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警察局出来,点上一根烟。最近生意不怎么好,只抽十三块钱。天灰蒙蒙的,太阳像是浸在一碗烧糊的粥里。天色转凉,我的风衣有些单薄。我想赶紧回家睡一觉,睡之前再来一杯烈的。一杯苦酒和我的工作绝配。
我的日常是把案件的种种谜团和动机调制成不同的酒,就是这一次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像是青春期女孩把感情事诉说给闺蜜。包括李慧敏如何找上我,我又如何根据蛛丝马迹找到白相相的。这期间没耗费我太多精力,一个人在外地消失多半是回家了。白相相做得很彻底,好让李慧敏找不到她。说来奇怪的是,在李慧敏印象里白相相不怎么喜欢她的家,不然也不会在外面漂泊半生都没有回去过。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回去呢?一夜未眠的我暂时想不出答案,现在脑袋昏昏沉沉,身体想被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裹住了。冷风让我清醒一点,但不多。
肚子在抱怨我对它的冷漠,它现在急需一只烤鸡才能缓和我们之间的感情。
“惨案。”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接过他递过来一根烟,瞄了一眼,好东西。我别在耳后,应和了他一下。
“有什么头绪?”他问我,接着抽了一大口烟,感觉半根都被吸了进去。
“我倒想有。”我说。
“现场怎么样?”他又问,这种职业的老一套,谁都想凑凑热闹。这男人以前是我在警局做事的同事,年纪不大,未满三十,还是老人口中的毛头小子,只是头上的毛不多了。个子不高,到我的肩膀,也可能是我太高。身材瘦削,看着弱不禁风,五官都很精致,大眼睛,浓眉毛,瓜子脸。就是排列出了点问题,乍一看还可以,仔细一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没有一个五官位置墨守成规,牙齿想被松鼠啃过,门牙少一块。这和你平常逛街遇见的人一个样,因为时候你都记不起来。我们两个喝过几杯酒,交情不算深,但也能聊几句。
“一人十二刀,雨露均沾。”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觉得这案件有什么好斟酌的。”
“在你以前办的案子里有遇到过吗?”
“侦探不是每次都能撞大运碰到杀人案的。”我说,“见过手法残忍的,但这种——她把他爹和亲弟弟当做沙袋一样捅。”
“精神病?”
“太冷静了,她杀完人之后像个贵妇一样坐在椅子上,表情寡淡,甚至还想来一杯。教科书都没有的心理素质。”
“荒唐又古怪。”他的总结老是压不上题。这种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会关心案件本身,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聊聊满足一下好奇心。
“她现在怎么样,还算稳定么?”
“很配合,我们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怎么处置?”
“故意杀人没有其他出路。”
“流程?”
“我们需要她的口供,得先看审讯结果。”他说,“你怎么和你雇主交代这件事?”
“不需要我做,她总能知道这件事的。只是这一单吹了。”近来生意惨淡,好像所有人都邻里和睦,相亲相爱。指着这行活命是越来越难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就要去调解感情矛盾了。
“你完成了任务,而且出色,没用多长时间。”
“知道这件事能让我雇主心碎掉,你不能对一个泪流满面的人伸手要钱。”
“那就别让她那么伤心,给点温暖。”
“你觉得我是暖宝宝?”
“你是个男人,长挺高,人挺帅。跟我说说,你雇主长得怎么样?单身?”
我就知道这混蛋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漂亮了,身材还不错。你觉得呢?”
“这单你是赚大了。”他的嘴角逐渐失去控制,眉毛上下窜动,像是被人触动了某根不正经的神经。
我露齿笑,是那种单纯咧开嘴的笑,我恶狠狠地说:“是啊,回家干你娘去吧。”
“去你妈的!”他立刻回嘴,但没敢多说什么。
“闲谈扯完了,没什么事我要回去了。”我晃了晃腰上车钥匙,准备扭头就走。
“有事,正事。”他叫住了我,脸涨红着,盯着我。
“那你他妈不早点进入正题?”
“我马上就要说了。”
“如果你再说一句我雇主的话,我就在你脸上来一拳。”
“我就开个玩笑,我脸上可有你拳头的纪念呢。”
是,上次也是这种玩笑,看来上次那一拳没让这小子过足瘾。
“这次换鞋印子好了。”
他向我凑了过来,距离有点暧昧,压低了声音,让风声显得更嘈杂。
“这事儿影响不小,上面每个人都不高兴。有人想把这桩案件压下来。给你提个醒,新市长上任才半个月。”
“你们想堵住所有人的嘴?”
“事情发生在深夜,没多少目击者。做起来麻烦但不难。只是有一个人……”他看了看我,意思是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堵住我的嘴?”
“只是给你个提醒,别继续调查这个案子。别做蠢货。”
“我怎么给雇主一个交代?”
“这女人是个精神病,她脑袋一热就像捅个人玩玩,一个不够,两个才过瘾。再说了,你雇主不是说她不是失踪了吗?就让她永远失踪下去好了。”
“我收了雇主的定金,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一句话。”他略带威胁的口吻,“你的侦探执照就没了。”
我特地给他一个不屑的表情,一个专门一意孤行的表情。这一幕像是电影里,主人公陷入一桩凶杀案之中,这案子牵连到一个庞大的势力,然后有“好心人”过来提醒主人公你别再调查下去。想不到我有一天也有做主角儿的份儿。但这桩案件不同,没有什么调查的必要。我做出点表情纯是为了迎合一下现在的氛围。
“世界上大部分侦探都没执照。我不靠那张小卡片吃饭。这样,你们怎么阻止我呢?”我特意这样说,语气有些轻蔑,“我不会被收买。”
“好啊,你当时就在案发现场,除了你没有目击者。你和凶手共处一室,能整出来一堆指控。”
“比如?”
“从犯。”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杀两个素昧平生的人?”
“也许你觉得嫌疑人太好看了,见色起意。”
“就这破理由?”
“承认吧,她让你怦然心动。”
“真可惜,我爱的是你妈妈。”
“去你妈的,吕墨菲,别做蠢货。”
“我承认,你说这些有点唬人。这案子已经没什么要调查的地方了,凶手第一时间被绳之以法,就是动机让人疑惑点。但都到这份儿上,动机已经不重要了。”
“我好心提醒过你了,和你见一面冒很大风险。”
“谢谢,祝你身体健康。”我说,随后点上别在耳后的那根烟。
“行了,我回去了。记住,上面的人不喜欢刺头。”
“我上学时年年三好学生呢。”
他没有回答我便转身回了大厅,我的视线在他背影上没有驻足太久。我抽完他的那根烟,仍在脚下踩灭。看了看手机,想起来昨天下午李慧敏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了白相相的老家,她让我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她。现在不光线索有了,整个线团都扯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先逃避一下现实,睡一觉再说。
我也转身离开警局,来到停车场找到我的车。这台银色的老式奔驰在我坑坑洼洼的人生中颠簸半辈子。我启动发动机,车身开始滑动。我转入公路,驶入潮湿的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