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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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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无尽迷茫(下)
    所以,她必须先让莱特对他的“成果”彻底死心。只有当他垂头丧气,如死一般地落入沉睡的陷阱时,阿希斯才会一箭双雕。但莱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种下的“苦果”,即便是“烂果”,也会紧抓着不放,何况这个“完美的佳果”?眼见群尸已向活人走来,四面围堵,晦气逼人。莱特赶紧将利维亚扛在左肩上,使出心力拾起合金圣剑,燃起熊熊烈焰,一边奔逃一边御敌。



    这些全身枯干的“尸女”都怕火,也怕光。如今,这把圣剑已经火光合一,“大为光火”。就像用火把驱散黑夜和野兽一样,莱特也总能与“死”保持距离,进而向“死洞”的未知区域摸索。他已经感受到阿希斯那种冷冽的躁动了,想必这个寒霜血灵刚才也感受到利维亚“活力喷涌”的热气,便冲之而来。



    但现在,莱特又发现自己心衰体弱,步伐渐缓。就像阿梅利之前被隐而未现的灰烬使者驱使,走不出燃烧的噩梦森林一样,此时的他也感同身受,也被自己的心理阴影咬住了脚后跟。



    他不经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背上的皱纹又增多了。不仅如此,还出现轻微的腐化和变色。莫非他也染上尸毒,开始“尸变”?莱特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心也在隐隐发痛。



    此时余震不断,女尸紧跟不舍。莱特无法多思,也无法停滞,只能扛稳他的女儿,卖力奔走。当他从深潭边上走过时,才看见潭水已经漫上石地,变得乌黑混沌,又感觉自己被它的极恶势力吸引、扼制,“恐水症”又卷土重来。



    这窝“祸水”神秘莫测,魔力惊人,非查尔尼斯湖可比,乃像无所不吞的黑日。在这张“狞笑的魔嘴”周围,仿佛长有一双不断伸展的魔爪,极力将他拖垮。但与此同时,莱特又感觉心里的命运之血也似乎受到这个毒窝的干扰而变成一股汹涌的涡流,秩序之力由此激发,与之对峙。



    如他的初醒之梦所示:此水只能看一眼,无法再看第二眼;它就像黑暗魔君嘴里吐出的剧毒,或从阴府之门里涌出的黑火,污鬼恶灵从中钻出,目光一碰,惨不忍睹!原来这种不安的斥力乃由良心和恶心角力激发,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就像铁匠德芬斯锤下的兵器:“赴汤蹈火,涉水过河”。诚然,黑暗与光明,混乱与秩序,它们中间并没有灰色地带,如同一道溪流,不是向左就是向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要从混乱的“大黑涡”里挣脱,就必须被秩序的“弧光”卷入,受其驱使!



    看来,这才是他的“登山美梦”实质:即使他是无恶不作的嗜血者,其命运之士的身份也无可厚非;在腥风血雨的扫荡下,沉睡之魂只能怒醒;在阴风污水的恐吓下,“命运之泉”只能奔流不息;在这两座“大山”的重压下,埋在“石棺”里的灵火终于像干柴一样被点燃;在这两面毫无人性的“深坑裂缝”的挤压下,“难产的妇人”终于诞下“生命之果”——他的心头肉,另一个觉醒的沉睡者。想到这,莱特头痛和心痛就消隐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铿锵有力的心跳和一道道密切相连的“脉弦”。



    既然如此,沉睡者还会害怕阿希斯之刃的“削磨和折磨”吗?尽管她的存在具有无可指责的合法理由,尽管她一直想通过牵制命运之士的心智命脉来控制七大陆,就像弹起她的七弦竖琴一样;尽管她在南净化塔就一直抓着那个烂掉的树果,极力挖出鲜美的果肉来,尽管她已经找到利维亚这个绝佳的突破口……尽管如此,还能怎样?“风尘毁损,人吞噬。恶兽撕咬,魔噬魂!”原来这就是阿希斯之梦,也就这点本事?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又能如何?



    地震渐强,污潮喷涌;石灰撒落,群尸蜂拥。无穷尽的噩梦迫使沉睡者挤入岩洞一个狭窄的角落,缓住了“尸女”的纠缠。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一个隐藏的出口,只须多费点心力即可破壁。不过,当他从此死穴中挣脱,开始“高抬贵手”——背着利维亚踏上陡坡向高处走时,也将身后的祸水引入。



    与此同时,从地上冒出来的血荆棘也在加速蔓延,阿希斯的迷幻之箭又不断射出,琴声也在加重。迷离的幻象层出不穷,如噩梦,如记忆的阴魂。负重前行的沉睡者无暇多看,只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断衰弱的巨人:上有千钧重担,下有坑坑洼洼;前有无尽迷茫,后有阵阵阴风;心跳如战鼓,步伐蹒跚如伤残的战士;如果稍有放松,就势必重重跌倒,连同身上的“沉睡巨人”都将滚回低谷,被“尸女”分食,被层层“祸水”吞没!



    “我真是苦!何时能脱离这该死之身?为何叫一个弱不禁风的死行者来扛这活尸?”普尔之声又在莱特心中浮出。重压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举步维艰,却不断寸进,如凯旋而归的英雄战歌。又如“葬花之梦”所示,利维亚实乃沉睡者手中的“玫瑰”,一张王牌,即使迈向衰老与死亡,也足以与阿希斯这个“尸王”对抗!



    显而易见,他又在走回头路。万变不离其宗,从哪来归哪去。纵有七拐八弯,也离不开起初的觉醒之路——高地南崖的隧道。



    隧道外侧的“窗户”即是那些可有可无的石壁破口,它们已被秘地的黑暗力量封住,如蒙面人脸上的帕子,密不透风。原先那片壮丽的森林夜景和星空也已经归于乌有,如混沌深潭,又如初醒之梦里的黑夜——漫漫长夜一望无际,曙光再现遥遥无期。



    隧道内侧墓坑里的怒尸全被黑暗力量唤醒,见人就冲。踉踉跄跄的“负债者”途径死者家门,不慎被推倒,肩上的“债务”落在自己身上,差点被压断气。好在这些活死人还分得清“死活”,只攻击“活动的巨人”,不攻击“沉睡的巨人”。



    然而可恨的是,它们竟将利维亚当成死人拖入死者之家。被“免债”的沉睡者反被激怒,一身轻松的他又顿时火冒三丈,挥起火剑将“疯尸”一个个砍倒,将虎口中的“才赋”抢回,继而施展他的“腐职”之能,抢在污水涨至脚下之前暴走至隧道末端的石门——“内在腐败”重任的起始点、药剂师莎琳的密室。



    此门没关,莱特进门后便使出心力,堵住他起初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将奔流的祸水和紧追不舍的女尸,还有那群刚从潭水里涌出来的水尸挡在了门外。掉进龙潭虎穴的莱特终于从风口浪尖上挺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命运之士确实命大,九死还有“两生”;纵使亡命天涯,也必“叶落归根”。



    这间密室实在清净。当他再次走近那张简陋的书桌,察看桌上那些布满灰尘的小摆设时,才想起这里也是初醒之梦里的那个“房间”。这里寂静依然,一切都原封不动:静止的沙漏,燃尽的蜡烛,奇形怪状的贝壳……沉睡者的目光又驻留在那个空荡荡的水晶球木质底座,还有上面的两行刻字:“生命体无法摆脱最原始的心结——本性。在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唯有饥饿。”想必那颗后来被用在白银圣杖上的灵光球也是邪恶的魔法道具,也不知他们从何时开始强迫王女莎琳研习黑魔法。



    不过换句话也是说:记忆就是知识,知识就是力量。诚然,记忆的完全恢复即是对原始本性的认知——真知,也即回归初始意境。只是如今,漫长的“追忆游戏”已经结束,新奇之物再也无法满足沉睡者的好奇心,唯有旧地重游或重返故园方能安心。治愈思乡症的灵丹妙药唯有还乡,若非如此,即便是死,也依旧归心似箭,无法安息!所以,或许沉睡者还应该再补上那么几句:初心有二,光明或黑暗;或是无限渴望,或是无尽梦魇;结局唯有满足,在秩序中永生,或在混乱中永死。



    莱特又巡视了一圈,企图在这棺材般的石室里找出一个避险的角落,不料脚下一阵晃动,还在喘息歇气的他身子一仰,肩上的人摔落了下来。莱特连忙转身,一看——还好,对方落在一张木床上。哪知,床上的她已经不是利维亚,而是变成另一个熟睡的女人——次女莎琳!莱特顿感迷茫,呆立了一阵后才断定此处也已经被阿希斯的幻术侵染,正如他的初醒之梦一样:当他试图赶回他的房间抢救“财物”时,才发现这里已被混沌势力吞噬。



    看来此地也不能久留,在此玩捉迷藏也是找死。莱特赶紧将利维亚从床上扛起来,令其恢复原貌,但床上的残影还在。原来这是“消逝之光”,此房原为莎琳的避难所,却为躲避“情感之灾”而将莱特推入此房,令其反复沉睡、觉醒,却是“屡摔不醒”。



    沉睡者转过身,正想踏上旋梯,回到最初的沉睡之洞,不料又遭遇一个地震。这次他有防在先,在跌倒前抬起合金圣剑,猛刺入坚厚的石壁,勉强挺住了身子——此剑确实犀利,如信上的墨迹令“凡人之女”刻骨铭心。



    “休想把我变成死尸——”昏暗的房间突然跳出一声凄楚的吼叫,莱特顿时心惊肉跳,转眼一看,才发现那是逝去的幻像。他又朝那鸡飞狗跳的怒尸多看了几眼,才认出那尸就是他的残影。原来那时的他已经“尸变”,并在此书写“雷德骑士的日记”!



    “无论你的心躲到哪里,我都能闻到那股狂热的气息。”只见那脸皮起皱的“怒尸”一直呆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言自语,时而暴烈,时而阴邪,听上去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些话莱特早已在隔壁的沉睡之洞听过。



    原来那个神秘人物实乃沉睡者自己的“心魔”!莱特顿然目瞪口呆。那时他被莎琳关在这里数日,却不是被困,乃自困!因他已经被嗜血病毒感染,害怕日光,更害怕自我。他只想逃避罪责,而非心力不足无法开门!



    他一直珍藏着那些贝壳,将它们堆放在桌上,只因莎琳喜欢,只因在这片苍凉之地上找不到几个有趣的贝壳。还有那个沙漏,或许莎琳当时已经预见到谋反之事。可悲的是,无论这片荒蛮之地的史册如何更迭,那份真情厚爱都会被残酷无情的厄运吞灭!



    眼见桌前的“怒尸”又暴跳起来,莱特一气之下举起利剑,疯砍了它几下。此举乃是捕风捉影,木已成舟,恶果已熟,即使将它身下的木椅砍得支离破碎,也砍不死当年的“老我”。



    那尸依然坐在虚空里大发脾气。莱特更火了,砍碎椅子之后又去砍桌子,将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全部扫落在地,又使出心力将桌子掀翻。即便如此,那个“悬空的残影”也还没有消散——当它发泄一通之后,又“鬼哭神嚎”起来:



    “是我!是我杀了兽人国王,不是她!释放莎琳——”可惜此话说得太晚了。就算他在精灵议会面前自首,也是追悔莫及。等待他的不是坐牢,也不是“犯人之女”温暖的怀抱,而是冷酷无情的“沉睡者计划”,还有“内在腐败”的紧箍咒!



    不但如此,他还看见掉落在地的沙漏竟然没有“摔死”,反倒稳立如山,“正常运转”:它的外形就像双重大山,或是血族血杯的杯身和杯脚,彼此纠缠,令沉睡者上下两难;它的颗颗细砂就像难产的妇人生下的悖逆之子,纵有无数条命供其出生入死,也终究是尸堆如山;就算它再死千万次,又在每次死后从妇人肚子里蹦出来,也仍旧是一个哭哭啼啼的怪胎。



    或许这是命运之神的安排,他让他反复失败,如黑日般反复沉落,并非要他灭亡,乃是要他吸收这些“残光”,好让他经历,让他明白。但这是杀人如麻,还是救人如沙?莱特依然很迷茫。回想以往,他欠下的债确实不少,如今积重难返。他不忍心再看,便一脚将它踢翻。无奈它的“脸皮”实在太厚,不仅没有破碎,还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在地上平滚起来。



    黑日之下无新事,它一直在老调重弹。从来没有外敌入侵,只有“微笑的口齿”和内在的腐败!沉睡者的直觉一直没说谎。几百年来,真光之城维利塔斯一直稳坐如山,只当它的根基出现腐化时,才有倾倒的危险。从狼狈逃亡到领军作战,莱特的豹子胆越发壮大,直到他离开精灵之军,再次陷入软弱与畏惧的泥潭,最后只能逃回自己的“家”。原来惧怕即是弱者之罪,愈是惧怕,愈是遭罪。罪人常做噩梦,梦魇会成真,再无先兆可言!



    然而不管如何,他总算找回起初的失落之处。临走之前,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贝壳,发现其中一个缺了一半,便想起这是他们当年分手时扯下的,于是又含泪将它捡回,带在身上。当他踏上石级,使出心力推开密室的暗门时,又被门外一道刺眼的“消逝之光”镇住。那是药剂师莎琳,她依然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柔弱的“援手”,脸上现出悲怆的神色。此“光”触目惊心,黑暗中的沉睡者无法直视,只感觉他的心眼也似乎要被她刺瞎了。



    因此,莱特只能埋下头,把剑倒握,再把手伸出门外,试图摸清此像,不料手上一阵灼痛,冒起灰烟。莱特又把手缩回暗中,残影即时消失,变成一道白光,将他挡在门内。



    想必两百年前的他也是如此的退缩,他正回想当时如何走出自己的心理阴影,但此时又感觉到那个咄咄逼人的阴冷气息——“死亡女神”就在附近,手提利刃前来收割他的“成果”!他心里一寒,便想转身回“房”,不料身后传来一个怦然巨响。



    莱特打了一个惊颤,只见密室的后门已被黑暗狂潮推开一道窄缝,邪恶祸水猛灌进来,很快将这个“温馨之家”淹没,连同那个“呼天唤地的记忆阴魂”。此外,他还能听见密室门外面那群女尸的呜咽声和水尸凶狂的叫声。沉睡者进退两难,心惊胆颤,心想:这次没法回头,也无门无路了。



    无助之中,莱特只能扯下利维亚的一撮头发,置于门外那道白光中。不出所料,她确实是无瑕者,并没有被嗜血病毒感染!她依然毫发无损,她的皮肤依然光洁明亮,她的心依然鲜活有力地跳着。于是,莱特使出了心力,将她举到光中,让这张“王牌”成为他的“挡箭牌”,在她的身影庇护下钻入沉睡之洞,躲过“光的刺责”。当他转过身来将她抱回时,门内的祸水已涨至门口。但在白光的照射下,咆哮中的凶灵恶鬼无法再更上一层楼,只能将那间密室当成栖息之窝。还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沉睡者又不经意地朝这道白光巡望,试图仰慕其白亮而威严的光源。哪知目光一碰,又差点瞎眼,只在他眼皮底下留下一道犀利的“光痕”。此门就像一轮日食,或是一道眼缝,一把弯眉或弯镰,又酷似一只拿着火把的手。这,不正是他的胎记吗?真是老天有眼,他现在才发现!想必在这一线天的背后就是一片光明了。可惜,在明光的“怒刺”之下,莱特只能像老鼠一样闭着眼钻进洞内——那台久违的沉睡之“光”就在此。



    这里就像他的家,却温存不再,只有黑暗与阴冷。因他已经走投无路,如同一颗小棋被棋艺大师将死——早在血族大军雄起之前,阿希斯就一直在南净化塔里下棋,现在不正是她挥出最后一击的时刻吗?他刚这么想,洞穴西侧的一处石壁便震动了起来,他似乎能看见石壁背后那个可怕的白影。令人生畏的阿希斯正在破壁,她知道他们在这。她一直知道,当他从沉睡之棺里跳出来,藏入密室时,她已经感受到,只是没能找到。



    “她可以夺走整个德斯兰,但不能夺走我的孩子!她无权替天行道!”莱特心里又飞出这句老话,却无法阻挡“死亡巨人”的撞击。沉睡之棺都无法阻止她,何况这些铜墙铁壁?很快,她就会破墙而入,大开杀戒了。



    “利维亚!”莱特又试图用心力来唤醒她,但这招不灵。百般无奈之余,只能将昏睡不醒的她藏入这台已经被天遣者艾玫揭开盖子的、看似有魔法抵抗力的沉睡之棺。



    慌乱之下,他又用心力抬起死人一般的棺材盖,扣回石棺,激活其中的暗锁。响声刺激着他的心魂,直到石棺被牢牢锁死,莱特遽然心灰意冷:刚从死里逃出来的利维亚现在竟又身穿他的灰黑色“丧服”落入死地,如同入土的灰袍净化者;她已经入过两次棺,血族母体之棺和净化者霍利之棺,没想到这些都是预演;难道这个沉睡魔咒的账还没算完,还要归到她头上,让她步他的后尘?除此之外,还能怎样?若不“装死”,何能打败“灰烬死者”?若不攻克“心魔”,何能寻回明净、踏实的心土?



    莱特的心里一震,冷然举剑,点燃剑上的熊熊烈焰,霎时听见轰然一声巨响。盛气凌人的“死亡巨人”终于破壁,带着惊天动地的威慑,闪出一道炽烈的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他。



    不出所料,眼前的灰烬使者确如普尔所言的“剑术大师”。她手中的“无灵之尸”已被恶灵附身,变成“死灵之剑”。所以尽管此时的她已经化身为凡夫俗子,如她之前的天遣者阿梅利的外形,却无须使出超凡的无形之力,只须挥动花枝招展的剑技,在有限的空间里,即可将她身前的“沉睡小人”打得落花流水。



    无论眼前她如何变化,莱特都能从这具毫无血色,形若浮云的身影里认出“苍白之尸”的原貌。悲怆的死气从惨白的天遣者长裙里透出,犹如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散发出来的晦气,随着她极速舞动的双臂和跌宕起伏的灰白长发向四周搏动、漂移。阴气沉沉的崖洞又立时变成“沉睡与死亡”的竞技场,正如初醒时分——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试探他!



    她的脸就像一具空壳,虽保持着俊美端庄的白精灵外貌,却如虚风,如空洞的骷髅,有眼无珠。白日一般的眼眸里涌出咄咄逼人的怒光,抖动的长发就像药剂师的器皿里冒出来的苍白烟雾,好像在叙说她昔日的奇香丽色,却如篝火中的鲁特琴——“蒸蒸日上”,却是空穴来风。



    她的手臂像蛇一样灵巧,每次挥舞都那么娴熟、迅猛,犹如闪电和旋风,又如开屏的孔雀,极尽显耀她荡然无存的风姿绰约。尽管如此,还能将她出色的剑艺发挥到极致,完全超越了“智人”的局限。她就像一块无可厚非的碧玉,众人无法找出破绽。实属一种恣意妄为的“无瑕”,无法无天的“完美”!



    若不是沉睡者心中的命运之血又被激活,赋予他“顺其自然,随机应变”的灵力,极力忍住内心的寒酸与“血泪”,血肉之躯的他一定会被恶敌砍成肉酱。尽管如此,还得一忍再忍,再三退让——越想躲闪,她的进击就越快;越是反抗,她的反击就越强。



    那把血光喷涌的“逆天魔剑”就像犀利无比的雕刻刀一样,将它身前的活人当成顽固的石头来调教,试图雕出另一件“完美的杰作”来。她对“凡人之女”及其召唤体,还有各大族群里的异变者不都如此吗?无比狂妄的她甚至还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命运之神,雕刻出莱特的“私生命”来!



    然而沉睡者早有自知之明:越是顽固,越是不化;越是孱弱,越有希望!燃烧的合金圣剑在血光长剑的“精雕细刻”下也显得脆弱不堪,每次格挡都溅出血一样的火花,冒出死灰般的硝烟来。死硬的石壁和顽石更不在话下,乃像腐尸一样被切得支离破碎。



    眼见此洞的出口和破口皆被光明与黑暗之力封锁,仍处下风的莱特不得不向洞穴深处退缩,正如当初那个好奇的小行尸一样不断躲避天遣者和科隆尼斯的搜捕。莱特最初的“不祥预感”就在此,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变成阿希斯这个凌厉的“复仇死神”,在沉睡之墓里清算“德斯兰死人”的罪债!



    不仅如此,阿希斯之剑还被三棱锥水晶挂坠赋予多种“技能”,剑光常在红黄蓝之间反复变换,就像阳光兰的“三层色”,又如东德斯兰多姿多彩而又多灾多难的“三族鼎立”历史,不断演绎着虚假而凶险的“救赎”。她就像“艺人莎琳”,每次挥击都能挥出五彩缤纷的迷幻乱象,投映在洞穴四周的“岩石画布”上,互相掺杂、碰撞,令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她腰间悬挂的那把小竖琴也被她的“剑气”激发,奏起一段段撼人心魂的乐章。这让莱特想起之前经常做的“美梦”——那双边弹琴边绘画的“飞驰的海鸥”。原来,这是一场“完美的噩梦”,没完没了的抗争!诚然,命运本是一曲交响诗,无所谓对错,只在乎强弱。而阿希斯,她偏要脱离本份,和命运对抗!



    闪光的不全是金,朽木镀上黄金皮。她头上的花冠已经枯干,无法带给她一丝芬芳,她却依然戴着。此相与黑日何异?还不是像“黑心王”一样戴着诸星环绕的华冠——那种正在凋亡却依然令人昏花的“花”!外表光鲜,却只是一种肤浅的幻觉;秉持百般武艺,却无法掌握灵力;因灵力只能由心领受,应运而生,但她只想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就像普尔说的,她只是一个“半人半鱼的半兽人”:熟知秩序与混乱,非凡人,非天遣者,却是黑白不分,六神无主,随波逐流,在德斯兰这片荒蛮之地施展她扭曲的巫术——纵使才华横溢,光彩照人,也不过是林火中的残花,粪堆中的“花虫和取宠”,无论雅俗,皆为噩梦!



    此敌果然远超仇恨与内疚的范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是现在,“生命之根”已经停息,还谈什么天高地厚?秘地已经反常,怎能按常规去打?接连失利之后,怎能继续承受打击?莱特一直担心被对方的“秩序剑法”拖垮,陷入乱战的泥潭无法自拔!



    霍斯曼曾佩服他的剑法,但这杯水车薪的有形之力何能砍断混沌的魔爪?普尔也说过:无论他有多恋战,都不能如鱼得水;他总说凡事无对错,现在却站错了地方。在她面前,他的“刺责”变成一种美化的反射,他的攻击助长了她嚣张的气势。各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迷乱假象纷纷出现,莱特应接不暇,一不留神,就被“糖衣利刃”击中,淹没在“自由女神的万花筒”中。



    难道混乱与受创即是“自由的代价”?他惨叫着瘫倒在地,一手捂伤一手抵抗。即便此举实乃无助的慰籍,也要把剑高举;即便剑光短暂,也要优雅地舞动起来。死敌可不会手下留情,乃继续投井下石。气喘咻咻的莱特在这位毫无气息的“死女”面前就像一块呆板的木桩,被身前的“农妇”肆意劈砍,直到她猛力一挑,僵硬、刻板的合金圣剑终于被“血灵魔剑”击碎。



    眼见这把削铁如泥、如火如荼的利剑已经熄火,剑柄上只剩一段残缺的剑刃,如同一棵被锯断的大树,一个掉了脑袋的圣徒。莱特一阵惊愣,眼睁睁地看着身前的“苍白死王”挥起血光利刃,准备砍下他的呆头,就像之前的“荒原会面”那样。



    不,他不能死,利维亚还在沉睡!他的心又狂吼起来:纵使面如死灰,眼如黑日,也要有自己的脸色和眼色!此“硬伤”与心底的命运之血互为冲突:灵力被浮躁的心火压制,只剩“奄奄一息的炭火和微薄的余烟”,即便如此也要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莱特本能地抬起左手,竭尽全力,将他之前从旁门左道学来的心力激发出来。就像天遣者阿梅利对他的讽刺:如同一颗死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消逝之光。扬威耀武的“死亡巨人”终于被沉睡者吼出的“死光”打动,向后仰倒,却依然坚韧不拔、锲而不舍,如插入顽石中的细剑一样反弹回来,再次举起她的“喷血利刃”向对方挥出致命的一击。



    难料莱特已经一溜烟消失,血光长剑落在石地上,迸出一片火星和碎石,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烟火直冒。正如莱特之前从石棺里出来,躲入此洞东侧的密室,及时避开他们的搜捕一样,此时的他也一时间失踪了,就连通天彻地的“尸神”也不知所措,只能跟他玩起“躲猫猫”。



    然而,此洞就像孕妇的心腹,无论腹中的胎儿如何哭闹,她都能将他死死搂抱。哪怕是一个打不死的命运之士,命大无比,每被击倒后都能顽强挺立,每在垂死时都能逃过一死;哪怕如此,也只是一名屡站不直的残废人士,一把劣迹斑斑的“锈剑”,一个体无完肤的醉徒!尽管如此,他还要在这片饥渴欲死、悲痛欲绝的苍凉之地上奋勇直奔,超凡脱俗!正如他在一百多年前对莎琳说的:即使背上少了一双翅,也依然会攀登,就像那些攻城勇士,至死没有摇动自己的意志!看来“攀上死山”和“天遣者之坠”的教训也依然无法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悔悟。因此,每当他仰望星空,他都会深感失望,即便点燃自我,向天飞冲怒吼,也无法撼动一颗星尘!



    “与其向她挑战,不如融入其中,感受诸星诸光之伟大。”躲在暗中的沉睡之心终于动摇起来,他一手捂伤,一手握着残碎的合金圣剑,对着“剑中人”发呆。在颤动的余光中和迷糊的心泪中,少女莎琳的美颜又再次闪现。无奈就在眨眼之间,她又变成一个面无血色的白精灵——“灰烬死者阿希斯”。



    看来他所爱的对象也只是一个镜像,一个次女,一个堕落的幻影,实乃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浮光,只在他眼底留下灰烬般的残像。难道唯有如此,才能成就一个不死的实像?如他先前的预见,他的一生本是一场虚浮之梦,是真是假又有何异同?既然都是梦,何必谈真假?但他从没想到,这个“替天行道的死神”会将原本破碎的镜子拼合,又将这场病入膏盲无可救药的悲欢离合摔碎,如戏台上拉来扯去的黑幕,令人心碎,悲愤欲死!



    “虚空的虚空,万物均为虚空。我在梦中看见花的笑容,醒后即如一阵风……”有歌从幽邃之心中发出,这也是她曾在高地南崖唱的吗?不,她不是什么,只是一个虚像!沉睡者断然思想。



    啪的一声,“碎镜”又被莱特捏出一道裂痕来,又将他从阴气袭人的迷幻中唤醒。他急忙从断剑上扳下来一块碎片,将其抛甩,引开不远处“雷厉风行的鬼步”。看来他刚才释放出来的黑暗心力已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遁形,想必利维亚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溜走。



    眼见危险离去,莱特一瘸一拐地躲到另一个黑魆魆的角落,无意中踩到另一块轻薄的碎片,差点招来杀身之祸。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这块碎片,发现碎片依然散发着微弱的余光和余热。而这一次,他又从中看见他女儿——躺在石棺中昏睡的无瑕者利维亚,但就在霎那之间,她又猛然惊醒,随即露出一个凶恶的“鬼脸”——血族之女利斯!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镜像,都是他脑中的遐想,就像水晶球里的浮光,无所谓真假、对错,只在乎自我。在这一点上科隆尼斯是对的,可悲的是,他也没能看出一个真我。他无法复活他死去的妻子,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让灰烬使者死灰复燃,让“嗜血潮汐”忐忑不安,让“六轮幻日”的恶作剧反复轮转;但无论如何辗转,都无法铸造出一个“不死的沉睡者”来;万念俱灰时,便索性将他手中的“火炬之光”投入沉睡之“光”,这下终于酿造出一个“沉睡的黑日”来——这种非此即彼的命运抉择不也正是命运之神的终极计划吗?



    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沉睡者不也将希望寄托在他的女儿利维亚身上,将她投入“辛酸的死管”吗?如此行,又将如何?如此下去,噩梦恐将永无止境。对他而言,莎琳本是“完美化身、生命之母、甜美的港湾”,如今,却成为他的终极噩梦!毋庸置疑,若不及时斩除“梦魇的蛇头”,噩梦就没有尽头。既然无所谓真假与对错,既然强弱与胜负都在这巴掌大的命运舞台之中,那他又何必患得患失,对强者眼红?



    于是,莱特又将这块碎片朝洞穴出口的方向扔了出去,再次引开那双梦魇般的脚步,借此良机找到另一块掉落的碎片。又如普尔所言,在破碎的镜子中,他依然在委曲求全,力图找出一块犀利而真切的碎片来抵抗“苍白幽灵”的威胁,却只能找到分崩离析的光影残念。



    又一次,他又一次将这块“命运碎镜”举到眼前,难料从中浮现的,竟是一种枯瘦、苍老、朽烂的“沉睡尸变”!他不禁一怔,眨了眨恍惚的眼睛,此时“镜”中的“沉睡之尸”突然怒醒,冲他一个狂暴的咆哮——那是他弟弟,一个糜烂不堪的血族领主,极度疯魔的雷德!



    莱特无奈,只能放下手来,深吸了一口寒气。看来天遣者的清明之血也无法让这具必死无疑的血肉之躯恢复生机,无论他喝了几杯“清水”,都无法稀释他的“尸血病毒”。无论怎么逃,都逃不了沉睡的遗毒;一旦染上“尸毒”,就只能“嗜毒永死”?



    原来他只是一个僵死的活死人!怪不得他无论如何研习剑技与心力,都如此生硬、苍白无力!原来阿希斯乃无形之力的化身,不代表任何具体事物,只是一场噩梦,一种罪恶的意识形态。她也并非纯心加害于沉睡者,而是投其所好,因为梦魇总是降临在心有余亏之人身上,是沉睡的天性将灰烬使者阿希斯召唤出来!原来,她就是他的“镜光与阴影”,所以,即使她与命运之神分道扬镳,不再支取无穷的神力,也足以将莱特打成行尸走肉!



    “但你要记住,她只是一个死灵。”沉默已久的普尔终于发出深沉的心声:“即使她还有更多的别名,更多的异能,也只是一个封闭的黑日。但你不同,莱特,你仍是活人,你已走出沉睡之棺的禁锢。你跑得很快,但你终究无法飞翔。你的舞台在地上,你是命运之士,不是那些可以被命运之神随意更替的史册和烂俗的战士!或生或死,自有主使。举起你的剑来,战斗还没有结束!”



    于是,莱特扔下“碎镜”,举起右手中的断剑。这次他什么也看不见,“镜”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明澈,就像沉睡之洞出入口的那道白光,却不刺眼。莱特直视着它,燃起一腔热流,如喷涌的清泉,如冉冉升起的明日。确实如此,即使他将所有光彩汇集起来,如百花齐放的山野,或绚丽的彩虹,也只是日光的“仿照”,在锐不可当的黑暗势力面前依然微不足道。唯有白光能驱散黑暗,唯有融入秩序之白光,借助无形的命运之灵力,方能战胜无形的混乱势力!一口清泉,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沉睡之心又热切地跳起来,腿上的伤渐渐愈合,发沉的右手正在发热。残留的剑刃变得有些松动,莱特见状,便下了死心,干脆将这面“苍白之镜”从剑柄上摘除。就在那一刻,一束耀眼的白光从十字剑柄上迸出,合金圣剑眨眼间变成一把光之利刃。



    这是什么?死气沉沉的“尸容”顿时被此剑照亮,他眼一挺,即刻想起一个振奋人心的词:“命运之刃!”对,就是这名字!



    莱特终于从“顽尸”阴影中冲出,如霹雳,如惊风,一手握“镜”,一手举剑,对准那个游荡的“自由女蛇”,准备给她一个背刺。此时的她正向沉睡之棺走去,这“尸”不畏光,因她本为光。瘦长的“鬼影”在洞穴出入口那道镰刀般的“光痕”映射下摇摇晃晃,沉睡者半闭着眼即可勇往直前,直到恶敌猛然转身,举起血光长剑弹开他迅猛有力的一刺,随之而来的又是殊死拼杀。



    两把发光的长剑再次扭打起来,光影闪现,星火飞溅,猛如飓风,烈如熔岩。灵力在莱特心中激扬,遍及全身,加上普尔的鼓舞,每一个抵抗都得心应手,每次挥击都不落空。死气沉沉的沉睡之洞又被这两股“上蹿下跳的烈风”搅活,变成杀气腾腾的“火山坑”,直到莱特在超凡的灵力驱使下抢占先机,将锐利无比的命运之刃刺入那具苍茫如雪的躯体。



    哪知,此时的灰烬使者已经不是陡崖边上的天遣者了。就在那一霎,她又如过眼云烟,化作一大群白苍苍的蝴蝶飞散而去,宛若孔雀开屏之时挺开的“花眼”。就像南净化塔后院的那群花蝶,在凄楚的葬歌和硝烟弥漫中蜕变、脱险。



    莱特感觉自己又在跟空气斗拳。花蝶飘舞之际,他的心智又一次被她的“余烟”熏昏,使他深感世间的一切皆为飞尘,没有真情,只有私欲;莎琳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他所爱的人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残影;普尔的忠言同样是“浮萍”,与嗜血之欲相比渺小如尘;之前的信誓旦旦已经荡然无存,倒不如像眼前这个“虚幻女神”,竭尽所能幻化出各种虚妄的“呕像”,敞开心怀,沉浸于六神无主、花天酒地与“诸神混乱”的嗜血噩梦中!



    莱特又忽然发现,这些花蝶好像被赋予一种扑朔迷离的人格,它们散发出来的花香使他能够轻易辨认出诸多已经离世的亡魂:包括兽人国王的两个女儿——雪丽和莎琳,以及“凡人之女”的六个召唤体,还有许多在七王大混战中阵亡的精英!



    原来这个灰烬使者才是真正的噬魂者,乃无所不吞,又无所不吐的“糜尸”!莱特曾在“艺人之家”里被搅得神魂颠倒,深陷“迷思”的泥潭无法自拔,却不知这个“艺人莎琳”的人格已被冷酷无情的湖水埋没!虽然如此,她依然对他口吐诳言,说她被命运之神赶走,免得他鬼迷心窍。岂有此理!



    德斯兰的圣者所言极是:这片苍凉之地本来就不适合耕种,即使吸光亿万枭雄的鲜血,以结出一颗亮丽的硕果,璀璨如珍珠,也不过是一颗滥竽充数的噬魂球!何况莱特及其后嗣?毋庸置疑,望子成龙或望女成凤,都是噩梦!



    原来那些棉絮般的“精灵绯闻”是真的,玫瑰之刺虽锐,其香却推心置腹,无可推诿。初醒之梦里的莱特无法自控,只能将逆耳的忠言拒之门外,直到现在才亲眼目睹。



    眼见白蝶般的灵魂精髓又逐渐幻化为天遣者阿梅利的白色独角马,冲莱特“嘶奔”而来,后者躲闪不及,只能举起左手中的“碎镜”,将它当成护身的盾牌。没想到此“镜”竟然可以成为他的“照妖镜”——不等那匹幽灵般的独角马将他撞飞,其明净的镜面已将对方的“真我”反弹。



    正如她之前说的:唯有镜子能照出人样,唯有命运之神能让人数算自己的命数,唯有公平、明净、灵验之镜能分辨出勇士和懦夫的本色!难怪这个原为“堕落使者”的她会害怕照镜子,每当她即将瞥见其中一斑隐情时,她都选择回避。就连维利塔斯堡那片生锈、扭曲的胸甲,她都必须鼓起勇气来面对它,何况那些闪闪发光的命运水晶球,又何能照出她的本相来呢?



    在“净光”的映照下,灰烬使者发出一声惊栗的嘶鸣,横冲直撞的傲气瞬时化为自惭形秽的晦气,犹如一阵飞逝的狂风,将她支离破碎的蝶影驱赶到沉睡之棺上面,很快又汇成“苍白之尸”的形影。变幻莫测的“虚幻女神”终于被照回原形,如普尔之诗所述:“苍白之尸,五官模糊。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在硝烟般的“亡魂蝶火”萦绕下,丰润的皮肉变成枯木般的皮包骨,“如日中天”的眼目变成黑日般的窟窿;洁白的天遣者长裙变成灰暗、褴褛、如烟若雾的灰烬和碎布。



    莱特见状,陡然惊呆。看来阿希斯已经摸到他的软肋——他的沉睡之女:“沉如梦魇,僵如顽石”,原来这是他看见石棺上的“梦魔”时的心态!



    他心里一慌,便将左手中的“碎镜”当成飞刀朝她掷去,却如鸡蛋碰石头。阿希斯手臂一抬,此“镜”便被无形之力击碎,变成无数把细小的“荆棘刺”朝他飞来。莱特一急,便使出强劲的心力,释放出一道蓝色延迟闪电,将这些“毒刺”弹开,进而向恶敌闪射。



    然而就算莱特的心力已被命运之力秩序规范化,也无法超越“无形之力的化身”。只须阿希斯把剑轻轻一抬,即可将每道闪电吸收。血光长剑渐渐变成一把黑日般的“闪电剑”,就像那些黑暗之魂,因耗尽自身的“灵光”却无法继续添光而熄火,化作一道哀叹般的余晖,被外力不断挤压而坍塌,变成一具枯干、萎缩的“黑尸”,在吸光的同时,也发出凌乱的电光,黑暗之刃就此形成。此剑实乃黑日下的缩影,莱特的攻击实属添乱,无灵的武力只会助长恶敌的邪气!



    强敌把剑高高举起,如维利塔斯的聚光塔。剑上的闪电瞬间被一种超越时空的力量牵引,束柱一般的延迟闪电从洞顶垂落,不断挪移。莱特仓皇躲闪,直到他从这片“荆棘丛生的棋局”里跳脱出来,又像老鼠一样钻回他的“窝”,却不知紧接而来的,还有一场带电的暴风雪。



    当莱特再次从洞穴深处闯出时,又立时傻了眼。只见阿希斯倒握着她的黑光长剑,身子一蹲,猛刺入沉睡之棺的盖子,正好插在“沉睡之王”的“心口”上,并且深插进去,直到“触底”!



    莱特见状,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拼命冲向那台石棺。不幸的是,他的双腿已经被乱草般的闪电风暴裹住,举步维艰,不进且退:纵使猛力挥舞着手中的命运之刃,像一团丧心病狂的鬼火一样在狂风暴雪中乱舞,也只是像一个孱弱的孕妇在难产中厉声哭号,垂死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肚中的胎儿被无情的命运扼杀!



    阿希斯手中的黑光长剑一直在闪,一段段血色之光从沉睡之棺里蔓延上来。这条不可一世的“长舌”正在吸收沉睡之棺里的魂体精髓,它就像嗜血病毒的魔嘴,又像一条贪得无厌的黑龙,将所有掉入“黑坑”的新鲜猎物急速吸食,只剩下“一纸空文”。或许,这就是灰烬使者的“净化”。



    抑或这台呆板的沉睡之棺对命运之神来说也不过是一颗虫卵,即便能够孕育出什么好种来,也只是一条恶心的蛆虫。然而此时的莱特也已经变成一个无法扼制的“大窝囊”,与之前的形容没有什么两样——就像一颗巨星在坍塌时发出的那束暗淡、阴晦、哀嚎般的消逝之光。



    在“大黑暗和大混乱”的百般纠缠和阻挠之下,死性不改的“沉睡尸王”依然“向光而行”,举起战抖的“闪亮兵器”,全力以赴,在刺眼、扎心的“光痕刺责”下迈出进击的脚步。



    就像在烈风呼啸的荒原上与阿梅利会面时的感悟:宁可逆流而死,也不愿随波逐流。无奈此举仍是螳螂挡车,在滔天的逆流之下,他连站都站不稳,何能把剑握紧?



    “利维亚——”莱特又一声大吼,吼声却不再洪亮。他的脸早已枯槁,此时又被咆哮的冰霜逐渐撕裂:看似自力更生,实乃随风飘舞,顺从命运的驱使;并非饱经风霜,而是弱不禁风——哪怕目光如炬,也不过是残余的星火;哪怕撕心裂肺,也不过是昏沉、混浊的“尸吼”。但无论怎讲,沉睡者确实下了死心:一如既往,宁可舍去血肉之躯,也不可失去“骨中骨、心中心”!



    如此极端与强烈的私心或许真的惊动了天地——恰恰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脚下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震。此震非同凡响,振幅超前,莱特被震倒在地上。沉睡之洞顿时“山崩地裂”,连接洞顶与石地的多根天然石柱被瓦解成石,碎落后仍在跳跃、打滚。



    沉睡之棺上的“自由女神”也难逃一劫,突如其来的“灾变”超出了她的预想,一个趔趄,便足以搅乱她“神通广大的邪术”。从她身上释放出来的魔法风暴变成一个“悖逆的飓风”,向“原主”回旋、收缩。只是阿希斯手里仍有“权力之剑”可供把持,强震与飓风也没有使她从那台沉重的石棺上垮下“台”来。



    此震时间不长,只在开头一刻比较“振奋人心”,可谓雷声大雨点小。借此良机,打不死的“沉睡尸王”又在逐渐消沉的余震和暴风中重新站立,咽下一个苦闷的深吸后又竭尽心力发出痛不欲生的阴郁“尸嚎”,将手中的利器掷向石棺上的死敌。



    此时此刻,逆流终于变成顺流,顺水推舟——命运之刃终于冲破万重艰难险阻,当阿希斯稳住态势时已来不及抵挡或躲闪,尖锐、锋利的光刃风驰电掣地刺入她的胸膛。



    堕落的天遣者终于被沉睡者击中要害,却不是之前的“腰害”,而是她的心,那颗魔嘴般的大黑心!这次,阿希斯无法再幻化了。正如之前那些死在她旗下的豺狼一样,此时的她也像一条吞剑的黑狼,在嗜血的同时也在不断出血。



    在命运之刃的灼烤下,暗红色的“鬼雾”不断从她心口里冒出来,被四面环绕的闪电风暴卷走。她的形体又一次出现萎缩和腐化,形同“尸变”。她试图将这把神圣之剑从她体内拔出,但她不能,她的手一触摸到剑柄就被灼伤。因此她只能使出无形之力,将此剑逼出体外,随后拔出石棺上的黑光长剑,跌倒在地上。



    没完没了的暴风雪终于停息,更多“幽魂鬼雾”从“阿死尸”的胸口里涌出来,随即被另一个强大的无形之力牵引。此力仿佛苍天巨人一个忿恨、阴郁的深吸,将沉睡之洞里所有的魂体精髓一同吸入沉睡之棺的破口。死气沉沉的石棺顷刻变成一张“不断塌陷的餐桌”,它的力场就像另一个猛烈的旋风,只是旋转的方向相反,倒像深海上的漩涡。在“风眼”的骇人威慑下,沉睡之洞又大为震动,诸物都受其吸引,包括那些窝藏在洞穴深处的尸骨,也被卷起。此风愈刮愈狂,乃至变成“黑日旋风”,这台沉睡之棺就像苍凉之地上一个孤寡无助的顽童,在极度饥渴中磨牙吮血。



    “你们绕开命运之神,你们曲解了血的真道!你们用棺材盖挡住明媚的日光,在昏暗的睡梦里燃起微小的烛火!你们将命运之血占为己有,陷入内在的腐败无法自拔!”沉睡者不禁想起自己和利斯的对话,却没想到他的女儿也会落入此种景况。



    恼羞成怒的莱特一声吼下,又像一个丧心病狂的怒尸,借助心力和外力闪电般地飞窜到“有形无心的苍白巨人”面前,同时捡回地上那把还在发光的命运之刃朝她一阵疯砍。后者抵挡不力,被砍得遍体鳞伤,惊起道道“喧嚣的飞魂”。



    两个死对头立刻从地上蹦起来,卷入“沉睡黑日”的大漩涡,围着沉睡之棺不断漂流、搏斗,形同疯狂的落水狗:形体不下沉,心魂却不断地坠落,有如维利塔斯堡地基的无底深井。



    在无形力风的扫荡下,深受重创的灰烬使者全身冒烟,如同大火肆掠中的危房,皮肉如灰烬片片裂开、崩落,被狂风卷走,露出熔岩般的骨头。但她依然“面不改色,一声不吭”,死撑到底。此时的她可不像天遣者艾玫,中剑之后就“死心踏地”,乃像一个拼死拼活的顽尸,在“尸变、裂变和大出血”的同时仍挥剑自如,还时不时地挥出她“过剩的灵力”,向莱特释放出道道电波,不断“削磨”他“心血来潮”的怒火。



    在“沉睡风暴”的席卷下,沉睡者的形体也出现不同程度的“尸变”和腐化;又时而经过沉睡之洞出口的“光镰”的“收割”,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也开始冒烟、剥落:灰褐色的披头散发渐渐变白,变成“苍凉的稻草”,随风飘散;结实的“尸肉”渐渐消瘦,如塌陷的地土和枯干的树枝;血气方刚的“尸容”又瘦成皮包骨,眼窝塌陷如黑坑,鼻头糜烂,鼻骨突兀,扬眉吐气的“腐唇”也变成“寒酸刻薄的深坑裂缝”。



    眼前的阿希斯又在沉睡之棺的“大清扫”中逐渐弱化。纸包不住火,其肤浅的皮肉之下,尽都雪藏着一块块熔岩般的“千年死骨”。外白内黑、贪得无厌的嗜魂者一经洞穴出口处的“光痕的斥责”,便五孔喷火,如湮灭众魂的火山坑,非添火,乃生乱。在声声尖利、刺耳的“鬼泣”中,阿希斯的肉体变成“焦土”,灰飞烟舞,却依然不死。



    此情此景又让沉睡者想起东净化广场水牢里那颗“吞吐自如”的心形水晶,还有那个在冰天雪地中歌舞的少女:当“收割时节”到来,“凡人之女”便红颜不再;她的形体如碎镜裂开,化作无数记忆残片;又像维利塔斯堡聚光塔上空那颗被陨石击碎的“全知之眼”,即便破镜重圆,也是昙花一现,虚浮的幻梦终究要破灭!



    与此同时,“沉睡尸王”也毫不逊色。虽然“面如死灰,眼如黑日”,化作一块“枯木”,心力、体力和心血也即将耗尽,却是宝刀未老,威风不减当年。此时他们就像两只争斗的孔雀,或似一头决裂的双头怪兽:一为“人头”,二为“魔头”——只为争夺利维亚这颗“甜美的树果”而互相拉扯,直至骨肉崩裂。



    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都使出混身解数:莱特已无力握紧手中的武器,只能死磕到底;阿希斯体内的魂体精髓也都被沉睡之棺吸走,手骨却被“光痕”熔化,与魔剑融合,发起生硬的挥击。



    “蚊子斗不过蝙蝠,毒蛇斗不过恶龙……绿地无法取代蓝天,学者无法超越师者,哪怕他们登高望远,也无法战胜天生的巨人……它们终究无法飞翔,无论如何驯养,都是白费功夫!”普尔的那些风凉话又从沉睡者脑子里冒出。



    “我的命运由我做主!我将踏平每一个厄运,向无限荣美之地挺进!”灰飞烟灭之际,莱特又吼出一口无声的怒语,露出一个倔强无情的“尸情”。当他第一次遇见这个“预言诗人”时,已经向他吐出这口“豪言壮语”。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沉睡尸王”说到做到。在恶敌的死缠烂打中,他依然拼死抵抗,在格挡之时顺势把剑切向阿希斯那条烂泥般的手,即刻将其切断。



    两把利器同时落地,剑光隐去,如日西沉。仅存的只有行将就木的躯体。两条尸骨难存的“狂龙”依然在空中盘旋、武斗、狂吼,即使他们的“尸手”都像林火中的树枝一样脆弱,也要向敌人挥舞,乃至扭打在一块,紧抓着对方的骷髅头往死里扳。



    就在这“生死离别”之际,灰烬使者又竭尽全力,使出她的“必杀技”,其枯萎的形体又看似在逐渐恢复生机,如劫后余生的阳光兰,又慢慢变回“凡人之女”的形貌。



    原来,莎琳之魂依然被她囚禁在这个躯壳里,但那只是回光返照,是哀怨的回想,是虚假的幻象。她的笑颜已经一去不复返,此时呈现的,尽是一幕幕被折磨至死的惨状。



    但“沉睡尸王”情愫已丧,僵死的“尸容”毫不动容,黑咕隆咚的眼目也不为之所动。而且他还比“阿死尸”多出一条右手,借此优势钳住死对头,使出最后一口吃奶的劲,将这颗火冒三丈的“木炭头”拧断。



    “沉睡之风”顿时缓和,如泄气的巨人。断气的阿希斯终于“息怒”,如烧焦的黑尸,如断线的木偶,与其他无名尸骨相混杂,随风漂浮。



    没完没了的“沉睡风暴”终于停止,地震消失,众尸与碎石全然坠落。还有那个干尸般的“活人”,也像一块孤苦伶仃的枯木一样“呱呱坠地”,落回他的“母胎”——沉睡之棺附近。“雨过天晴,尘埃落定”……



    在这片死地里,血肉枯竭的沉睡者依然强挺着硬化的“尸容”,伸展着枯枝般的手,调动一切残存的“死力”,有如一只“直前的乌龟”在骨堆中挺进,一直爬到沉睡之棺边上。



    “利维亚!”他发出一个枯涩的呼声,一手撑地,一手扳住了棺盖,像一个学走路的婴孩一样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屡试屡败。



    莱特手一软,又扑倒在地,手仍不离棺。他双眼紧闭,试图借助心眼来察看“沉睡之胎”里的生命。无奈他的心血已经耗尽,如汗水被烈日晒干,更不用说借助心力去解开那些暗锁了。



    那双枯手就这样一直按在冷硬无情的石棺侧板上,哪管其中的人是否“胎死腹中”,只要沉睡之心依然跳动,就一定要将他的“私心女”唤醒,哪怕是从这堆死灰中拉出一个“灰烬人”出来!



    “利维亚!”莱特又发出一声无语的“尸吼”,“尸嘴”张开如垂死的火龙。而就在这时候,他仿佛听到石棺里出现了一个晦涩难懂的回响。抑或那只是他内心的回音,即便如此,也要“尸声力竭”地呼喊她,直到里面果真出现一个令人惊诧的动静。



    这次他没有听错,利维亚确实还活着,她就像已死的孕妇肚中的婴孩,拳打脚踢,极力挣脱死亡的枷锁。



    一朝被困,百年怕“关”。“沉睡尸王”若闻惊雷,随后厉声呼喊,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尸叫”,眼睁睁地看着这台近在眉梢,却一动不动的“死光”,痛心倾听其中的“生命之光”在求生无门又求死不得时发出的闷雷般的碰击声和撕心裂肺的摩擦声,正如他当初极力冲破这种“活埋式”的绝望和痛苦一样!



    可恨昔日的“雷德骑士”已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活死人,他不停地扳着棺盖,祈望奇迹再次“出生”。然而事与愿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唯见棺材侧板上的刻字:“诸事不为者无功也无罪。”



    “冷静,冷静!闭上眼睛,借助心力打开暗锁!”莱特向棺中的女儿竭力哭求,喊声却愈来愈弱,瀑流般的低吼渐变成流沙般的呻吟。可悲的是,利维亚根本听不清他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教会她听话,而且,她也摸不着他残垣断壁般的心肠。



    “不——”莱特悲痛欲绝地哭号起来,却没有一滴泪,只有僵化的“尸容”和疯魔般的颤动,哪怕折断自己朽木般的手指骨也无济于事。而石棺中的人就这样不住地挣扎着,脆弱之心七上八下,四处碰壁,却无法冲破这种可怕的牢笼和禁锢!



    “冷静,冷静……沉睡…….”倒地不起的沉睡者彻底失望,却依然叨念着“催眠的心语”,乃至在痛不欲生的昏沉思绪里煞费苦心,回想之前听过的催眠曲:“鹰独守着寂静的冷床,伴随恬谧深邃的梦幻。不知寂寞,不见明暗,炽热之心如冰封之湖……”



    “奇异之花生于浊池,天降甘霖将其润色。我仍不愿弃之不理,将之拔出掷入花瓶。次日醒来我吓一跳,绮丽之花已经烂掉......我又含泪将之取出,置入试管掺入辛酸。七色烈焰熊熊升腾,奇香丽色死而复生......”沉睡者越听越不对劲,这催眠曲显然不是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在这万念俱灰中,他又觉察到一个阴冷的悸动,伴随着歌唱般的靡靡心语,犹如一条蹒跚的毒蛇,从层层死灰中穿过,猛地咬住他的脚后跟!



    趴在地上的莱特顿然僵冷,那个触电般的“一咬”又仿佛将他拖回到起初的觉醒时分。惊悸之时,他猛然回首,即刻看见那遍体焦黑的“苍白之尸”——缺胳膊歪脖子、无眼无心的“灰烬死者”竟然还能“原地复活”!



    就像莱特当初被困在沉睡之棺里的情形一样,此时的她正像那个恐怖的恶灵——没错,这就是普尔说的“阴影”,亦是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沉睡之力!它爬上了他的后背,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又将它黑魆魆的骷髅头贴在他的枯容上,张开魔窟般的嘴,吐出毛骨悚然的嘶叫,一种无言的心语:“接受我的馈赠吧……”



    黑暗果真存在,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影。灰烬使者语出必行,死到最后还不忘将万恶的“自我”从泥粪般的骨髓里吐出,投射到“沉睡尸王”心灵深处——如此狂热,如此固执!



    “灰烬死者”固然已死,与其他行尸无异,它的死体只是被她原有的“邪恶灵力”控制,因此它不得不想方设法寻求另一个“死不瞑目的容器”来重获新生。而作为“沉睡尸王”的莱特却是不死,无论他的“尸变”有多离谱,也都不是尸。



    备受压抑的沉睡者又在水深火热之中痛心挣扎,他仿佛听见天遣者艾玫在对他说话,如他在血族之堡面对血杯时听到的一样:“强大与快乐是暂时的,黑暗与痛苦是无尽的……即使进化了你的肉体,也净化不了你的心魂。那不叫进化,而是在无尽的黑夜里作无限循环的挣扎!就像这两条交缠的毒蛇一样!”



    “沉睡尸王”终于发出阴郁的惊吼,如冰冷的血火冲破枯干的喉咙。绝望之余,他只能如此抗议,抗议这该死的厄运。但他越挣扎,阿希斯就越猖狂。就像初醒时分的噩梦一样,混乱力量如汹涌的恶浪,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它的黑牙已经咬住了他的鼻骨,狂傲的意识从它内心深处发出,勒令他停止呼吸和挣扎,放弃对“无底黑日”的最后抵抗!



    回想以往,沉睡之王正是从这个邪气横生的死亡之墓里逃脱,随后又遭遇血族的血杯和血池的威逼利诱以及“强兽人”的牢笼和“死亡病根”的纠缠……这些都无法夺去他心中的命运之血和他的命运之士身份。只是不断从死里逃生的他却万万没想到逃到最后,竟还逃不出自己的“家”,还有这个“不死冤魂”的魔爪!



    在“阿死尸”的死气压迫下,变成活死人的沉睡者依然没有屈服,尽管这种僵死无力的抗争只会让他陷得更深,更难以控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被“阿吸嗜”噬入嘴中,她的嘴没有锯齿尖牙,因它不是嗜血者,也不是一般的噬魂者。



    与此同时,它的“邪气”也正在不断地坠入沉睡者的“心湖”。一成不变,此气不仅黑,而且冷,非常冷,就像一股无情的寒流,一夜间席卷了整个温馨的大城,熄灭了沉睡之人的篝火和蜡烛,还有温暖的“心灯”。绝望的冷气从“沉睡尸王”抖动的枯唇里弹出,恐惧与悲愤、沮丧与恼怒充斥着他的心坑。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要像酥脆的干果一样被恶狼碾碎,却无法从它脚下挪移,正如卧床不起的病人明知暴风以至,却无力离床将自家的窗户关紧,唯有等待受死的命运。



    沉睡者的活力似乎已被冰霜恶灵冻结。“一旦有了灵力,就不需要任何魔法书......众生之情皆浮云,唯灵力存到永久......你们的武器是灵力,不是剑……无形之力,源自无体。仅凭信念,尘埃落定。顽固之丘,瞬间挪移。你更需要灵力,而非大凡心力......”逝去的旧语又在他耳边重现,但这些话好像都出自同一张“死嘴”。



    “借助灵力,现在!”普尔的声音又突然从莱特心里蹦出来。



    “沉睡尸王”心里一振,即从心底迸出一腔热流,如冰雪中的篝火,如荒漠中奔腾的江河:在这棵即将枯萎的“死树”之下,依然珍藏着一颗永不泯灭的“命运之种”;在“无底深潭”中,他依然怀揣着这个“火种”,将一切希望寄托其中,由此激发出命运之血的力量,如黑暗中的流光,如死而复生的树冠,撑破了死的监牢,从恶魔的束缚中挣脱。唯有受迫的弓弦能射出强猛的锐箭!



    沉睡者终于睁开他的明眸。他的眼睛不再漆黑,乃像正午的太阳一样白亮。灵力又赋予他惊人之举,驱使他翻身反抗,借助灵力将这个紧压在他身上的死鬼甩到半空,随即举起右手,猛力一推,便将它推到沉睡之洞唯一的破口,那个“微笑的口齿”中!



    被灵力赋予“白眼”的莱特终于可以直视那道刺眼的“光痕”。如梦所示,阿希斯的枯尸在命运之光的照射下燃烧了起来,烈火熊熊,火光白热。莱特不得不转过脸,在余光中看它。



    “如日中天的光明使者”终于在命运之神的怒斥下嚎啕大哭,却不像刚降生的婴儿,乃像入死的亡魂,发出晦气、尖利的嘶吼,卡住的躯体急速崩碎、瓦解,化为硝烟和灰尘。就像黑日在吞噬星辰,其畸形而扭曲的躯壳被“收割的光镰”拢住,一点一滴地拖出时空的裂缝。烈火无法净化,只会越烧越黑,那是绝望者的刑罚;在水中降生,又在火中消逝;水火不容,亦是水深火热!



    她通晓秩序,秩序之光却与她擦肩而过,无法在她身上久留。命运之神的厚待与恩宠对“心不在焉者”来说纯然是浮光,无论他们生前有多疯狂,也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因为没有根,之前恪守的秩序之道即如软滩上的碉堡全然坍塌!命运之神抓起这堆“沉睡的残沙”,并非心疼而抬举,乃要将这碍眼的“余晖”吹灭,践行光之净化。因此,当他们醒来时,便随风飘散,不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