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觉得李雌柔和我的父母很像。
他们过得都并不差,但是他们身边有很优秀的人,过着在他们看来比他们还好得多的生活。
这些人偏偏还有和他们很相近的出身——兄弟姐妹。
即使我的舅舅在经济上帮助我家很多,我也一直能感受到我父母对我舅舅的嫉妒,以及出于嫉妒对我寄予的过高期望和失态举动。
所以,当听到李仁教授说起李雌柔的情况,我就明白了。
一个自认为不优秀的人,一个坚信别人觉得自己不优秀的人,一个无法接受自己不优秀的人,会对自己拥有绝对掌控权的其他人做出什么出格举动,都不奇怪。
如果这个人当了父母,他绝对掌控的人就是孩子;如果是老师,他绝对掌控的对象就是学生。
把我父母的孩子和李雌柔的学生取交集,我就是那个可悲集合里唯一的元素,注定只能在两方的围剿中度过窘迫和压抑的青年时光。
我不是我,只是为了调节失衡的天平而铸造的砝码。
由于苦难教育的泛滥和理性逻辑的缺失,他们的失当举动在他们自己眼中是对我莫大的恩惠。
粉身碎骨都不足以报偿的那种。
李雌柔的自卑自大,最常见也是被我声讨最多的表现就是,在放学时间后留下全班进行的“演讲”。
说是演讲,其实就是讲胡话。
由于李雌柔自身的过低的文化素养,她缺乏对信息起码的甄别能力。
所以,每天放学后短则半小时、长则将近两小时的演讲中,充斥着现在看来甚至有点反动的公知观点、学渣对学霸的迷之幻想,还有怎么也收不住的对自己的吹嘘。
但是,起码就文化课的学习来说,李雌柔太差劲了。
她动不动喜欢吹嘘的自己高考分数过了本科线,是我后来第一次高考时顶着我父母的辱骂和抑郁的病痛也轻松达到的水平。
实际上,我那次的成绩超出本科线很多,离一本线也只差五分。她所谓的本科线,大概是三本线吧。
不知道有什么可吹嘘的。
至于第二次高考,我更是进入了星汉大学,几乎和她哥哥李仁教授当年的成绩持平。当然,还是远比不上她的弟弟。
但无论如何,以她的水平在我面前吹嘘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些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我的那些成绩都是后来才取得的,当时的我只是个初中生。在我母亲“听了总有好处”的“建议”下,我每天要耐着性子听完那些废话。
没错,建议,你不采纳就哭闹上吊,甚至叫她老公打你的那种。
但这次,我史无前例地认真地听着李雌柔的发言,甚至还在做简单的记录。
我已经确信,这次的所谓重生并非重生,只是和我理解中略微有些不同的梦境。
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因何发生,但它既然发生了,我就可以以我觉得合适的方法去应对。
梦境中的举动无法改变现实,甚至无法改变后续梦境的大框架,但是梦境中获得的体验却能改善我在现实生活中的感觉。
无法拒绝的梦,也可以是我为自己解开心结的契机。
其他人都不在乎,甚至我的父母也不在乎,只有我自己在乎的那些事情。
如果梦是潜意识的映射,那么我解开所有心结的那天,也许就是这些以过去为模本的梦的终结。
到时候,我会过上与原本没有区别却又幸福得多的生活。
那么,这个梦境其实就是一个类似游戏副本的东西,我可以使用我日后才掌握的知识和信息,去挑战曾经打倒我,又在我的意识中不断折磨我的梦魇。
就试试一命通关吧!
具体来说,就是把李雌柔怼得下不来台。这是我现实中求之不得的事情。
“老师,我有些问题!”在李雌柔好像过足了瘾,想宣布放学时,我举起了手。
“嗯,你说。”李雌柔挺友善地向我点点头。
听话的、成绩好的,一般老师喜欢这样的学生,而前世的我,不,梦境之外的过去的我,曾经就是这样的。
“您是无神论者吗?”我抛出了一个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是啊,当然是,我是老师。”
“那么,您的文章里面,动不动就是佛菩萨的,是什么意思呢?”
李雌柔喜欢写文章,在而为中学这个小范围内,颇有些名气。
但我不喜欢她的文风,更不喜欢她这个人。她经常把同学们留下来讲她的破文章的行为在我看来也很自恋。
我对她文章的评价是,浮华、言之无物、虚伪。
对,虚伪。搞得很像个佛教徒似的,却那么喜欢对学生施暴。虚伪。
见她不作答,我又说道:“如果是无神论者,就别动不动扯宗教;如果是佛教徒,打学生就不大合适。当然,任何人打学生都不大合适就是了。”
“你还来挑老师的理了?!”李雌柔的友善这时就像被打落的画皮。
“如果今天是您的演讲,不带稿子一讲讲一个多小时,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如果是探讨,当然应该有来有回。我们这里到底是而为中学呢,还是东都市第一青少年监狱呢?”我语气缓和,但是毫不相让。
“那只是一种象征,一种意境,你懂吗?文学创作!”不知怎么,李雌柔突然让我想到孔乙己。一般来说,孔乙己是我用来自比的。
“懂懂懂,那您能说一下‘四谛’吗?”我的语气开始带着讥讽。
“‘十二因缘’呢?‘三法印’呢?”我边说边摇头,模仿影视作品中保育员教育幼童。
“这重要吗?需要懂这些吗?”李雌柔名叫“雌柔”,可真的一点也不柔,但是这样的强词夺理却是我所预期的。
“任何佛教方面的研究,这些都是基础吧?您如果不信,可以请教一下李仁老师,看看我有没有夸大其词。”我实在是没法推算这一年李仁老师到底是教授还是副教授。
“我又不做研究。”李雌柔的声音明显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