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映宁宫了,老仆就送到这了。小王爷,最后给您道声恭喜!”景芳的老脸上堆满笑容,他看起来与乔素荣年纪差不多大,未被帽檐遮住的鬓角已经斑白。
“同喜。”乔亦桓也笑着回答:“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麻烦您。”
“愿效犬马之劳!”景芳笑着退下。
乔亦桓独自进入殿内,待婢女通报完,通向主殿房间的门便被一扇扇打开,深宫之深,可见一斑。
乔亦桓跟着领头的宫女前进,甫一进门,一股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四周坠着绘有飞鸟祥云的纱帘,檐角的黄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投射出斑斓的光影。角落里的熏香直烟飘到半空中随即才飘散,那灰白烟丝中似有金线,这是产自离耀的金丝沉香。
乔亦桓跟着一名中年婢女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名老妇人躺在床上,她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颊的法令纹沟壑纵深,嘴角眼边也有许多细纹褶皱,但仔细端详五官,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
熟悉又陌生。
那名宫女俯下身,轻声在老妇人耳边说道:“王后,桓王孙来了…”
王后似乎睁开了眼睛,随后那宫女朝乔亦桓招手,示意他上前来,乔亦桓便也走到了床边,他唤了几声奶奶,老王后仍有些不敢相信,捧着他的脸左右确认了,脸上才露出笑容,热泪也跟着从眼角流出。
“你长大了…”她双手紧紧握住乔亦桓的手臂,挣扎着坐起身,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
“让您久等了…”
“你没事就好。”老王后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随后低头轻声说道:“可惜于尚看不到这一幕了。”
“我会为他报仇的…”乔亦桓轻声说着。
“老身年岁大了,信任的人不多,于尚就是其中一个,他陪伴我多年,我也想为他、也是为你找到凶手,可惜我有心无力啊…”
“让我来找吧。”
老王后拍了拍乔亦桓的手,欣慰地说道:“往后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好好利用吧…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乔亦桓却不想让她有太多期待,他如实说道:“我不想让您误会,我无意王位,只想替于叔,替您找出凶手。”
老王后也不意外,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等你报完仇呢?孩子,说说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想成为神修。”
老王后微笑,循循善诱:“修得那些神通,多活一些岁数,达到那些飞天遁地的境界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乔亦桓无法和她说自己是为了找回曾经的记忆,说这些她如何能理解呢?坦白自己是穿越来的吗?
他只好胡诌了一个回答:“就想强大起来,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闭嘴,比如那个乔亦桑。”
老王后像被逗乐了,笑了几声,说道:“桓儿,你没和我说真话。也无妨,咱们慢慢来。你先听听我说的,看是不是这么个理。”
“您讲。”被戳穿之后,乔亦桓倒也不脸红,脸皮还是厚。
“我知道,少年们没有不向往神修的,连我小时候也不例外,天天看仙侠话本怎么都看不过瘾,后来呀我长大了,也见过许多神修,慢慢地我发现他们即使隐世而居,也无法脱离世间诸苦。”
老王后喝两口檀云端过来的茶,继续说道:“你说,掌握些神通便能得偿所愿了吗?天底下每个人都是活的,莫说王公贵胄,就算只是贩夫走卒,囚犯乞丐之流,都有自己的意志。修仙修到头,就算杀尽天下人又如何?孤独之人依旧孤独。世俗的权力最是复杂,被人唾弃又被人艳羡,但是这才是王道之路,不管你想做什么,施展怎样的抱负,权力都可以让你影响到最多的人。”
乔亦桓眨巴眨巴眼,说道:”我还没想这么多。”
“慢慢想。”老王后眼神里都是笑意,随后向檀云挥手道:“檀云,把我的盒子拿来。”
“你不是想要为于尚报仇吗?”
乔亦桓还一头雾水,檀云很快拿来了一只锦盒,在两人面前打开,只见锦盒里赫然放着一枚通体赤红色,尾部焦黑的翎羽,如同被烈焰燃烧过。
“这是朱雀翎羽,见翎羽如见我。我的部属,我的故人,都认得。我老了,你就拿去用吧,檀云和于酿都会帮你。”
乔亦桓看着那枚似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翎羽,心中有些动容,没有过多犹豫,他接下了。
“奶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老王后笑得眉开眼展,却胸脯起伏,猛咳了几声,一旁的侍女檀云急步前来,送上温水,柔声道:“王后该休息了。”
“再等一会…”老王后挥手让檀云退下,说道:“让我和桓儿再多说会话…”
“是。”檀云低头退了出去。
“小咪还好吗?”她问道。
乔亦桓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放在自己朋友那里吗?
“那是我在玉沙群邦的戈祁沙漠里捡到的小猫,颇通人性,后来它还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才拜托祂在你身边。现在你能和我说了吗?”
“在我朋友那里,她比我厉害,小咪也愿意跟着她。”
“祂愿意就好。”老王后知道他不愿意说,也不再追问,她坐直了一点,乔亦桓便将她身下的枕头拉高了一些。
“桓儿你说说现在外面在传些什么流言?这方面,渊越的老百姓要比离耀的自由一点,唉…有好有坏,我太久没出宫了,你和我说说。”
乔亦桓想起来了,方才的朱雀翎羽,老王后不凡的谈吐,还有她口中熟悉的离耀,都让他想起来了。
眼前雍容慈祥的奶奶不仅是渊越的王后,还是当今朱雀皇帝的姑母,曾经的离耀锦乐公主,当初两国剑拔弩张之际,是她的和亲带来了如今的和平。
“现在小报上说,乔亦桑可能会成为继承人。”乔亦桓将小报上的消息如实说来,又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插科打诨般地说了出来:“王家的公子重金求妻,要求可多了,又要长得漂亮又要勤俭持家,李家的小姐待字闺中,父母为他张罗的对象一个都看不上,又要长得帅又要家境好,不允许有小妾,我觉得他俩倒是可以凑一凑…”
老王后笑着听他讲,一些枯燥的文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像小故事似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听他讲了许久,老王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
“嗯?”
“你的兄长,桢儿他不是生病,是失踪,在沿龙川经博罗回临观城的官道上,他的车队被袭击,随行之人都被灭口,他却不知所踪…”
“这两件事,你都一并查查。桢儿的事情,你可以多问问晚澜——你的嫂子,她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好。”乔亦桓点头答应下来。
老王后看他脸色凝重,打趣道:“老身给你派这么多事情,你不会开始想念村里的生活了吧?”
乔亦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宫里有宫里的好。可我现在在宫里还没有一个朋友。”
“我算吗?”
乔亦桓笑道:“算的,算的。”
“好了,你今天一定很忙,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精力。”
“记得明天再来。”
“好,孙儿记得。”
乔亦桓离开映宁宫,由檀云送他。
房间里又只剩下陆逢辛一个人,光线依旧昏黄柔和,熏香沉静安神。
惦念的人归来,让陆逢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故乡郦京的满城枫叶,枫叶扑簌坠入河流,河流在渊越汇入海洋,海面上举行着一场盛大却孤独的婚礼…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转眼她就老了,不过岁月的蹉跎、流年的跌折也让她历尽千帆,她确信了什么才是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为了所有人。她想。
陆逢辛闭上眼,做出了最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