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亮点
1.剧情主题
故事从20世纪90年代出国潮写起,以70后,75前三对中产阶级家庭在疫情期间所遭遇的变化为主线,描述了面对重大灾害,国人的生存状况以及心路历程。
不期而遇的疫情,打乱了三对家庭的平静生活,随着世界局势和国家政策的变化,三对家庭也因此产生了一系列的问题和矛盾,故事按照历史事件展开的次序,逐步描写出时代大潮中,70后、75前这代知识分子的悲喜命运、心理变化、多重性格以及精神风貌。
2.选题优势
疫情题材的剧本,目前还没有,填补电视剧这一历史事件的空白。
70后、75前这一代目前正是支撑着现代中国的栋梁之材,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思想变化,也是国家快速发展的一个缩影。剧本提供给我们的,正是透过这三对家庭的窗口,让我们窥见激流澎湃的中国社会现实。
3.生动之处
70后、75前一群小资群体,所受的教育,所从事的工作,所经历的人生体验,使之拥有良好的家庭,高等的教育,即便如此,他们也演绎出了不同的悲喜人生。
社会环境和时代的变迁,在他们身上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体现在为人处事上,就会产生许多问题和矛盾。即使家境再好,受教育程度再高,面对生活和事业,都会展现出人性的弱点和脆弱。
4.深远意义
经历过风云激荡的时代,70后、75前逐步成长为中国最坚挺的中产阶级。即使是如杜晶处在僻静的校园里,也能感知到各种风暴的摇撼。譬如在京宸大学的医院里、商店中、校车上,常常能听到老教师在抱怨“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他们的子女都出国了。曾经这是一种骄傲,但在现实中却造成了骨肉分离的困窘。本书即抓住上世纪90年代刚刚过去的出国潮,对卞颖、杜晶这样的京宸子弟来说,不出国简直是罪过。本剧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个性,描写了20年来70后、75前在出国潮、经商热中的心理历程、情感纠纷。仿佛被聚光灯照射一样,纤毫毕现。
这一代人,很多都有过留洋海外的经历或者正在海外生活,在世界大潮中经受过洗礼。他们曾是时代的骄傲、家庭的荣耀。然而,在突如其来的疫情面前,这种骄傲变成了焦躁和彷徨,所有的荣耀都转入痛苦和无奈。其中李晖一角的海归、归海,又归来,表现出国家越来越意识到需要有科学技术支撑的原创性工作,对自然科学、基础科学研究的投入急速增加。
本剧抓住这个特殊时期的历史事件,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个性,描写了70后在20世纪90年代出国潮到21世纪00年代经商热再到20年代的抗击疫情的心路历程、情感纠纷和命运起伏。
第一章
2020年的圣诞节,丹麦哥本哈根的海边波涛平静,海湾里一些两头尖的单桅帆船正在竞赛,它们的三角帆被蓝天一衬,白得闪烁耀眼。那碧绿发蓝的海面上,飞翔着成群的红嘴白翅海鸥,忽高忽低,发出清越的叫声。海边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些老人领着大狗在散步。46岁的卞颖和丈夫、儿子正迎着海风喂海鸥,止不住的欢笑声从他们口中咯咯地流淌出来。卞颖的丈夫李晖是个不脱英俊的中年人,儿子李飞飞刚过弱冠,长得很像卞颖,也有一个小巧的鼻子。
卞颖的手机忽然在这时急促地响起了。
卞颖一甩长发,按下接听键,话机里响起一个响亮的男声:“是卞颖女士么?我是自动化系的总务秘书。你妈妈在家又一次跌倒了,这次是脑溢血!你能不能尽快回国?情况很危急!”
卞颖惊呆了。李晖和李飞飞也停止了喂鸟,匆匆靠拢过来。卞颖不自觉地将头靠在李晖肩膀上嚎啕大哭,不停地说:“回国,回国去!妈妈!妈妈!”
流线型轿车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卞颖靠在窗边,悔恨莫及地回忆着这些画面:在2012年,卞母就曾在家中不慎摔倒,造成骨折,卞父偏偏在此时又患了肺炎。系秘书给卞颖和她妹妹打电话。这时卞颖正在英国作家庭主妇,忙着洗衣做饭;儿子飞飞还小,丈夫李晖匆匆忙忙地行走于帝国理工学院的系所,在系主任那里请不到假。妹妹那里,也在电话中感叹美国离中国太遥远,两个孩子又太小,无法回国照顾。危机时,老人在病床上连连对前来陪护的阿姨感叹身边没个孩子可真不行。她说,1997年卞颖从BJ外国语学院丹麦语系毕业,本来在国内有份很体面的工作。一年后,经老同事介绍,与同为京宸大学子弟的物理系毕业生李晖恋爱、结婚。那时出国潮泛滥,在京宸子弟中,不出国简直是罪过,老人出去遛弯,互相都问“你的孩子出去了没有?”说着说着老人连连叹息,这真是出国热惹的祸。
痛定思痛,2012年的春天,卞颖夫妇在灯下决定同时回国工作,不能造成“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
李晖受聘为京宸大学长江学者,接受了校长郑重颁赠的证书。卞颖则受聘在国际红十字会中国分会工作。
然而到2019年,卞颖之子飞飞已长到19岁,他申请到英国一所大学就读,并获得了录取通知书。李晖赞成孩子到国外历练一番。这时,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又一次向李晖抛来了橄榄枝。李晖自己正因为申请的自然科学基金没有获批而着恼,李晖拿出帝国理工学院的邀请信,两口子一起到了卞颖父母家。卞颖父母沉默良久,说为了李晖的事业,尤其是孩子的前途,还是归海一段时间吧!于是李晖、卞颖、飞飞又一次踏上了去往英国的飞机。
回忆化入2020年圣诞的现实,求一张回国的机票难于上青天。卞颖一家三口手拿好几张票,到处打电话,不知道哪个航班会被取消,而一张赴华的飞机票要人民币20万还买不到,何况到京后还要进行隔离……被这些消息弄得筋疲力尽的卞颖只好向成天在海外药厂飞来飞去的中学老同学郑艳求助,看她是否有法子搞到机票,同时跪在海边祈求,求母亲能渡过难关,父亲平平安安……
BJ的圣诞夜。这里那里,到处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郑艳开车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里。她的家是复式带平层的大房子,沙发上蹲着两只猫。墙上挂着AI国际医药公司嘉奖高级医药代表郑艳的证书,郑艳与外国老板握手的照片;郑艳丈夫周东西装革履的照片;还有郑艳两口子和双方父母的照片。以及两口子游览世界各地的照片。
郑艳的丈夫周东准备了丰盛的烛光晚餐,郑艳住在附近的父母也来了。周东是东北人,父母还在东北居住。郑艳一进门就闻到了披萨的香气。父母和周东问郑艳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郑艳解释说为一个中学同学抢回国的飞机票。郑艳的父母触机和周东谈起3月以来武汉抗疫的胜利成果。这时电视里新闻联播也在播出美国感染疫情人数不断升高的段落。
夜晚,郑艳的父母还在收拾餐具。从卫生间出来,郑艳忐忑不安地拿出验孕纸给丈夫周东看。周东先是觉得不可置信,后惊喜万分,抱起郑艳,转了三圈。郑艳让他冷静,问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岁数!周东认为46岁不算什么,当然生产的时候要吃苦头。没事,有大家陪着郑艳。
郑艳则警告周东,自己就是北京医科大学精神卫生专业博士毕业的,这个年龄生下有问题孩子的可能性是28岁生的好几倍。如果孩子是自闭症怎么办?如果孩子在青春期才显示出精神问题又怎么办?周东则认为孩子还没生,不要说这些丧气话。郑艳又质问在孩子成长期间,他们都多老了?去学校接孩子,别的同学叫他们叔叔阿姨还是爷爷奶奶?另外,她这个工作要频频出差,孩子保得住吗?疫情前,他们已习惯了每年两次环游世界,还有无数次的BJ周边游。现在让她放弃工作,放弃遵循已久的生活状态窝在家里保胎,她受不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郑艳母闯进来。郑母表示,她都听见了。孩子必须要。由她来带。她虽然看不见他成年的那一天了,但不能剥夺自己作姥姥的权利。她指责郑艳不知道老来有个孩子陪伴是多么重要,打掉孩子她跟郑艳拼命,不光是她,坐着轮椅的老爷子爬也会爬过来跟郑艳拼命!她命令郑艳把那成天飞来飞去的工作停掉,哪怕辞职也行。光周东的收入也足够保证她做全职太太的。实在不行,老人还有房有存款!郑艳提醒母亲,还有疫情呢,你们还没考虑疫情呢!郑母则表示,疫情期间更需要我们传宗接代,中华民族需要子孙万代!
几人正吵得不可开交,郑艳的电话响了,她带着惆怅又不知所措的心情,跑到卫生间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另一个郑艳的中学同学杜晶,她问郑艳,自己服用的精神药品米氮平又无效了,晚上睡不着觉,是否还能增加用量。郑艳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杜晶在电话那头说:“我被打得粉碎,乱作一团的精神世界,只能靠药物来给个支点”,郑艳听后更加不知所措。
郑艳走出卫生间,对还在规划着迷人未来的母亲和丈夫说:“如果我生下了一个杜晶这样的女儿,从小是个乖孩子、好学生,长大后却百病缠身,甚至精神也被打得粉碎,是不是对她犯罪?”
著名的京宸大学东南校门门口,一个穿着朴素,戴眼镜,乌发里掺杂着银丝,看年纪已五十出头的胖胖的女人和一个老年男子相携着下了京宸大学校车。
校车门关上,座位上的几个老年知识分子妇女看着窗外的影子,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口音里带着浓重的南方味道。“这就是杜天明和他的女儿吧?”“老是手拉着手,就是父女也不应该……”“他女儿不工作了吧?多大多数了?”“岂止不工作,还没有结婚…….”“听说这里……”有人指指脑袋。“小时候挺聪明一个孩子,我还说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比不上她,如今怎么这样了……”“咳,我还老说呢,儿女都出国了,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就连上下校车都没人扶。可要是孩子是这副样子,即使留在身边,自己觉着也是丢人……师傅,靠边停一下!”
杜晶一边慢慢走,一边对父亲说:“爸爸,我总和你牵手,我也觉得尴尬。但一来你是怕我头晕,二来我防你摔倒。有一次看见那一家人,你的手一紧,赶快把我挡在你身后,以防我又受到新的刺激。可是别人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杜父叹息一声。
父女走进一个老旧单元房的二楼,敲响了一家房门。过了一会,一个老年妇女给他们开了门。屋里很朴素,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杜晶父母坐着,慈祥地微笑着,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后排站立着杜晶和一个时髦的女子。
杜晶坐在小沙发上看着手机。“看什么?”杜母凑过来问。“出版社说要出散文集,就得给六万块钱。”“那还出什么?你已经出过几本书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在报刊上偶尔发表几篇文章,让我们养活着你就行啦。”
杜晶回到自己的屋子,打开电脑,输入一个文学网站的名字,登陆“多年前的余音”,找到《谁让你一路读名校》一文,底下没有评论。而签约申请又被拒绝了。作品简介上写着:“一路行到五十岁,她从幼儿园到大学读的都是名校。如今她所有的历届同学几乎都是‘总’。开着宝马路虎,膝下儿女可人。只有她,没有工作,没有家庭,身体屡屡亮红灯……”
杜晶又打开“多年前的余音”的一篇《屡被骗婚怎么破》,简介写着“爱情,我曾在所有的路上找寻;对着所有的门,我曾伸出手,我像一个谦虚的乞丐乞求——但是人们只给了我讽刺和憎恶。一个硬饭软吃的大龄剩女,遇上了一堆软饭硬吃的男人,有想利用她家庭背景平步青云的,有gay,有为了自己孩子能得到帝都户口的……且看一个无貌无名的中年女人如何坚持下去,自强自立,守得云开见月明!”这部作品第一章“心硬化”,下面也没有评论。杜晶就把电脑关了。
窗外传来刺耳的小孩叫声,杜晶起身看看,一个留平头的中年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拿着录音机。杜晶愤怒地走出屋子。
这时外面客厅的电视机已经关掉了。杜母问杜父:“小玲上京宸附小的事,你和系党高官说了吗?”“在手机上说了一下。”杜父显得很焦躁,“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去找人家党高官,人家日理万机忙不忙?”“你埋怨我有什么用!”杜母急躁起来,“小昆离异了,孤零零一个女人,她唯一的希望不就是小玲吗?到时候她埋怨你不关心第三代,你又不吭气!”杜晶出来插嘴道:“我问过附小的任老师了,人家说如果是京宸教工的第二代子女入学,就是美国籍的孩子学校都收,但第三代只收有京宸户口的孩子。谁让杜昆要去香港生孩子,又不愿意放弃这个香港户口!”“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杜母又埋怨杜晶,“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少掺和。不是说有借读的希望吗?借读费我们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昆的脾气,现在激愤得很,动不动就说我们心里没有她,没有小玲!”
杜晶看着墙上那张大家都在笑着的照片,叹了口气。
照片上的时髦女子现在正坐在一家高级餐厅里,向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吐露苦水:“我是妈妈在XJ工作时出生的,而父亲当时又下放在江西农场,所以我生下来就被放在南方外祖父母家抚养。我从小聪明漂亮,被宠得是有点无法无天的劲儿。可三岁被接回BJ后,和父母住在京宸大学的筒子楼里,妹妹的降生,让我父母的爱发生了转移,我父母也不懂得怎样疏导我的愤怒情绪。由于筒子楼房间只有十平方,只有一张大床,四岁的我几次趁父母奶奶不备,偷偷将妹妹推下床去。
“读幼儿园及小学后,我和父母、老师思想、性格的冲突越来越深。老师形容我‘烂泥扶不上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尽管我学习成绩优异,但我好动的性格使我的父母在家长会上抬不起头。父母经常打我,到我长到初中,打不动了,我就拿菜刀和父母对抗。那时我和几个调皮的男生每天晚上都到京宸大学的不同公共教室里‘读书’,其实是谈恋爱。我的父母为此爆发强烈的冲突,家庭气氛十分沉重。我父亲不得不放下备课,在寒风中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去找我。其实,我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呀!
我想报北大读外文,父母却给我报了北方交通大学的工程系。我学得吃力,又因为这时交了男朋友,学期毕业倒有五门挂科,哈,我爸爸不得不去求认识的老师放我一马。最终我只是得到了毕业证,没有得到学位证,但毕业后我辗转数家外资公司,凭着漂亮的外表和伶牙俐齿,也曾红过一时,但后来都黯然退出了。”
杜昆点着一支烟,说:“作家,你爱听么?”
那男人点头如捣蒜:“爱听,爱听。杜女士,您继续讲。”
杜昆有点惆怅的情绪:“其实我妹妹就是个作家,但我们在一起,就是说不了知心话。我第一个前夫心气很高,要出国工作。他被单位派驻香港后,渐渐有了新的心上人。我几次让他将自己办到香港去,他都拒绝了。而且为了能留在香港和进军美国,他让我打了两次胎。我对一个不愿意让我给他生孩子的男人也失去了兴趣,自己也频频出轨。最终我们二人的婚姻以失败告终。
我在一家外资银行工作时,因缘巧合认识了大自己10岁的企业家苏先生。我们二人你情我侬,苏先生2002年为我在国贸买了房子。随着时代的发展,我的事业渐渐在走下坡路,而苏先生则继续向上爬。为了留住他的心,我到香港生下了我们的女儿。可我们的姻缘还是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痕。最后苏先生将几处房产都独署我之名,以此作为和我离婚的代价。”
“你能不能谈谈你们姐妹的感情?”
“我们姐妹不像人家,我们的感情十分隔膜。小时候每到放假,父母去办公室加班,我妹妹做完假期作业,到合作社买完菜回家,就会遭到我的毒打。哪怕她把房门关上,我也会爬上窗户,打破窗户进去殴打她。我其实在埋怨,埋怨父母心里只有小女儿……家庭的内在矛盾现在随着孩子的入学一波波爆发出来……”
杜昆说到这里,掏出手帕擦擦眼睛。
“为什么呢?孩子的上学和你们姐妹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孩子要上京宸附小,我们娘俩就要搬进来,现在我妹妹住着最好的卧室,我提出让她住到回龙观她自己在单位时购买的经济适用房去居住。父母又舍不得!说她身心多病,你倒评评看,这个爸宝女都快五十了,还赖在家里,是不是我父母偏心?”
作家连连点头,收起录音笔:“杜女士,您讲得很生动,细节很多,人物的遭遇与时代相关联着。我回去整理一下,争取下期就在人间指南栏目登出来。稿费在刊登后立刻打给您。”
2001年春天,当28岁的杜晶听到电视里校园歌曲演唱大赛上,京宸大学一群未脱稚气的男生女生在合唱《白衣飘飘的年代》时,已颇有白头宫女话当年之感。她1993年入的大学——已是八年流转了。倘若不是七岁才上小学,中途又休了一年的话,恐怕这种对时光飞逝的感触会更深刻。在有着婉约细腻、优美典雅的古典美学风格的古老校园里,少年情怀被点染得含蓄幽婉、耐人寻味。
早在1998年,当网虫还是无比时髦的名词时,杜晶就领风气之先,在京宸校内局域网上读了风行一时的《北京故事》。那时,BBS只局限于部分科技发达的高校,还要用猫拨号,那声音嘀嘀的,不紧不慢,经常罢工,折腾着586计算机前急得抓耳挠腮的学子的耐性。现在说起来,杜晶觉得自己真是白头宫女。后来她发现自己只是对与校园生活相关的网络小说比较沉迷。到底还干净些。要是人间的温馨只能从这样荒诞的故事构思中得到证实,那种浓烈的诀别至情以不事雕琢的近于直白的文笔表达就是难能可贵的。然后她又想起来了那些永不能实现的青春的梦。撤了吧!
…….捍东在“临时村”焦急地等着不知生死的蓝宇那一幕带有极度传神的时代感。在那一刻,极端自私,天生会来点虚情假意的捍东倒真的想和蓝宇过一辈子。
她穷极无聊的时候偶尔推想,《北京故事》里,蓝宇是1987年入的大学。那一年她正休着初一的学,窝在家里。大学迎新的旗帜花花绿绿,就在校门口飘扬,她家住在校门后面一幢底层人家带小花园的红色单元楼里。听到大喇叭慷慨激昂的鼓动,不知新生感动了没有,反正她先热血沸腾了。
那时的她满世界找革命小说看。她瘦瘦的,穿得随随便便,神情非常严肃,丝毫不懂得变通。她偷偷把政治课本对“祖国”的定义一笔一划地记在硬皮子笔记本上。因为害羞,把这满是摘抄、读后感的本子满世界乱藏:大衣柜里,书架底下,哥哥一堆邓丽君磁带后面……那时,常青藤爬满了京宸大学图书馆的红色旧砖墙。那些老书静静地躺在书架的最底层。记得离图书馆不远的操场上经常进行足球赛,男孩子们此起彼落的加油声隐约传来,向静水里投入青春的味道。那也是春天的味道。图书馆的窗子都是绿色的木格窗,因天热被推开了半扇,窗里窗外,四处都荡漾着薄荷般清凉的气息……她把书捧在胸前,先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小心翼翼地揭开粘在一道的书页。每揭开一张,都会闻到淡淡的臭气。那是蠹虫留下的气味吧?她仔细浏览着剧本目录,像在拜访久违的朋友:《聂耳》《董存瑞》《母亲》《女篮五号》《永不消逝的电波》……她无数次被里面朴实简短却蕴藏着无限力量的语句所感动。她以为这就是中华语言的最高境界。——“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受到祖国的伟大和可爱。古老的长城呵,你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真不知道,一个人没有母亲,该怎么活?”……
她还挺激动地想,六年后我也将迈入大学的门槛。六年!何其漫长。她几乎等不及。谁知道后来多少个六年如流水般说过就过。现在的时间好像是以五年六年扎成捆把子随便一丢就抵一天似的。那个记满密密麻麻清秀的蝇头小楷的硬皮本子早不知跑哪里去了。网络已经一统天下,她几乎不握笔。不写字了,好像也就丢了灵魂。
离大学毕业时她初读网络禁书又是17年过去了。捍东的孩子都成了人,蓝宇的骨早化了灰,可拜文学之功,还有那么多人惦记着他。他绝不会是电影里的样子。在高校活了大半辈子的杜晶相信自己的敏锐直觉。
这世上有痛的何止她一个。现在的社会,压力山一样大,人人都浑噩。早毕业早工作的,在经济上还是庆幸的。又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现在请搬把椅子,听杜晶谈谈他们这一代的故事。一些渐渐浮上水面的故事。老古董似的故事。不知是东西廉价,还是时光太不值钱。
这就是这个时代优秀理工类学生身上最为鲜明的带有集体性与类型性的价值观:要千方百计挤上去米国的独木桥,给老米打高级技术工。却很少有人考虑其他的道路。
在京宸大学的医院里、商店中、校车上,常常能听到老教师在抱怨的家常语:“身边没个年轻人,真是不行。”——他们的子女,都出国了。曾经这是一种骄傲,但在现实中却造成了骨肉分离的困窘。人们的感情复杂,有深深的伤感,却举重若轻地在夸奖儿孙辈的竞赛中予以淡化。
让我们回到30年前吧,多么匆遽的岁月流逝。京宸附中校园里的那幢五层红砖楼,现在已经被拆除了。进入21世纪后,陆续添建了几幢新的教学楼。它们气派、高大,嵌有宽阔明净的窗户,外墙被漆成淡雅的蓝或紫色,远远地望过去,有如几束早春里联袂绽放的鲜花。学生在这座楼上完物理课,踩着铃声,又赶到那座楼去做化学实验。
原来的那幢五层红砖楼,在台阶前并排矗立着几块黑板,郁郁葱葱的白杨高得把五楼图书室狭长的窗子遮掩了。如果在放学后,捧着一本书来到窗前,透过沐浴在金色夕阳里沙沙作响的树叶,你就能看见操场上众多奔跑的身影,同时许多微弱的喊叫声、说笑声、车铃声也一波一波地传将上来。背后的木制书架间,零星地走动着穿各年级校服的学生。他们挑选书籍,站着翻阅,偶尔也会窃窃私语。这一切会给朝向窗户的你一个强烈的印象,仿佛弥漫在周围的清新与沉着的空气惟独与自己有个前生的约定。它温暖又孤寂地环绕窗棂,为你体贴地圈起了一个深闭的巢。
在一九九一年的岁末,红砖楼暗绿色的走廊,墙皮已班驳了。走廊是修长的,昏暗的,每间教室门楣上都挂着班牌。昨晚飞了一夜的静雪,刚刚停止,地面上像小学语文课本常说的“裹了一层厚厚的大棉被”。那个时代的雪还是这个凶猛的意思。太阳刚刚升起。第一节课的铃声响彻宁静的校园,干爽的空气中飘浮着细细的煤尘。十六岁的王小林满嘴直喷白气,甩着草绿色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楼,磕磕鞋底的雪水,沿着朝南的楼梯直奔三层,向右猛地一拐弯,进了走廊。
刚才还晃花了他的视线的金白色阳光骤然消失了,昏暗的教室门口,刚刚亮起来的八瓦灯泡下,年轻的英语老师向他这里望着,却好像不是在关注他,而是他带过来的这片神秘宁静的阳光。
英语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身姿纤小的她右手吃力地抱着一堆书本,左手提着一台笨重的双卡录音机。她满面弥漫着红晕,似乎依然没有发现王小林就站在眼前,也并不急于进门,而是先轻轻地,莫名其妙地扶了扶白框眼镜,又恍惚地,自言自语似的微微点了点头。镜片后眯起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热烈的笑意,更确切地说那种迷茫中的执着类似于自我鼓励。王小林困惑地退了一步,清新的冷气慢慢向唇齿间渗透进来。
“Sorry,I’m late.”
“It’s ok. Come on in please!”
王小林溜进教室,朝满屋热腾腾的气息做了个鬼脸。小丑似的模样,仿佛要制造出欢天喜地的场面。可谁理他呢。
小英语老师跟着他进来,掩上门,站到讲台上,挑了一支纤细修长的红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Merry Christmas!”
“同学们,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是圣、诞、节!”她一转身,把笔一扔,挥舞手臂干巴巴地向着坐在下面的人喊起来,“12月25日,西方人的圣诞节……No,No,此处不可用Happy,Merry才是专为圣诞这个日子而生的。昨晚又是什么节日?——平安夜。它类似中国的除夕。昨晚我去参加京宸学生会办的圣诞Party了!那些学生,他们将来都要去美国的,听说好多人已考完了托福GRE,有的连offer都拿到手了…..在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对美国的憧憬!当《平安夜》响彻教室时,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在五颜六色的圣诞树上,一串蜿蜒的小灯泡亮晶晶的闪着光;屋外的雪花静静地落满宿舍楼的大屋顶……”在这篇抒情文字滚滚向外流淌的同时,她额上一粒粒青春豆迫不及待地崩发出一丝丝灿烂的红光。
见平日里端庄贞静的小老师突然发了飙,底下几个京宸子弟起哄似的鼓起掌来。这是一群在花团锦簇中长大的孩子,他们似乎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在联翩的幻想中生活着,嬉戏着。小老师说的不是天方夜谭。那些主人公不就是他们父母的学生吗?这些表里明莹的青春少年,他们都是透过萤火虫的美丽光彩来看待世界的。
那一天,录音机里放的也不是课文朗读,却是小老师自作主张换上的歌曲《平安夜》。舒缓的曲调如一幅巨大无边的黑色天鹅绒,严严实实地覆盖下来,把这间四白落地,半开着窗户的教室掩入它虚无缥缈的怀抱。在徐缓的乐声中,小英语老师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子,拉家常似的告诉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她晚上经常去参加京宸研究生社团“Weekend”的活动——
“它的谐音就是‘We can’——We can go to America!!”英语老师很郑重地补充着,握了握小小的拳头。她的眼睛无比虔诚,却又茫茫然瞪着,继而祈祷似的望向窗外,像在苦追一个远挂在天边的希望。刚下过雪,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干净的海,无边无际。
多年以后,一切都消逝了,一切都定型了。这一股力量,这一股力量!他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是多么的脆弱易折呵。突然在某一天,已进入中年的王小林恍然大悟:从少年时期就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无名的力量其实并非全来自父母与社会,却恰恰是身边的同龄人给予的。他们彼此监督相互施压,谁也不给谁同情。
谁都害怕成为本团体的异类与弱者。但是到了一定岁数,你又会发现这股力量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不堪一击,只须轻轻一掰就能将它甩到身后。
总算熬到2012年了。管他末日来或不来。总算已成功逃离了自小成长起来的环境,避开了那些无处不见的人。罩着一顶“出去了”的高帽,他对父母交了差。嗨,可怜的父亲!或许是他的魂灵在冥冥中保佑,他还没有走得太糟。
他有了家庭。在这个人挤人的世界上,孤独却是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冻死的。虽然心里似乎还有一条缝隙是永远漏着风,填不满的,但至少目前他是冻不死的了。
他是内向的,在MSN上只加了大学时代走得较近的几个同窗。当初选择留在国内的现在几乎都混得相当出彩,做学问的做学问,当官的当官,开公司的开公司。京宸大学的起点毕竟是高的。这样子就很好,谁也不必羡慕谁。他早就明白了过日子过日子,这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看的。
因成家晚,孩子出生时他已过而立之年。在美国请不起长期保姆,日子一度弄得首尾难顾。夫妇俩都是靠技术吃饭的,那光景就很有些像小时候他的父母。太太坚决不辞职。一是怕在事业上落了伍就再也跟不上去;二是单靠他一人的薪水也无法担负将来孩子进私立学校的昂贵费用。这时候他的妈妈站出来了。
当在机场看到风尘仆仆的母亲的那个瞬间,他仿佛又见到了京宸的路,京宸的树。
王小林的爸爸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离开了人世。妈妈是国内机械铸造领域的权威。他刚出国那阵,她退而不休,还在系里发挥余热。在他的记忆里,她是一个冷硬的人,像女人,更像男人。所以他万料不到她会毅然扔下一切花团锦簇,心甘情愿到美国来“含饴弄孙”,而且一呆就是整整五个年头。在美国,到处都是京宸的毕业生,开个校友会倒是现成的,准比国内还齐整。当然随着国内经济的飞速发展,新世纪后入学学生的毕业抉择又出现了不同的曲线。这也从一个方面预示着他们那个既热闹又乱哄哄的时代行将结束了。
昔日的学生真是神通广大,竟帮妈妈搞到了工作签证,这样就她不必像其他留守父母那样如候鸟般在中美两国之间辛苦地飞来飞去。她抽空回国与老同事聚会谈及此事时,没一个不羡慕她的。这就是中国式家长。
他的美国同事真嫉妒得要命。现在小的女孩也不戴尿布了。
来美国的第二年,林教授的腰就弯了,后来腿也静脉曲张了。可她扁扁的脸上两只不大的眼睛永远扣子似的闪着亮光,刀削斧凿似的嘴角依旧抿得很紧。这里成为她的新战场。两个小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时候该喝橙汁,什么时候去晒太阳,就像做精密实验般一丝儿都马乎不得。背唐诗做算术,他们也哪一样都出挑。
夫妻俩下班后,一进家门就看见热腾腾的饭菜已摆在厨房的长桌上。偶尔他会白眼狼地想,在自己成长的漫长时光里妈妈永远在实验室。他是吃食堂长大的。偶尔爸爸会下一点挂面。转瞬间他又会为自己竟然如此冷酷无情而懊悔不已,却从没对妈妈说过半句,无论是无情还是深情的话。这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感觉,他再不愿往深里想一步。每一步都像刀子插着他的心。在无人处他常常泪流满面。彼此最爱的人往往伤害最深。
现在他的母亲是轻而易举就走到了天平的那一端。她做家务是那样迅捷而井井有条,她调配出的饭菜是如此色彩丰富,那均衡的膳食结构连最苛刻的营养学家都挑不出毛病。因着儿媳是地道的北方人,她甚至体贴地学会了烩烙饼和擀面条。
他的世界已经提前大同了。
圣诞前一个宁静的星期日。清晨,妻儿还未起床,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碌着。王小林坐在纽约中央公园旁边公寓里洒满阳光的书桌前,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脑。连通网络只须一秒钟,他却觉得很漫长,熬不过去似的。他抬起眼四处乱看,透过落地长窗,他看见不同肤色的儿童在草坪上嬉闹。
突然的,没有任何酝酿,1991年BJ冬日的那个清晨就闯进来了。那是寂静的时代,连喧嚣也隔得如此空远。京宸冬日特有的阳光远远地透过白杨林照过来,照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上。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竟然流下了几滴半冷不热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