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宸英语社团‘Heaven or Hell’热诚邀请你共度1996年平安夜!”
冷风扑面,京宸校门通向大学宿舍区的主路边,在第六教学楼前的消息栏里,一张刚贴上的墙报像热腾腾的烧饼,把“永远的浪漫!——大食堂最后一次全校新年联欢舞会”的宣传单卤莽地遮住了。很快它也被风吹得耷拉下了一角。有多少是能长久的呢。
还是有人看见了,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刘欢唱红的那首《北京人在纽约》的主题曲来。“如果你要他上天堂,就送他去美国;如果你要他下地狱,也送他去美国……”边上的人娴熟地接下去,二人哈哈一笑,同时转动除铃铛外无处不响的自行车的把手,向宿舍楼骑去。无疑,这是两位已不用上自习的老生。“听说你托福考了满分……”“没用啊,光咱京宸得满分的就不知有多少哥们喽!全奖啊全奖,要是能让周光召给我写封推荐信就万事大吉啦!”“做梦吧你!”
更多的学生沉默地从消息栏前经过,匆匆奔向闪烁着温暖光芒的教学楼。教学楼前的自行车挤在一起,找不出一丝缝隙。时近期末,许多人不得不中午就过来占座。——当然,除了毕业生。
机械系大四学生石健是京宸子弟,但他没回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去。他跷着二郎腿躺在宿舍里,打开“Walkman”听BJ音乐台。别在腰上的Bp机响了,却不是他的“亲爱的”孙梅。他也就懒得冒着冷气跑到一楼传达室拥挤的电话机旁排队了。
孙梅是他的中学同窗,也是他的骄傲。男人嘛,比的不就是身边人的长相!从这一点来说,孙梅尽善尽美地满足了他。孙梅在城里一所二类财经院校读会计。她有北京户口,爸爸是京宸校机关的工作人员,毕业后找家京宸人开的公司就业是不成问题的,听起来也很不坏。但在有野心的男友带动下,她也起了一片野心,或说那心思本来就在。她和他共同考完了托福和GRE,可以说一点都没耽搁。
她的GRE不理想,须重试。只有这样才能觅到一线机会,明年跟他一道奔赴他们心中的天堂“米国”去。所以这些天她大大冷落了他。他也不敢找她。可能孙梅一直埋头于“红宝书”中呢——他犹疑地想,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真的不能太确定。大学四载,他恨恨地想,专业课、辅修课,课课林立,却唯有英语,这个黑帮老大,一直站在最前列,强势地支配着学生们,尤其是想出去的那些人绿油油的青春时光。
好在还有音乐台女主持简利明爽的声音在安慰着他,电台与听众间存在着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双方都觉得自己很小资。
“下面呢,是首经典老歌——《365里路》。我们现在听到的版本是由包娜娜女士在1988年春节晚会上演唱的……”女支持亲切的声音好像是在曲折的楼梯上一跳一蹦着,每当遇到线条柔和的扶手,需要再跃上一层时,就会发出略带梗味儿的,既干脆利落又暗暗眷恋着什么似的水汪汪的转折劲儿。仿佛在她以及她这代人的血液里存在着与这些歌曲、这些歌手非常绵密的,亲人似的联系,这些名字就是当这代人后来在辨认彼此时,一一涌现于心头的幽微感发的暗号。
这歌真棒!一棒子就打进了心坎。
睡意朦胧的星辰,阻挡不了我行程,
多年漂泊日夜餐风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
饮尽那份孤独!
抖落一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
满怀痴情追求我的梦想,三百六十五日年年的度过,
过一日行一程!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岂能让他虚度!
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
即使时光消失依然执著,自从离乡背井已过了多少三百六十五日!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故乡到异乡。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少年到白头!
……
三百六十五日呀,饮尽那份孤独!
既然命运早就注定了自己是要随大流飘到异乡去的,那还感伤个什么劲儿呢?要说起来,他实在已够幸运了。就不知那“白头”究竟有多么的迢迢无期!石健并无什么精密规划雄心大志,沉重的期许他也不敢承担。当社会和女生逼着他,他自然会去异乡打拼,餐风露宿、饮尽孤独,心底亟盼的却是在经过了无数个三百六十五日后,到了头白齿松的岁数,还能像流行歌曲里甜蜜蜜描画的那样与孙梅拄着拐杖牵着手共看夕阳红。嗨,孙梅——他突然有些毒辣地想——还是很有变心潜质的!
上铺的木板在吱哑作响。刚才一直盘腿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拨弄吉他的“朵而”突然狂乱地捻了几下琴弦。“朵而”是当时一种时髦化妆品的名字。他是海南人。80年代末海南建省,成为最大经济特区,在人们心中成为前卫的代名词。他又留一头长发,雅好音乐,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们叫得久了,反而把他真正的名字渐渐忘记了。在刺耳的琴音中,朵而开口了。
“俗语讲得好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倒霉催的,咱这死工科班统共就两个女生,还他妈的双双心比天高。除了江小斌和付如斯多少有那么点意思外,罗娟还被计算机系一帅哥早早就给泡走了!老天啊,赐我一个美眉吧,希瑞!”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朵而兄,你叹个什么气?要说这江小斌小姐,除去聪颖过人外,论长相,评身材——在下可都无意也不敢恭维呀。”右上铺的兄弟阿朱刚才一直趴着,在用心地读《鲁迅文集》。在骨子里他是个文艺青年。此刻他用尖尖的下颏支住枕头,颇有难度地大摇其首,把床板都快震塌了。
它怎么就是不塌呢?石健坏心眼地想。
“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就冲你丫那60分万岁的成绩,江小斌这将来奔哈佛、耶鲁的料肯定连正眼都不带瞟一下的!”“朵而”的笑声嘎嘎的,比鸭子的叫声还惨不忍闻。可在他神奇的指下,却能拨出让人荡气回肠的旋律来。
“嘘!小声点,别让隔壁的付如斯听见喽,跑出来揍你丫的。”石健把耳机扯出来,懒洋洋地将刚聊出点火花的对话打断。好歹都是北京人不是,更同样是咱京宸这地界长出的苗,背后总得维护维护付如斯,才算义气不是?
“得了吧,他就是听见又敢怎样?”“朵而”很不满这种带着地域特色的维护,他嚣张地跳起来说:“哎,我真是死也搞不明白,如今的女孩为何个个把出国看得比爱情、比生命更重要?出国,到底是为了啥?我考六级都感到很结巴。”
“有一种强大的美丽叫做——虚荣。唉,如我辈京宸男光棍者不必嗟叹,还是抓紧时间去新东方报个托福、GRE班吧,这样好歹在情感上也能找到个‘寄托’呀。”阿朱丢下手里的《鲁迅文集》,面色沉肃地把双手握成拳头支在颌下,“出国这件事本身不应受到谴责。只是当在未来的某一日,当我们逐渐老去,回顾今天这个时代的时候,会悲哀地发现这一代学子曾经创造过一种无比强大势力超群的行为艺术,那就是‘到米国去’。”
“寄托?!妈的,连个一块‘寄’、‘托’的美眉都冇啦!”“朵而”点上一支劣等烟,一面上上下下地给几个哥们派烟一面把烟雾喷吐得弥漫全室,“想来还是石健这衰仔强啦,早早就把漂亮女友搞定了。”
“去!”石健皱着眉,把“朵而”扔下的烟又反丢回去,这回索性把“Walkman”也关了,“你丫少在这儿编排我。”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右面空着的那张下铺,扭过脸去把头埋进被窝。
那几人哄笑着又说了些闲话,就陆陆续续地在星光里睡去了。四下里此起彼伏地扯开响亮的鼾声,和着尚未消尽的烟味,将这间杂乱无章脏得不能形容的男生宿舍填得无处可逃。
这是一个很旧的房间了,称得上年深岁久。剥落的墙皮发散出古老的气息。房间里面放着六张上下铺的木板床和两只拼在一起的旧书桌,桌上摆着学生们自己攒的586计算机。在靠墙的地方叠着几只壁柜,直竖到天花板下。清冷的星光掠过巍峨的大屋顶,透过肮脏的窗子照进来,清晰地照见地上的鞋袜、烟头、方便面纸箱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庭贫困的周明刚才一直没出声。他沉默寡言惯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周明的个子很矮,一年中大多数时间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外衣。夏天不到最热的时候决不脱下来,冬天不到最冷的时候也是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从盆地来,耐寒热的缘故;也有人说是黑衣服禁脏,这样他可以省下洗衣服的时间去学习(据说他经常在熄灯后对着窗口外大商场微弱的灯光继续看书,直至商场凌晨打烊);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穷。他那矮弱的外表就是个证明。
一次学校动员献血,他的名字也报上去了。他呢,也无所谓,依然旁若无人地在教室——图书馆——机房——宿舍间作着四边形运动,仿佛这事与己无关。多亏好心的生活委员罗娟把他体重不足一百斤的情况捅到系里,才算救了他一马。那天,漂亮的生活委员走到他座位边,用一种姐姐对弟弟才有的责怪语调说:“你呀,体重那么轻,怎么也报了名?”“嗯。”“你真傻!为什么不去系里解释一下?”“嗯。”“我已经替你解释啦,不用献了!放心吧!”“嗯。”他一边听,一边用眼瞟着书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生活委员一甩瀑布似的长发,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用一种怜悯的语调对边上的人耳语:“真可怜!读书,读书!都把他给读成呆子了!”
星光下,那瘦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或许还在背英语单词吧!你丫真牛逼!石健翻个身,把枕巾捂在脸上,也睡了。
到明年秋风初起北雁南飞之际,这个房间就将变换新一茬的热闹与繁华了。今晚的这六位过客将会在那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虽然目前只有五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光中,确切地说只有四个。就在此前的两三年内,靠门的两张下铺总是空着的。石健、王小林都是BJ生源,还是京宸子弟,自然是常回家过夜的。这两张床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兄弟们招待老乡的公用铺位。但是慢慢的石健又经常回来了。王小林则依然是有意缺失的。说来也怪,自石健回来后,渐渐的其他人也就不再把朋友往剩下的这张空铺带了。
“邪了门啦!”石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索性半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在腾腾的烟雾里他看着他们这一代京宸子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着整整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王小林和石健这对难兄难弟并肩跨入了京宸的门槛。这道门啊,他们天天见,瞧了将近有二十年!可要真正迈进去,却是那么难!许多一路同行的京宸儿女不就是纷纷落马,一个个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拒绝在外了吗?无论如何,他俩还是幸运的。难道不是吗?他们也不知道。
“邪了门啦!”石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索性半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在腾腾的烟雾里他看着他们这一代京宸子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着整整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王小林和石健这对难兄难弟并肩跨入了京宸的门槛。这道门啊,他们天天见,瞧了将近有二十年!可要真正迈进去,却是那么难!许多一路同行的京宸儿女不就是纷纷落马,一个个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拒绝在外了吗?无论如何,他俩还是幸运的。难道不是吗?他们也不知道。
初秋的阳光还很清丽,长天寥廓、云朗气清,草木尚未黄落,可绚丽的色彩里已暗暗揉入凝炼的萧瑟。
在跨入那象征近百年沧桑的校门前,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相互看看,几乎同时长长出了口气。
身边的新生都兴奋地在校园内游逛,指手画脚没一个坐得住的,只有他俩在林荫下好整以暇地坐着,默默地啃小豆冰棍,吃了一根又一根。
“喂!来帮把手!”无论何时何地,付如斯都是当官的料。这不,在由来自天南地北的学习尖子组成的新班里,他又立刻成了头儿。听说他已是预备党员了。现在的他正轻车熟路地带领一帮怯生生的同窗游览校园呢。清一色都是公的。他把其中几个分给王、付。
“得喽,来吧!”石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顺手把王小林也拉了起来,“哥儿几个相互介绍介绍?我叫石健,这是我发小王小林,我们都是京宸这地界儿长起来的苗。”
“他是四川某县理科状元周明。”付如斯特意把一个头发剪得覆盖在头顶上,像顶了个盆似的男生郑重地推到人堆前面。那男孩子沉默无语,只向他俩笑笑。
“人家棒着呢!”付如斯低声说,“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学校给了他特等助学金!”
王小林拍拍周明的肩膀,不说话。
一个腋下夹着《汪国真诗选》的男生扶扶眼镜,郑重其事地依次与他俩握手,镜片后面不大的眼睛犀利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京宸子弟!令人艳羡的奇葩。自小就能在这样一座底蕴深厚的花园里生活……”
“诗人!这身份是把双刃剑!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石健看一眼面色变得不大自在的王小林,打哈哈道,“请问如何称呼?”
“敝姓朱……”
“哎哟,我的吉他!”旁边一个留长发的男生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原来他带了一把沉重的木吉他,失手掉在地上了。
“我说哥们,人家文学青年情到深处吟诵上两首抒情诗是应景,您这出门还带着吉他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石健笑问。
“我就是为加入著名的京宸校园乐队才考来的!”长发男拾起吉他,抬头道。
“嘿!”
“请尝尝我们海南的特产,好甜的!”长发男从兜里掏出一把椰子干,自来熟地发放起来。
接下去石健和王小林带着新生在校园里逛来逛去。石健请客,给每人买了根紫雪糕。转到图书馆前面时,正撞上江小斌和一个清秀的女生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指指点点。两人笑成一团。
“瞧,女生总是那么会找乐子。”石健凑过去说,“喂,老同学,介绍介绍吧,这位美女是何方神圣?”
江小斌瞥他一眼,淡淡一笑。
“大伙快来认认,这就是咱铸93仅有的两朵花儿!哥们记着手脚一定得麻利点,否则一转眼她们就给别班小子抢走了!告诉你们吧,京宸是个和尚庙!”石健半开玩笑地嚷嚷。王小林红着脸捅捅他。那个叫罗娟的女生早就羞得低下头去了。江小斌仍在冷笑,见付如斯向这里投来关注的视线,才慢慢扭过脸去。
“哇!好大一片草坪啊!”长发男惊喜地叫起来,“这一定就是传说中在繁星闪烁的夜晚,校园歌手演奏歌唱的著名的大草坪啦!”
青年们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围成一个圆圈。长发男熟练地拨动琴弦,弹出低沉动人的旋律,他指法娴熟,五只修长的手指轮流在弦上一拨,就荡起一片涟漪碧波。他瘦得皮包骨,白T恤在身上晃晃荡荡。他头垂下来,一缕长发挡着半边脸,遮住那望向琴弦的无比温柔清澈的目光。
在这个秋光明丽的午后,铸93班轮流唱了许多歌。既有时下刚流行开来的校园歌曲,也有80年代盛行一时的港台小调。他们放声歌唱只有一次的青春,也歌颂美好的理想与爱情。
最后轮到了付如斯。这小个子男生推推眼镜,想了一会才说:“我不大会流行歌曲,就唱一首童年时给我留下很深印象的老歌吧。
“我们刚踏入人生的旅途,常担忧纯真的心会感到孤独,
虽然是路途,路途遥遥,却总会有朋友,有朋友和我会晤,一颗童心,就是一个梦呀,一颗童心,就是一颗闪光的珍珠。
“我们踏上了原野的小路,看见小树上有许多新芽吐出,
虽然是匆匆,匆匆而过,却总愿回头,再看看每棵小树,一颗新芽就是一个梦呀,一颗新芽,就是一颗闪光的珍珠……”
曲调优美动听,美中不足的是略含凋伤。草坪上的人越聚越多,最终围成一个密密麻麻的大圈。大家都欢天喜地地拍手伴奏,轻声唱和。长发男很快就掌握了陌生的旋律,他灵活的手指像扇子一样扫过琴弦。
这样一瞬又是两年过去了。到1995年的长夏还远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刚入伏,即将迈入大三的石健就报了新东方的托福辅导班。在许多同学尚不足以估计日后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转折与归宿时,循着前面那些算盘打得最精明,人生规划最清晰的京宸学子踏在沙滩上的脚印,他已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漫漫出国路。
在八九十年代的京宸,无论你身属哪个系,几乎每个学生一入校,就都被一种渴盼出国的洪流给牢牢裹挟了。憧憬、兴奋、困惑、焦虑、失望…….这些类似男女情感波折的人生体验,每日每时都在京宸各间教室、宿舍和亭台楼阁、大路小径间上演着。尤其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到整个九十年代的漫长岁月里。
实际上,直至九十年代,自费留学依然是天方夜谭。尤其在中关村一带高校,“出国”是与拿美国高校全奖画等号的。连加拿大都少有人考虑的。
托福成绩的有效期是两年。两年后他刚好大学毕业,前脚从京宸出来,转身就能踏上去米国的康庄大道,一点都不耽搁。托福只是小菜,GRE才是大头戏。师兄师姐传授的经验是先考托,再考G,循序渐进,方可步步开花。主意一定,他先给兄弟王小林打了个电话。
这个时候,距离他的母亲和王小林的父亲生生抽离各自家庭,组成新爱巢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对于各自父母之间的隐秘情感,他们也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两人的关系还完全属于好友意义上的“兄弟”范畴。不过,像是已经预感到将会面临难以抉择的分裂,比起少年时的无话不说来,在1995年的这个夏天开始后,友谊褪色的速度是惊人的。
电话无人接。很好,别怪兄弟没通知你。石健如释重负地放了听筒,又提起来,迫不及待地拨通另一个校内号码。“喂,孙梅吗?我马上就去中关村报新东方托福辅导班了,名额很紧,也替你报上吧…….”
孙梅是他的中学同窗,也是王小林的中学同窗。他们三人的关系,似乎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洒狗血的言情段子,又好像存在一层更深刻的纠葛。读高中时他们仨常共同来去,那时同学中的传言就很有意思。1993年,石健和王小林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考入了京宸大学机械系又苦又累的铸造专业,文科班的孙梅则在城里一所财经院校轻轻松松读会计。前几日,他们仨刚在王小林家开了个小Party,为孙梅庆祝21岁生日。王小林的妈妈林允雪也参加了。这似乎是一个象征,象征着王小林对得到孙梅的决心。然而石健才不怕呢!他是什么人?米国走过一圈的人!什么都能让,就是爱情不能让!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让。
谈笑还未散去,决裂已经开始。
新东方,这艘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几乎所有中国学子尤其BJ学生都绕不开的留学巨轮,在1995年的夏天,尽管其声名在中关村一带已无人不晓,却还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教室。谁能说历史能够被一劳永逸地解释清楚!那小小的托福报名处就更见寒酸了,是个靠着科学院老式住宅区的临街小门脸,位于还没被改造的白颐路的起点。小屋很挤,却很静。许多人静静地看墙上的课程表,静静地记录,静静地在心里安排时间。这里萦绕着无比鲜明的理科实验室的气息。
因地方实在太小,饶是石健这样的大个头也左推右搡了好一阵才突破重围,跟站在台子后面不耐烦的管事大妈搭上了话,好歹报上了名。
他挤出人堆时,差点在门槛上绊个跟头。站在林荫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支烟。不远处也排着一支长队,是换公交车月票的。几个学生模样的向这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投来复杂的目光,大多数人却只是漠然地盯着脚下的土地。
看这架势,新东方迟早会成微软——喷着烟雾,石健饶有兴趣地想——而且它的创业成本又何等低廉。可耐人寻味的是,就是有无数最优秀的中国学生前仆后继地给它送钞票,却无人打算白手起家做另一个新东方。这就是这个时代优秀理工类学生身上最为鲜明的带有集体性与类型性的价值观:要千方百计挤上去米国的独木桥,给老米打高级技术工。却很少有人考虑其他的道路。
而刚才与自己打交道的那个不耐烦的报名大妈,说不定会像十几年前微软草创阶段看门的大婶,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从俞敏洪那里获取丰厚回报呢?不过这是中国,谁知道呢。
这时比尔.盖茨的《未来之路》刚好上市,在中关村每一个小书店的入口,散发着油墨香的《未来之路》都堆得有如小山。这是比尔.盖茨的第一本书。昨天,他也未能免俗地取了一本。意外的是,过了一阵,当他在图书城四处逛荡时,忽然看见中学同学,王小林的表姐杜晶也走进书店,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本《未来之路》。她不是学文了吗?怎么会看这种理工男才读的书?接下来他见她又向书店深处走去,在文学类书架前站定了,那里摆着一排大部头的《追忆似水年华》。
在中学时代,他们都认为杜晶是外星人。她不漂亮,却通身笼罩着一种神秘气息,一种圣洁保守的基调。她的所思所想仿佛都停在时光隧道最深处。她更不屑与他们这些小巴辣子作任何交流。而在高考前后,不知怎的他每每见到她,都感觉在她的身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须臾之间杜晶的眼神就不复明亮锐利,似是接了地气,却彻底失掉了过去那层神秘的面纱。当王小林告诉他杜晶学了中文时,他和小林一样吃惊。她是这个年级三百多号人中唯一选择了文史哲意义上的“文科”者。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里面有些谁也不知晓的蹊跷。
他甩了甩头,将杜晶甩在脑后,然后又向挂着塑料帘子的小门脸注视了一会。
在他心底久久萦绕着这个年代从事高科技专业的青年人普遍存有的一种对即将到来的信息革命朦胧却热烈的向往。虽然这时的中关村还是道路狭窄,小铺林立的名副其实的“村子”。科学院各院所的老红砖楼也还静静地矗立在几十年的林荫里。
他像许多敏感的理工学子一般捕捉到了海风腥咸的气息。他明白一切都在改变。可再离奇的想象也预测不出仅仅在五年后网络革命就席卷全球,再神奇的头脑也揣摩不到中关村将变成高楼林立的商圈,更不会有人断言在1995年夏天还连一间教室都没有的新东方将在21世纪把“圈地运动”扩展到天地的尽头……
即使已预知了这一切,那又如何?他的勇气就那么多。到头来还不是要像绝大多数这时代的京宸学子那样按部就班地毕业,出国,拼别墅,挣洋车,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小花园的一亩三分地……
成长于温室的花朵,注定得不到全世界。
石健自嘲地笑着,把烧到手的烟头扔进旁边的树坑,又用脚尖仔细地碾一碾,骑上车走了。
1993年前的那个夏天,高校录取通知书下发后的那个夏天。杜晶回学校去,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男老师。他忽然问杜晶:“你考上哪儿啦?”杜晶说:“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他紧紧地看着杜晶,意味深长地说:“好。四年后回京宸附中来当语文教师吧!”
杜晶无言。过去一年残酷的现实无情折断了杜晶曾经单纯亢奋的理想。有的人天生就显得深思熟虑。老师们都喜欢谈论杜晶,认为杜晶将来是干大事的。学理工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是重点中学绝大多数学生寻找自我的精神支柱。如果理工弱一些就学金融、外语、法律,总之什么热门时兴就学什么。然后像父母的学生那样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学成后或留在那里成家立业或回归报效祖国——成为科学家、企业家、金融家……高等学府幽静的校园一角,水木京宸的一石一木,使这种辉煌单纯的梦想不乏成功的先例。
报了中文系的,只有杜晶一个。杜晶不是独具只眼,而是无奈为之。作为清华子弟,杜晶也曾有过科学家梦。但渐渐地杜晶发现,从初二开始,立体几何老师出的卷子最后那道难题她几乎总是答不出。在京宸附中高中三年的时光里,杜晶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到了数理化上。绞尽脑汁后最好的休息,是在笔记本的背面写一些小说。是的,杜晶还是没有放弃在文学上的爱好。杜晶从京宸图书馆借大量的小说阅读,它们明朗的文学意向和积极的社会价值促使杜晶受它们的启发悄悄写下各种各样的小说。这是杜晶自读小学以来就有的爱好。而且杜晶在那漫长的花开岁月里写的作品远比中文系毕业后写得精彩活泼。此为后话,待细表。这里引用一段小学四年级读罢冯德英先生的《山菊花》后写的《芦花》:
晋察冀边区的沟儿河,是个鱼米之乡。沟儿河边住着鸡冠村的二十来户人家,靠编苇子、打鱼为生。十三岁的芦花就是这村的。
芦花又开了,把鸡冠花罩了起来。芦花对那白白的芦花可喜欢啦!她晌午时去采一回芦花,给弟妹垫鞋,可暖和了!芦花有个姐姐,叫芦英。芦英个儿不高,长脸庞,眼睛挺细,不过挺有神。芦英今年十九岁了,是村里的妇救会长,共产党员。芦花挺敬佩她的。
“芦花,晌午杜晶要去开会,别等杜晶了啊!”芦英在院里推着碾,说了一声。芦花正在做鞋,她熟练地把锥子深深穿进鞋底,问:“多咋回来?”芦英说:“这哪有准!芦苇呢?”九岁的小妹妹芦苇跑了进来,“姐!铁蛋拿泥球打杜晶!”芦英蹲下来,细心地用衣襟抹去她脸上的泥:“芦苇乖,别计较。”
“姐,你就那么软!铁蛋他家什么东西?凭什么打人!不行,杜晶找他们评理去!”芦花跳下炕,拉起小妹的手。“妹!”芦花仍娴静地叫了一声,“咱家爹妈去得早,临死叮嘱咱甭伤人。再说,杜晶家又是抗战家属,计较这些?”芦花嘟嚷了一句:“做个妇救会长,倒霉!”芦英没说话,从锅里盛了一碗饭递给小妹:“芦苇乖,吃吧。吃完找你强子哥玩去。”芦苇坐在门槛上甜甜地吃。芦花嘟嚷着拉起她的手,拍去她身上的泥,把她推到炕上。
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刺耳的叫声:“姓刘家的,出来呀!妇救会长,出来呀!”芦花一听就火冒三丈,她三两步冲到门口,不想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她一回头,姐姐芦英已快步走出去了。她忙跟在后面。
门口已围了一大群人,叫喊的是村东头田福的老婆耿凤。耿凤人称“刁婶”,这是因为她思想落后,爱贪小便宜,爱吵架的缘故。据说谁家的牛啃了她一根苗,她就让人家秋后还她一堆果。谁向她借了针,还时得加上一锭线。因此大家都不大理她。作为妇救会长的芦英姑娘曾劝说过她,但没用。这当儿见芦英出来了,耿凤叫得更响了:“杜晶说芦英姑娘,做人要讲个分寸!你家芦苇打坏了杜晶铁蛋,你说咋办吧!”
芦花气得使劲推开正要说话的姐姐,大声嚷道:“耿嫂子,杜晶当你做嫂,不想你也是说瞎话不怕牙根疼!芦苇怎么啦?打得你家铁蛋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着觉?”人们全笑了。耿凤气得胸脯一挺一挺的:“好你个小丫头!红口白牙嘴真快!铁蛋是吃不下饭啦,今儿给他吃鸡子儿,他还吃不下哩!受了内伤哩!”正在这时,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耿凤的腿:“娘,爹不让杜晶吃鸡子儿,馋坏了杜晶哩!”人们哄堂大笑。芦花喜盈盈地说:“耿嫂,你说铁蛋吃不下鸡子儿,可这当儿他咋又馋起了哩?”耿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劈手给铁蛋一个耳光。铁蛋哇哇大哭。
芦花正在得意,却见芦英上前抱起铁蛋,抱歉地对耿凤说:“嫂,甭听俺妹嚷。铁蛋是打了芦苇,不过芦苇可没动他。你听铁蛋讲。”芦花一跺脚说:“姐,你糊涂上啦!这小子还会说真话?”耿凤一把抢过儿子,咧着嘴说:“可不——妇救会长毕竟比妹妹差些!”她一笑,乐悠悠地走了。芦花气得要追,被芦英拦住:”妹!回屋吧!“芦花又嘟囔着,进了屋。
鬼子又要扫荡了。这两天,芦花总是和妇救会干部在一起开会,要不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好不容易回趟家,却见屋里芦花正在生气。她说:“你又半天不回,难得杜晶做饭又推碾,还要织席。反正杜晶不走,这屋是刘家祖祖辈辈传下的。不能离。”芦英微微一笑,说:“急啥,强子呢?”“不知道。”芦花边织席,边气恨恨地回答。芦英抹把汗,就要做饭,却见芦花跑上来,一把推开她:“去去,杜晶来做,你织席吧。”芦英知道她又要给自己做好吃的了,忙说:“你手头有点数。”芦花眼里含笑,却又绷着脸儿推走了姐姐。
她疼姐姐哩!虽嘴上骂芦英“自讨苦吃”,却不时地给姐姐做白面条儿,片片汤什么的…….
——这样写在小纸片上的文学“创作”,很多、很多。
在高三分班前,杜晶也为学文还是学理内心波涛汹涌。杜晶的理科成绩在这所重点高中虽然不算很优秀,但过去两年杜晶打下了扎实的功底,而且如果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花在理工科上,把百分之二十给英语(语文不用复习,一直是全年级最优秀的),杜晶可以考入上海的第二军医大学。但是由于杜晶班的很多女生都偷懒要学文科,文科辅导班就设在了这个班。如果学理科,就要到其他班去。
杜晶不想浸淫在别班猎奇的目光里。就为了这个摆不上台面的脆弱缘由,杜晶放弃了理科。
也许这并不坏呢。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两种力量在杜晶身上的冲突,搏斗的结果是杜晶又找到了新希望。
学医实在是太苦了。而学文呢,以杜晶过硬的文科成绩,加一门还算过得去的代数,再把立体几何死攻一攻,考取中国人民大学的工业经济系是很有希望的。这叫做曲线救国。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逐渐确立了新目标的杜晶呼吸着清凉的夏风,走在京宸东校门边的杨树林间小路里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考人大经济系,然后出国读MBA……在这时候它还完全是新名词,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才口口相传。虽然京宸子弟不能进入京宸是很深的遗憾,但没准于杜晶个人而言,前途会更宽广。
就在那一天,杜晶照例在放学后来到京宸图书馆,在俄苏文学那高高的书架前,突然看到一本《永远十九岁》。杜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真是一语成谶。杜晶的青春,杜晶的理想,杜晶的爱情,后来竟然永远凝固在了十九岁。
悲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杜晶个子高,在文科班却阴差阳错选择了第二排。斜后面的第四排是一个爱疯爱闹的女生,成绩很不好却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她们本无交集。那个女生的母亲是初中一位极负责的化学教师,杜晶从她那里受益很多,中考化学成绩接近满分。那女生的父亲与杜晶的妈妈同在化学系,也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好人。只不过杜晶的妈妈是搞仪器分析的,这位老师是搞实验的。
渐渐地杜晶经常听见那个女生在后面以一种恶作剧的态度怪怪地清嗓子,显然是戏谑地乱咳嗽。这是一个天生就安静不下来的人。可杜晶对咳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别人都是女大十八变,无论靠天然之力或事在人为,杜晶的外表却一直在走下坡路。
有时杜晶想,这就是人生。大家的心都是好的,却往往会造成悲剧。也许因为自己那敏感的性格,也因为父母放不开的性格,在杜晶的人生路上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许多人看到杜晶时会不由自主地咳嗽两声,上课时杜晶也常听到坐在自己侧后方的人在咳嗽,或许因为杜晶既戴眼镜又龅牙的侧脸最难看,引起他们生理上的不适。
要是粗线条的人,也许不会放在心里?但杜晶还没见过不爱美的女生,甚至男生也没有。杜晶不过十九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底里都有那么一种有所欠缺的怅惘。杜晶对咳嗽逐渐产生厌烦情绪。而那个女生,在1992年的最后几天,或许是迎接新年的好心情使然,在自习时会肆无忌惮地大声干咳。然后坐在杜晶前面的一个男生就回过头去看看杜晶,又看看那个女生,两人一起咳嗽,相视大笑。
杜晶的回击方式只有一种,就是狠狠地瞪那个女生,却不会上去把来龙去脉说出来,甚至打上一场架。杜晶的家庭是讲面子的,所以杜晶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这样过了几日,那个女生被彻底激怒了,也开始阴沉地回看杜晶。
一日中午,放学了,杜晶去拿挂在椅子上的羽绒服,一抬眼意外地发现那个女生不知何时已跑到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杜晶的羽绒服。因杜晶是敏感的,故杜晶观察到那个女生脸上的肌肉,眼中的表情都是一个处于紧张状态中的人特有的表情。
杜晶不自觉地检查了一下羽绒服,除了边缘有一些白色的粉末,也没什么异样。这样尽管心中有些不安,杜晶还是穿上走了。
比较蹊跷的是第二天上课时,杜晶的同桌突然连连喊困。紧张复习的关卡,睡眠不足是常有的,但同桌发困的时间太突然,频率也太集中。后来她竟时不时地倒头大睡,与平日完全两样。杜晶神经质地左右察看,自己的羽绒服就在同桌身边挂着。而且就连自己的桌上也落有一层明显的白灰。当然,你可以说那是粉笔灰。可杜晶特意在下课后走到前面同学的桌子旁看了看,那里却是干干净净的。
到后来,一向在课堂上不打瞌睡的杜晶竟然也常常感到困倦了。因为文科班管理较松散,杜晶特意跑到后面的空座位上坐了一节课。旁边的人也突然呵欠连天了!难道杜晶身上沾了什么?难道杜晶是霍桑笔下沾满毒液的拉帕其尼的女儿?
就在这期间杜晶感到自己眼仁后面有一块地方好像奇怪地失去了力量,就好似橡皮筋突然失掉了弹力。杜晶变得难以控制脸部肌肉。一向严肃的杜晶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傻笑。最恐怖的是杜晶一向引以为傲的从不分散的注意力竟然像一把米散在地上。眼神甚至不能在一行字上聚焦。最明显的例子是杜晶每天都要读《参考消息》,忽然间只能大致浏览一下大标题,硬是无法深入进去读下面的文章。而且这种情况又在读《参考》的父亲身上重演!杜晶注意到他常翻两下就扔掉,而不是像十几天前那样能细细阅读。他若想读下去只能靠拿着笔在一行行字上划红线,强迫自己看下去。
这是怎么了!杜晶的人生是不是被诅咒了!
杜晶开始怀疑那个同学在杜晶桌上、衣服上放了点什么。这是很容易的。那个同学总是最后离开教室。她的父母都是搞化学的,偷偷拿到点什么用来泄愤也是现成的。要毁掉一个人,有时候很容易。
这以后的噩梦杜晶不愿细细回顾。只能说到高三最后一年新年联欢会那天杜晶的性情已瞬即大变。本来杜晶的特色也就在那点冷静与自持上,失掉了这些后杜晶的表现就不是娇憨而是稚傻,冷雨疏花不共看。清晰地记得联欢会上大家包了些饺子。当生活委员端着盛满热腾腾饺子的脸盆走进教室,大家蜂拥而上时,杜晶本是矜持的,这时却像被什么古怪的东西驱使着并不情愿的脚步,拿着饭盒傻傻地走上去,傻笑着跟那个粗壮的男生说:“多给我几个。”那男生的样子活像掉了下巴。还是敷衍着给杜晶盛了。
外面长长的绿色走廊上,雄沉的钟声响起,全班人齐聚在拼起的长桌边高唱《叶丽雅》。杜晶本是不会唱这种流行歌曲的,却也夹杂在其间傻傻地笑着开口,心里却酸楚无比。因为杜晶清楚地看见对面窗户上映出的火树银花,看见火红的拉花下班主任诧异的眼睛。杜晶的心里涌起悲凉的高浪。杜晶很明白看似合群的自己已没了前途……
1993年到来了,可杜晶的噩运全无好转,这一年几乎成为大凶之年。杜晶的身体变得很坏,发高烧,几乎连坐都坐不起来。那也是杜晶第一次住院,第一次没有参加期末考。出院后杜晶还是很困,眼睛没有任何神采。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这种情况依然在继续。杜晶不知该如何扭转。那个女同学依然在杜晶的注目下掉开目光。杜晶也每天都看到老师和外班细心的同学感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这还是那个杜晶吗?
在学习方面,代数是首先出问题的,一下子坏得离谱。如果没有前两年不掉链子的扎实学习,杜晶真不知如今这个眼力涣散的自己还怎么维持下去。杜晶强烈地感激自己选择了文科。如果再去学那些物理化学…..
可是如果没有选择文科班,也就不会遇到这个噩梦了吧?
更可怕的是无人信杜晶。杜晶也不知除了父母该对谁说。按理他们应最了解杜晶的变化,而且了解自己的变化。如果真有这样的药品,那么对男人的作用或许更大。因杜晶不到六十岁的父亲本是言语上相当便给的,却开始磕磕巴巴,接电话时常要下死力跺脚才能说出一个词。杜晶后来在父亲的日记里看见这一年他有便血。他在业务上的能力也在急转直下。一个父亲的同事,总是夸杜晶和爸爸一样深沉有头脑的,忽然在某一天对杜晶爸爸打哈哈说:“你女儿真老实,看上去和你一样。”
实际上这一个学期杜晶的功课没有任何长进,一切都在啃老本。语言类功课还没有呈现后来的凋落,代数几何,尤其是计算能力,哪怕是杜晶在小学初中练得很熟练的心算都已发生莫名其妙的误差。杜晶的父亲也开始算错加减乘除。杜晶们父女真是心灵相通。
到四五月份“一模”开始前,杜晶的胸口经常剧痛,喘不过气来。这就要感谢杜晶的哥哥了。他这时刚刚工作,受领导影响,知道工资要拿出来孝敬孝敬父母,遂买了些龟苓膏之类的补品。杜晶父母偷偷给杜晶吃了,情况才有所缓解。
但“一模”的成绩,离杜晶自己原来的估算差了二十多分,只比预算的一类录取线高了二十分。这就使得在之后报高考志愿时非常难办。那个女生,反正是考不上的,这时候来学校不过是游戏。杜晶在表面上和她讲和了,但杜晶们都知彼此的龃龉不会这样快就溶解。杜晶们互相猜忌着。
在随后填报志愿时(那时候是考前报),杜晶和杜晶的家庭都陷入犹难。如果按照杜晶心底的规划,成绩原将高出一本录取线四十分左右,这样就能填中国人民工业经济系。现在自然是差了关键的20分。妈妈不解地问:“你干嘛不报中文系呢?你从小就喜欢写,老师在家长会上念你的作文,有的家长现在看见杜晶还会赞叹。再加上你身体又不好,为什么就偏偏不能填中文系?”是的,杜晶忽然觉得中文这时就坐在面前,像只湿漉漉的小狗垂着可怜的头。杜晶对不起它。它给杜晶带来无限荣光多少愉悦与便利,杜晶却在这般“嫌弃”它。人在漫长的生活道路上,经过痛苦的斗争才能作出自己的决定。虽然固执如杜晶还是在大二辅修了工经系课程。杜晶看着周围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目光烁烁的牛人,固执地想,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会正式坐在这里。杜晶还是这么纠结于此!甚至还妄想着在荆棘上舞蹈,实现当初绚丽的梦。
那时杜晶是经常在课上就睡着了,无论之前睡了多少小时。人生充满无法弥补的缺憾。杜晶逃中文系的课,去听那更令杜晶困倦一头雾水的时髦的管理、会计。这在当时似乎也是很时兴的。往往是中文系的老师在上面讲,下面的人在读英语。当老师的和当学生的都习以为常。中文系在中国人民大学,在所有高校的地位,像杜晶一样不伦不类。就像《围城》里说的,中文系的学生只能嘲笑教育系的。刚进大学时,杜晶们去参加系里聚会。门口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子好奇地也悲凉地问杜晶们:“你们都是自愿进中文系的吗?”因为整个班近四十人,不包括几个自费生,如杜晶这般第一志愿就填了中文的满打满算只有可怜的三个。其他人都是填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其他系,法律啊,经济啊,未被录取而调剂到中文系来的。如果没有调剂这回事,中文系恐怕每一年都无法招满分数上了一类录取线的学生。当然,那些来自高考大省如山东四川的,他们的考分如果放在BJ是完全可以进入他们理想的系所的。这就使杜晶感到另一种更深沉的悲凉。他们看着杜晶,他们不说出自己对这种地域差异的愤怒。
于是到处都是不公平,到处都是人事上的不如意,这一切仿佛都应该由没了灵魂的杜晶来承担。人们隐形歧视杜晶,这也不奇怪,就连杜晶的脸也在莫名其妙地变歪,说话都面瘫。杜晶去中国人民大学校医院开免体证明时,那戴眼镜的势利中年女医生完全不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考上了人民大学,非把杜晶的学生证要去细看,只说了一句话:“像个僵尸!”杜晶居然还讨好地笑了笑。然而这个没有个人尊严的笑也未换来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的一纸证明。后来还是杜晶爸爸托了人民大学一名老师,那老师又找了校医院一个老大夫,才办成的。
杜晶变成了低等动物,办什么都是那么艰难。虽然杜晶是北京人,虽然杜晶来自京宸……
新时期的钟又敲起来了。比杜晶小31岁的青年们又要告别灿烂的长夏,在明媚的秋光里走入他们向往的大学生活了。属于杜晶个人的悲剧,虽然它毁掉了杜晶的一生,使杜晶这个从小的乖孩子、好学生,长大后却百病缠身,甚至精神也被打得粉碎,乱成一团,却也让杜晶得以陪伴在父母身边,度过一辈子。从前那漫长时光里泛滥的出国潮,使得在清华子弟中,不出国简直是罪过,老人出去遛弯,互相都问“你的孩子出去了没有?”在校医院的输液室里,坐满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叹息着儿女都出国了,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就连上下校车都没人扶。从这点上来说,杜晶缕缕飘散着的失落的怅惘情绪,那本该属于杜晶的执着的寻求,让位于对温暖亲情的寻觅,杜晶终于跨越自己,随着生活之流的回旋与奔涌,把一度对于人生绝望的亲身感受转变为与人生的惨痛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