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八年三月十五日,资善堂。
“二位先生请用茶。”
看着坐在那里的两个儒雅文士,都是四十岁的年纪,身着官袍,一个面如冠玉却深沉阴郁,一个形貌俊秀却潇洒倜傥,赵煦心里也不免一阵激动。
“王雱、黄裳,一个王安石的儿子,一个《九阴经》的作者,还都是同年所生。”
“臣王雱谢过官家厚爱,章相公来信与我,入朝辅佐官家,臣本不愿再为官,然家父不愿拂了章相公好意,且章相公在信中对官家毫不吝啬赞誉之词,臣也有意看看官家是何等的少年英才。”
“在开始教习之前,臣有一问,官家可知道学为何?”
赵煦略一思索就知道王雱要试试他的斤两,暗道,这王元泽果然有性格,怪不得史书说他慓悍阴刻,无所顾忌。
据说曾经口放豪言,“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新法行矣。”
道学为何?还是学为何?
赵煦低头思索,这王雱是给他设了个文字陷阱呀。
一旁的状元郎黄裳怎么可能听不出这个陷阱,面带微笑,一边暗叹这王元泽大胆,一边也有点好奇这个小官家如何作答。
赵煦清了清嗓子,肃穆道。
“学,乃求道之径,明理之途也。
夫学,何以为之?盖因人心有欲,有欲则求知,求知则学。
学,可以明理,可以启智,可以辨是非,可以通古今。
夫学者,所以求道也;道者,所以立命也。
命立则身修,身修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
此学之所以为学者也。
故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学贵乎专,贵乎恒,贵乎深,贵乎广。
专心致志,持之以恒,深入探究,广泛涉猎,斯为学之上道也。
学者,必先立志,志不立则学无所成。
志在千里,则学无止境;志在四海,则学无涯涘。
立定志向,则心有所向,行有所依,始能专心致志,锐意进取。
学又须勤奋,非刻苦钻研,不足以探幽发微,洞彻玄机。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始能精益求精,日臻完善。
学亦须博采众长,集思广益。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广泛涉猎,兼收并蓄,方能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好!”
“好文采!好见解!”
听到这里的黄裳忍不住叫好,虽然这可能不是王元泽想要的答案,但谁又能说这不对呢?
果然,王雱那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赞赏。
“此为学为何。至于道学为何?先生,请指教。”
赵煦促狭地笑着说道。
王雱和黄裳闻言也不禁莞尔一笑。
“宋之道学,承先秦之遗风,融儒道于一炉。
孔子述而不作,传儒家之仁义礼智信;老子无为而治,明道家之自然之道。
彼时,世风浇漓,人心不古,儒者有感于此,遂取道家之自然无为、顺应天道,以明心见性为本,兼采儒家之仁爱礼义,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务。
道学者,志在探求道德性命之微旨,以矫时弊,扶世风。
道学者,注重心性之修养,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为要。
人心本善,但因外物之诱惑,往往迷失本性。
故须格物致知,洞察万物之理,明了天地之道;
再而诚意正心,去除心中杂念,恢复本性之善。
此心性之修养,实乃道学之根基。
道学,尤重“天理”之揭示。彼所谓“天理”,乃宇宙间之普遍规律,亦即“道”之体现。
人须遵循“天理”,方能成就圣贤之业。”
“格物致知,诚心正意。”
王雱和黄裳细细咀嚼着赵煦的言论,虽然都很浅显,但却与道学主张不谋而合。
心里认同的同时更是对这个十岁的官家赞赏不已。
王雱便连语气都加了几分柔和,“官家,那依你所言,如何格物致知,诚心正意?”
赵煦心里已有草稿,回道,
“格物致知,一是“即物”,二是“穷理”,三是“辩析”,四是“归纳”,方可“致知”。
“至于诚心正意,昔者圣人有言: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诚心者,必求诸心之真实,无有伪饰,如明镜止水,洞彻无碍。
夫心诚则意正,意正则行直,行直则德显。故诚心正意,为修身之首务。
欲诚心正意,必先内省自修。须臾不离道义,时刻检点言行。
苟有邪念起,则当以理克之,以情制之,使之归于正途。
又当存敬畏之心,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则不敢轻举妄动,自然心意皆正。
再者,须涵养浩然之气。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此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苟能养此气,则心意自然正矣。
又当博学以养德,读书以明理。明理则能辨是非,知善恶,心意自然归于正道。
诚心正意,亦须见于行事。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则人信之;苟有伪饰,则人疑之。
故当以诚心待人,以正意行事,则人心自服,道义自明。”
王雱和黄裳对视一眼后,竞相点头。
黄裳顿了一下问道,“二者何为主,何为先?”
“何为主?要看学的人是要做济世之圣人还是道德之完人?”
“一渡苍生,二渡己身。”
赵煦也知道这不过是浅显之见,他虽然看了几年的书,但要辩经的话,跟眼前这两个人比起来,他着实还嫩了点,也只能夸夸其谈了。
王雱和黄裳当然不知道赵煦这个小豆芽身体里其实住了个老帮菜,说的虽然浅显但还是有几分见地。
王雱自己就是神童,但现在也自愧不如了。
赵煦想着,你们问完了,那我也要试试你们的水平了。
谦虚道,“两位先生都是饱学之士,我这是自不量力了。”
“吾也有一问,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却不知二位先生有何志向?”
王雱和黄裳对视一笑,这官家是要考校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