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看见了。”
少年看着谢尧,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了一遍。
“你姓庾?”
谢尧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以为是庾氏一族的小辈。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谢尧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
双拳紧握,浑身颤抖,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仇恨的火焰。
这一刻,像极了当日穷途末路的谢尧。
谢尧内心一惊,随即将后背转向了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手上的动作不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背我出来?”
面对谢尧的疑惑,少年充耳不闻,猩红的双眼透露出无尽的杀意。
“庾,庾......”
“哈哈哈......”
“庾,好......”
少年垂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庾”字,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凄厉地惨笑。
“那日,我与你家长辈......”
谢尧正要开口,说一说当日的缘由以拖延时间,却被少年的一声怒吼打断了。
“啊!”
少年悲戚至极的仰头长啸。
一旁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收起了对王家小姐的八卦之心,一个个看向少年。
有惋惜,也有心疼。
良久。
发泄过后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两行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流下,显得格外狼狈。
王家小姐和少年两边都暂时没了动静,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三三两两的聚在路旁,点火取暖,等待车队继续出发。
“发泄完了?现在你想怎么办?”
谢尧依旧背着双手,但谁也没注意,他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割开。
这都得益于他的未雨绸缪,提前在袖袍里缝了一枚铁片。
少年愣愣地看向谢尧,曾经激荡在内心的情绪散尽,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无助。
没有理会谢尧,少年走向了队伍的后面。
“就这么走了?”
谢尧眯眼看着少年,实在搞不清他想要做什么。
他不否认,如果少年和他拼命,他会第一时间扭断对方的脖子。
但,他却无法主动下手,去杀死这个跟自己有深仇大恨的少年。
也许,是历经磨难后,依旧尚存的良知和底线。
也许,是在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哎,随他去吧,终究还是个孩子。”
身处乱世,杀人易,活命难,就当为同样故去的爹娘积点阴功吧。
谢尧叹息一声,随即释然一笑。
“哼!”
丫鬟一声娇哼,打断了谢尧高深的思想觉悟。
“哼!”
紧接着,马夫一声粗哼,却激起了谢尧怒火。
“怎么又开始了?没完了吗你?哎呀......”
谢尧捂着脑门,蹲在了地上痛苦呻吟。
刚刚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马上又要面对另外一件棘手的事。
想必是王家小姐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小丫鬟有了空隙,立马就想找谢尧的麻烦。
小丫鬟满脸通红地瞪着谢尧,想要离得近些却又不敢,只能远远地蹲在地上生气。
谢尧双手搓了搓脸,露出一个自认为充满魅力的表情。
小丫鬟立马变得惊恐不已。
“灵儿,灵儿......”
车夫忙完手里的事,找到了蹲在地上,正万分惊恐的小丫鬟。
“灵儿,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在一个车厢里,怎么还能让小姐伤到自己呢?”
车夫有些不悦。
王府家道中落,平日里就这几人相依为命。
车夫对待眼前这个小丫鬟灵儿,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向来不会说一句重话。
可这次,车夫是真的生气了。
他和小姐的父亲是多年主仆,也是王府曾经的管家。
老爷还在时,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归他管,训起人来,自有一股子威势。
小丫鬟灵儿撇着嘴就要哭出来,抽泣了两下,才断断续续的向车夫解释。
“李叔,小姐和我,因为,因为......”
说到这里还不忘瞪谢尧一眼。
“因为,哎呀,就晕了过去嘛。可我醒来就看见小姐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呜呜......”
灵儿捂着嘴小声哭泣,生怕吵到了车内的小姐。
车夫李叔纠结地跺脚,看着还要靠近的谢尧,顿时怒火中烧。
“都是你,要不是你,小姐怎么会如此。我打死你!”
看到靠山来了,灵儿胆子也大了起来,红着脸愤愤道:
“小姐好心救了你,没想到却是救了一个如此无耻之人。李叔,我帮你打他。”
谢尧顿时有些头大。
他确实想道歉,可这种事,光嘴上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可补偿,又怎么补偿呢?
算了,打几下出出气也是应该的!
“灵儿姐,他最起码杀过十个人。”
就在李叔的马鞭和灵儿的粉拳要落在谢尧身上的时候,少年去而复返。
怀里还抱着一个坛子和一柄短刀。
少年看了一眼谢尧,刻意强调了一句。
“是大家族的护卫,不是平民老百姓。”
李叔和灵儿瞬间愣在当场。
而谢尧则是有些恼怒少年的不知好歹。
原本想着被两人揍一顿,自己再想个办法溜走。
这样,不管是对王家小姐,还是对自己,都算有个交代。
可少年一来,戳破了自己的底细,李叔和灵儿立马就不敢打了。
“打我啊,再把我的手绑起来打我啊!快点,我迫不及待了。”
谢尧瞪了一眼少年,急忙对着李叔和灵儿说道。
李叔和灵儿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的后退了几步。
“不打我,我可急眼了啊,快点!”
谢尧继续进,李叔和灵儿继续退。
“那个......”
少年刚开口,谢尧就指着少年骂道:
“你躲一边,先闭嘴。”
少年白了谢尧一眼,不仅躲到一边,反而站到了谢尧和两人中间。
小心地将怀里的坛子和短刀放在身旁。
“谢谢你!替我手刃庾氏仇人。”
咚,咚,咚!
少年跪下,恭敬地给谢尧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经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出了血渍。
“你,这个,你......”
谢尧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是杀人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给仇人磕头?
谢尧迷茫地抬头看向四周。
但奇怪的是,李叔和灵儿却没有过多惊讶,有的只是愤怒和惊恐。
少年开口解惑。
“我爹娘死在了茶肆。”
谢尧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少年说自己看到了,谢尧一直以为少年是庾家的后人。
看到自己杀了庾氏老者,才等着自己醒来,向自己寻仇。
自己还曾吃惊于少年非得等自己醒来才动手,这样的狠辣当真少有。
没想到,却是目睹了自己杀害庾家老者,为他爹娘报了仇。
突然,谢尧想到了什么。
“一句你姓庾,就让你知道了你的仇家是庾家?”
从头到尾,谢尧只问过他一句。
你姓庾?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知道了自己的仇家是庾家?
就算他看到了当日的场景,反应也不该如此之快。
“当日,我就在那片树林之中,亲眼看到父母被带进茶肆,再也没出来。
“等到后面,树林里来了帮你的人,我知道了他们姓褚。”
“后面从城里出来一个女人,能让建康城在半夜大开城门的,只有一个女人,她也姓褚。”
“姓褚的人当时能放你走,肯定是你们谈妥了条件,后面就不会再追杀你。”
“当时在场的,除了你和我以及褚家的人,剩下的,就是我的仇人。”
“你问我是否姓庾,只能说明,你杀的那个人......”
“他姓庾。”
谢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少年点点头,回答道:
“自从把你救出来,我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说完,少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帮我杀了仇人,我爹没了,你就是我爹!”
咚!
谢尧步了王家小姐后尘,一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