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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小时又七小时
    再睁眼,陈翎看到的却不是昏暗的郊外,视线内也没有城门和那一具具倒在水泊中的人形躯体,而是陌生的天花板,自己也没有再趴在城门下的水泊中,而是躺在一张干净整洁的床上。



    难道是柳桐生获救了?陈翎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念头。



    可当这具身体发出声音时,陈翎却感到分外陌生,既不是柳桐生的声音,也不是胡大夫、唐县令等其他和柳桐生接触过,陈翎在柳桐生体内时听到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只听见这具身体虚弱的呼喊着:“水,水,水……”同时手指微微勾了勾,勾动了系在手指上的一根细绳,随后细绳另一端系着的铃铛便响了起来。



    在铃声响过之后,陈翎看见原本紧闭的大门吱嘎打开,走进一个蒙着口鼻的人,这人进门之后,端起一旁桌上的一个瓷碗,走到床榻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将床上躺着的这个虚弱的人的头颈微微抬起,随后将手中的瓷碗靠近陈翎现在这具身体的嘴边,慢慢将水喂入口中。



    碗里的水空了之后,这人便将这具身体轻轻放下,让陈翎这具身体重新躺好,随后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水壶,将空碗重新倒满,做完这一切之后,这人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等到这人关上房门之后,陈翎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想来应该是守在门外,随时听着房内的铃铛声响起后进来喂水添水。



    听着这具身体微弱的呼吸声,陈翎也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共享着病症,感受着自己身体内的液体一点点流逝,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勉强动动手指头。



    正当陈翎百无聊赖,一边忍受着身体传来的各种不适,一边盘算着这具身体能撑多久时,紧闭的门外传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吴旻,老爷的情况怎么样了?”



    随后一个男声回道:“回夫人,老爷口渴的越来越频繁了,从最开始半个时辰会摇铃让小的进去喂水,到现在基本隔一两刻钟就会摇一次铃。”



    听完回话,这位夫人叹了口气,随后继续说道:“也不知道胡大夫回医馆了没有,可怜了老爷遭了罪了啊,吴旻,你再去医馆看看胡大夫回来没有,如果胡大夫回来了,立即请他来给老爷问诊,老爷这边我先守着吧。”



    吴旻应了声诺,随后陈翎便听到了一阵离开的脚步,门外再次恢复了安静。



    刚安静了一会,躺在床上的老爷便再次勾动手指,摇响了铃铛。



    听到响铃声,房门再次吱嘎打开,陈翎这才看见这位夫人的模样,只见这夫人生得端庄大气,衣着一身襦裙,脸上化着淡妆,给人一种家常闲适之感,眉宇间却又好似绕着一丝忧愁,又给人怜惜之感。



    只见这夫人走到桌前,伸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凉的水,在伸手拿碗的瞬间,陈翎好像看见夫人手指轻捻,好似将什么东西加进了这碗水中,这一瞬间发生太快,如果不是陈翎实在是把视线内的东西全都看腻了,在夫人进房间后一直盯着夫人的动作,陈翎还真会忽视掉这个瞬间。



    等着夫人将水碗端到老爷面前时,陈翎盯着碗中仔细看着,想看看刚刚夫人往这碗水中到底加了什么。



    终于,陈翎在碗中找了一圈后,将注意力锁定在了水中飘着的几个小黑点,这几个小黑点加起来还没半粒芝麻大,如果不是刚刚看见夫人手指的动作,很容易就将这几个小黑点当做之前晾水时落进碗中的灰尘。



    虚弱无力的老爷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现,当这碗水凑近他的嘴边时,快速张开嘴,将倒入口里的水迅速吞咽下腹。



    待到将这碗水喝完,陈翎也没有感觉到身体又多了什么不适,依旧是浑身无力、忽冷忽热、疯狂出汗这几个症状。



    将碗中重新添好水后,夫人就推门离开,直到夫人关上房门,陈翎依旧没察觉出身体相比之前有什么变化,也就只能暂时将这个疑惑放下,静观其变。



    又经过了三次摇铃让夫人进房间喂水之后,门口终于又传来了人声,听得之前去医馆找胡大夫得吴旻得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夫人,胡大夫还没回,听医馆的人说,胡大夫应该要到未时才回来,还有,医馆的人说城里还有好几个和老爷一样的病人,胡大夫在收治了他们之后,为防止传染,把他们都集中在一间房间里,说是什么隔离处。”



    听完吴旻的话,夫人说道:“怎么能让老爷和那些个泥腿子躺在一间屋子里呢,不过胡大夫就算回来了,应该也没有时间来家里给老爷看病,还是等到未时之后,你再备马车将老爷送去医馆吧,我现在去寺里给老爷祈福去,你就继续在这伺候老爷吧。”



    吴旻回道:“是夫人,您去便是,老爷交给我伺候就是。”



    听完门外两人对话,陈翎透过窗户,看见现在的天色,和之前自己第一次透过柳桐生的眼睛眼见的天色差不多,之前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胡大夫让柳桐生去通知唐县令疫情的事,柳桐生出事后不知道胡大夫那边怎么样了。



    心里盘算着时间,现在应该是在午时刚到不久,离夫人说的未时还有一段时间,陈翎把自己从柳桐生体内的事情和现在这位老爷体内经历的事情捋了捋。



    从自己穿越到柳桐生体内,然后胡大夫让柳桐生去通知唐县令疫情,到唐县令让柳桐生去江中县警告疫情,再到柳桐生在界碑处那诡异的桥段,到最后柳桐生莫名其妙迅速经历发病到病危,倒在城门下,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时间,好像也才过了七个小时。



    等自己再次睁眼到这老爷体内,也不知道离柳桐生出事过去了多久了,这老爷现在这病症情况,参考柳桐生的话,陈翎觉得自己待在这具身体的时间不会超过柳桐生的七小时。



    又摇了四五次铃铛,守在门口吴旻进来给老爷喂了数次水,这数次的喂水陈翎没再发现有什么幺蛾子,好像就只有夫人第一次喂水的时候加了东西。



    第五次的时候,吴旻和另一位陌生的男人一起进房间,在吴旻喂完水之后,两人抬起老爷出了房间,后两人一路抬着老爷出了大门,陈翎看见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两人将老爷抬上马车安置好后,驾车离开。



    躺在车厢里的陈翎估摸着应该是未时到了,现在在送这具身体的主人去胡大夫的医馆,也不清楚胡大夫有没有找到治病的方法。



    感受着马车的颠簸,不知不觉马车停止了前进,随着马车停下,车厢外传来吴旻的声音,听起来是在询问胡大夫回医馆没有。



    “胡大夫现在在隔离处,你们要去找胡大夫夫人话最好还是戴着面巾遮住口鼻,而且现在病人很多,你家老爷可能暂时还得待在马车里。”这应该就是医馆的人在回话。



    随后又听吴旻问了一些问题,隔离处的具体位置,现在有多少病人等等。



    待到医馆的人一一作答后,吴旻告了辞,驾车向问得的隔离处驶去。



    经过又一段颠簸,马车再次停下,四周也没有市井的嘈杂声。



    车停稳之后,车厢外传来了敲门声,陈翎耳中隐隐听到了有人对话的声音。



    起初陈翎还以为是对话之人离得远的缘故,所以自己听不清,但每当陈翎集中注意力仔细去分辨的时候,就只能听见嗡嗡声,如同耳鸣了一般。



    这时陈翎才察觉,这具身体对外界的感知正在慢慢弱化,仿佛在一步一步步入死亡。



    同时陈翎还猛地察觉,从这具身体被抬进马车到现在,并没有再进一滴水,而身体的水分却在不断流失。



    仿佛也是察觉到这一点一般,本来还在和人交谈的吴旻突然冲进车厢,解下腰间的水袋,开始给这具身体灌水,待到将水袋清空之后,吴旻仔细检查了这具身体的呼吸和脉搏,在检查时好像好在对这具身体说着什么,但五感已经渐渐模糊的陈翎并没有听清,在一切做完之后,吴旻这才出了车厢。



    在身体摄入水分之后,陈翎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在慢慢恢复。



    当陈翎觉得这具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腹部突然有一点异样的感觉,随后腹部的异样慢慢消失,一股酥麻感却出现在身体的脊椎位置,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陈翎能感觉到这股酥麻感正在向自己的四肢百骸扩散。



    这期间吴旻每隔一段时间



    这股酥麻感扩散到头部时,陈翎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模糊,如同上一次在柳桐生身体里的经历一样,而在意识就快完全消散之际,陈翎看见已经完全陷入这股酥麻感中的右手,原本这具身体已经完全力气去控制的右手,不自主的握紧成拳,而后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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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陷入寂静和黑暗之后,陈翎都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待到再次睁眼便如同大梦一场,度过上一段梦境,开启下一段梦境。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之后,这一次睁开眼之后,陈翎并没有再胡乱尝试和猜测什么,而是直接观察起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与第一次的柳桐生身处郊外不同,这次和第二次的老爷一样都是卧床不起,浑身无力无法动弹,而和老爷不同的是,老爷是躺在宽敞的房屋里、柔软的床榻上的,这次却是在一间狭窄的房间中,房间里只有一个大缸、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没有其他物件,床上的被褥虽然有许多补丁,但却不显破败,浆洗的很是干净。



    上一次的老爷躺在卧病在床,门外守着吴旻和夫人俩人在伺候着,这次却是在那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着个小女孩,趴在桌上瞪着眼睛看着这边。



    被这小女孩一直看着,陈翎还以为是小孩子看出了自己的存在了,但就在这时,陈翎感觉到身体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而那小女孩在看到了这并不明显的动嘴唇动作后,麻利的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然后快速跑到大缸前,伸手进入缸中,随后陈翎便听到了一声哗的舀水声,舀好水后,女孩拿着一瓢水走了过来,将这瓢水慢慢流进这具身体的口中。



    这瓢水中,陈翎分明能看见有几粒黑色的东西混在里面。



    和之前的老爷一样,在喝下这有着小黑粒的水之后,并没有马上出现任何不适,就如同正常的水一般,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缺水。



    在喝下水没过一会,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小女孩开门后,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娘和一声村长爷爷。



    小女孩的娘问道:“小月儿,爹爹现在病有好一些吗?”



    小月儿回道:“爹爹现在口渴越来越厉害了,水缸里的水都快要喝完了,一会要是水缸里的水喝完了,我去打水的话,就没人照顾爹爹了。”



    听完小月儿的回话,村长叹了口气,说道:“还是按照胡大夫说的,把他送去那什么隔离处吧,至少那边有胡大夫他们医馆的人照看,小月儿一直守着他爹的话也怕小月儿再生病了。”



    妇人和村长又询问和交待了好些事,最后妇人才同意将自己男人送去隔离处。



    就在这一老一妇将陈翎这具身体抬着往屋外走的时候,站在一旁看着的小月儿问:“娘是不要爹爹了吗?娘是要把爹爹扔掉吗?”



    妇人一边抬着,一边安抚着小月儿,说是带着爹爹去治病,去了胡大夫那爹爹的病就会好了,爹爹就又会和以前一样陪小月儿玩了。



    小月儿一边听着,一边看着自己娘亲和村长爷爷将爹爹抬上门外的一架驴拉的板车上面,就在老村长驱使着驴拉着板车出发的时候,小月亮突然说到她也要陪爹爹一起去,却被妇人拉住,告诉小月儿只需要在这里等爹爹病好了回来就行了。



    任由两人将自己从床上抬到板车上的陈翎默默看着听着这一切,想着那瓢水里的小黑点和老爷最后的结局,陈翎其实也大概猜到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最后的下场了,但是陈翎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做一个看客。



    经历了一路的颠簸,陈翎这次终于见到了这传说中的隔离处是什么模样了,一间一个巨大的院子里铺满了草席,每个草席上都躺着一个虚弱到几乎无法动弹的人,院子周围的几间屋子里,隐隐约约也能看见里面躺满了人,几个蒙着口鼻的人穿行在这些病人之中,不停给各个病人喂着水。



    陈翎这具身体在被安置到这个隔离处之后,就一直静静的躺在地上的草席上。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给这身体喂水,什么也做不了的陈翎也就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周围一同躺着的病人,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过去了好一段时间之后,陈翎听见大门口传来了马蹄声,待马蹄声停下,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一位蒙着口鼻的人打开门后,陈翎便看见一张略显熟悉的脸,赫然便是之前照顾自己上一任身体的吴旻。



    这一次陈翎依旧没听清吴旻在和另一人交流什么,但陈翎已经懒得去听了,在吴旻驾着马车出现的时候,陈翎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可能没有顺着时间线去换身体,而是不断的重复着某一个时间段的不同人生。



    想着想着,陈翎再次感觉到腹部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和上一次一样,这股异样的感觉慢慢转移到脊柱,而后向四肢百骸扩散。



    依照上一次经验,当这股酥麻感扩散到头部时,陈翎意识再次模糊,上一次最后关头陈翎看到自己所在的身体的手动了动,这一次则是自己旁边的人手握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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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失去意识,再一次恢复意识,陈翎又从一具身体里醒来,又经历了上两次相同的程序之后,陈翎所在的身体又一次被送到了隔离处,在一段时间过后,陈翎又等到了吴旻驾马车前来、敲门、与隔离处的人沟通,又一次感受到身体异样,又一次意识模糊。



    陈翎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重复这七个小时重复了多少遍。



    有时自己在床榻上醒来,有人伺候有人照顾;



    有时自己在一间破庙里醒来,静静的躺在破庙里等死;



    有时自己被送去隔离处,在经过吴旻到达,身体发病等一系列标准流程后死去;



    有时自己就一直躺在自己醒来的地方,直到失去意识。



    或许数千次,或许数万次,已经麻木的陈翎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死了活活了死被霍霍了多少次。



    除了第一次的柳桐生与众不同外,之后的流程全都大差不差,要么死在隔离处,要么死在身体主人自己家里,要么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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