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碌......
马车走在官道上,依旧不断发出声响。
偶尔压到一枚小石子,整个车厢都要跟着晃动。
“额......”
车厢再一次晃动,躺在马车里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缓缓睁开双眼,谢尧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辆马车上。
谢尧转头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只能听见马车碾过土路发出的声音。
“马车不止一辆,车队里却没人说话。”
左臂受伤依旧使不上力气,谢尧便用右肘撑地,双脚使劲蹬着车厢,一点一点的挪动,直到靠着车厢坐了起来。
如此简单几个的动作,却让谢尧眼前一阵发黑。
那日,谢尧先是左肩被结结实实砍了一刀,然后身上又添了七八道伤口。
最后又被那个突然“疯了”的太后,在脖子上拉了一道口子。
想想当时的出血量,谢尧不禁打了个冷颤。
谢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额头。
“幸好,没肿也没烧,不然真就没命了。”
谢尧一边感慨自己的运气好,一边环顾马车,发现周围全是包裹和木箱。
随手打开几个,里面都是衣物和一些家中日常用具,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不少五铢钱和孙氏旧钱。
“远比一般的百姓要好,但却少有绸缎和银器,看来是商人了。”
闲着无事,谢尧从包裹里挑挑拣拣,想要再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咦,这是啥?还挺好看呐!”
车厢昏暗,谢尧看到一块压箱底的红色布料,上面绣着些什么,看不太清。
但肯定很好看!
于是便想拿起来凑近些,仔细看看。
......
马车外。
“那人还没醒过来吗?”
车队中央,另外一辆马车上的少女询问着车夫。
少女长着一张极为标致的鹅蛋脸,一双清亮的眸子格外灵动,但体态却极为端庄。
跪坐在晃动的马车上,身形却丝毫不动。
车夫回头呵呵一笑,略有些宠溺地回答道:
“小姐,还没有呢,车队里的大夫每天都会去瞧,您就放心吧。”
少女板着脸“哦”了一声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那卫家小弟呢?”
提起这个“卫家小弟”,车夫也不由面色一黯。
少女家与这卫家都是商人出身,两家也算是世交。
“那个小猴子,现在还是不吃不喝,非得等那人醒来以后问个明白才行。”
听到车夫这么说,少女想了想后,吩咐道:
“刘叔,把大夫叫过来,我同他一起去看看那人。正好想起有一箱我的......额,衣物需要搬到我的马车上。”
车夫将马车停到路旁后,把大夫叫了过来。
“小姐,慢些!”
少女搀扶着丫鬟的手腕,走下了马车。
刚要举起手伸个懒腰,又想到了父亲的嘱托,急忙将手放了下来。
车夫和丫鬟无奈一笑,自家小姐什么都好,知书达礼,可未免太过了些,失了少女的天性。
三人带着大夫一同来到了谢尧的马车外。
“他不曾醒来吧?”
少女惴惴不安地回身问道。
大夫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了颇为自信的表情。
“小姐不必担忧,老夫的医术师承宫中太医,他死不了。”
少女不动声色,转过身后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想知道的是,他醒没醒过来。你的师承,谁问你了?”
少女带着丫鬟走上马车,抬手就想敲门。
但转念一想,万一对方没醒,岂不是多此一举。
于是,直接让丫鬟推开马车车门,便要进去。
呼......
一阵寒风吹过,少女和丫鬟看到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场景。
一个男人,竟然将女儿家贴身的“两当”,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啊......”
少女和丫鬟齐声惨叫,双双晕了过去。
......
谢尧被绑着双手带到了少女的马车外,一脸的丧气。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件红色的布料到底是什么。
因为晋朝律法规定,无官爵者不得穿绸缎,不得配银饰。
谢尧原本没看到绸缎,只以为对方是商人,没想到却在箱底看见了一件红色绸缎,还绣着什么东西。
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车厢太暗,他便拿的近了些,打算看完就放回去。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谢尧认出那是“两当”的瞬间,一个人却突然打开了车门。
恰巧一阵风吹了进来,将那“两当”吹到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就听见一声惨叫,以及“咚”的一声,像是什么砸到了地上。
其余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夫和大夫指着谢尧大骂。
“好你个贼子,我家小姐好心救了你,没想到你却是个如此......”
“禽兽!”
“恶贼!”
“畜生!”
远在建康的畜生,打了个喷嚏。
疑惑的看了看四周。
谁骂我?
对方“群情”激愤,谢尧是有嘴也说不清。
“我......这位大叔,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
看到对方变脸,谢尧顿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
“不对,也不是想看......”
车夫拿起了马鞭就要对着谢尧抽去。
“登徒子,敢这般辱我家小姐,我抽不死你!”
谢尧被绑着双手,再加上伤势还没好利索,根本跑不了。
再一个,他也确实觉得理亏,对不起人家小姐。
只能背过身,硬抗着车夫的怒火。
“来,来人......别打了,快过来。”
丫鬟捂着脑门,对着车夫和大夫喊道。
车夫怒火中烧,根本不听,继续对着谢尧单方面输出。
“别打了,小姐割腕了,快过来吧。”
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就连被打的谢尧,也是一脸的惊诧。
车夫和大夫顾不上管谢尧,匆忙跑去马车。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死啊,小姐!”
“别哭了,去把我的药箱提来,再烧些热水,快点!”
大夫在车里给少女止血,丫鬟下车点火烧水,车夫到大夫的马车里取药箱。
只有谢尧一个人,站在马车的不远处愣着。
不多时,整个车队全部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聚集在少女的马车外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
“怎么还有血呢?”
“就是,这王家小姐坐在马车里受伤了?”
丫鬟和车夫忙的不可开交,但抽空也要瞪谢尧一眼,怕他跑了。
谢尧也是一脸焦急,但根本毫无办法。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靠近那辆马车,车夫一定会先宰了他。
“你醒了?”
突然,谢尧身边传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
谢尧转头一看,是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随即看到了他身上的孝衣。
谢尧皱眉问道:“你认识我?”
“是我把你背出来的。”
少年依旧死死地盯着谢尧。
是他?
谢尧怔了怔。
那日在远离建康城的郊外晕倒,他隐隐记得有人背起了他,原来是这个孩子。
正当谢尧要弯腰行礼之时,少年冷冷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都看见了。”
谢尧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