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桌子上的,都是一家人。你奶奶卧床休息,还有你太爷爷——我的爷爷现在隐居了,我改日带你去见他!”
乔素荣站起身,满面红光,招手道:“来!从行庄开始,给桓儿打个招呼!”
坐在他身边的便是紫袍的乔行庄,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和乔亦桓轻轻碰了一下,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的侄子回来了!我是乔行庄,是你的二叔,是你父亲的弟弟。”
他坐下来拍了拍自己右边女人的肩膀,说道:“这是我的夫人,温迎乐…”
“这是我的儿子,乔亦杨。比你大一点点。以后你想找同龄人说说话,玩一玩,尽管找他!是吧?”
乔亦杨站起身,朝乔亦桓眼神示意,说道:“父亲说的是,桓弟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说。”
身边的男人和儿子在说话,温迎乐却一直盯着乔亦桓看,乔亦桓只能尴尬地朝她点点头。
乔行庄一家人之后,便是一位陌生的女子,今晚她一直若即若离,只是安静地吃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此时也是如此。
“我是乔亦棠,我…算是你的姐姐吧。”
乔亦棠的脸少了些女子的秀丽,却多了一丝英气,但她给人感觉却十分随和,似乎是个好相处的人。
“桓儿啊,这是你的姐姐。”乔素荣适时说道:“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但你们身上都流着我们螭龙家的血液,那就是亲姐姐。”
“爷爷说的是。”乔亦桓点点头。
随后便是乔行俭一家人,乔亦桓已经记不清每个人都说了什么,文绉绉的话太多,只是堪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乔行俭的夫人夏珑,儿子乔亦桑。
乔亦桓想起了进临观城买的小报,头条就是:江阳王世子乔亦桑为觉醒之子,或将越过其父成为下任太孙。
现在见到,乔亦桑看上去才十四五岁。
桌上的人都介绍完,乔素荣补充道:“可惜你嫂嫂没来,不过你迟早也会见到的。”
这些乔亦桓都不感兴趣,他胸中有一腔的疑问要问,但是直觉又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乔素荣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先吃完这顿饭,我会单独和你说说话。”
“何时能见到奶奶?”乔亦桓问道。
“你王后奶奶如今正在休养,等宴会结束,你陪我说会话,我会派人送你去。”
“是。”乔亦桓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乔素荣命婢女给他盛了碗汤,嘱咐道:“桓儿,来,吃碗绿萍白鹤汤,补补身子。”
“谢谢爷爷。”
乔亦桓舀起一口没记住名字的浓白热汤吃下,眼神飘向长桌另一边的于酿,两人目光接触,似乎都想尽快逃离这场宴会。
乔亦桑突然主动与乔亦桓搭话,表情颇有几分天真,隔着长桌说道:“桓哥哥,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甚是期待,特意精心挑选了一些尚可的布料,半月前你失踪的消息令我好生难过,还以为这礼物送不出去了,还好…我这些布料送给哥哥做几身新衣服可好?”
坐在他对面的乔亦杨脸色微变,忍不住说道:“亦桑你怎能如此说话?”
乔亦桑却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乔亦桓也不皱眉,接话道:“桑弟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天生皮肤糙,穿什么都一样,无福消受。这些布料就请桑弟弟自己留着吧,物尽其用。”
乔亦桑还想说话反驳,乔素荣出声打破了这样的氛围:“桑儿童言无忌,桓儿莫要放在心上,不过桑儿倒是提醒了我,明日早朝我会正式册封桓儿为黎阳王,以后长居长宁宫,你们的贺礼,就直接送过去吧。”
众人赶忙称是,乔亦桑却一脸恶作剧成功的模样,给乔亦桓抛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除了这处明晃晃的挑衅,宴会的余下时间皆是无趣至极——至少乔亦桓是这么觉得,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大家庭的温暖,反而如坐针毡,不过想到还有一个倒霉蛋和自己感受一样,他内心又平衡了不少。
宴会散场,乔亦桓便跟着乔素荣身边的太监景芳一道离开。
“王上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你在此处等候一会。”景芳指了指右边的重檐四角亭。
乔亦桓点了点头,也不想去坐在亭中枯燥等待,反而在小亭附近的桥上观赏景色,他看着水中残月的倒影,觉着渊宫的月与海牙村的也一样。
这是一片静谧的园林,桥被湖山石水包围着,风景秀美,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一溪清水潺潺流淌,映着夜色泛起微光,犹如星点跃动。
进宫不久,乔亦桓就发觉渊宫中的水道湖泊散布各处,无论走到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都不绝于耳,还有诸多假山瀑布、水上浮桥。
不知过了多久,乔素荣终于到了,两人对坐亭中,乔亦桓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他想看看对方要怎么说。
“我曾去看过你的。”乔素荣轻声说着,像陷入回忆,“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打扰你。”
乔亦桓追问:“在梧州的慈幼局还是海牙村?”
“梧州。”乔素荣回答:“后来你奶奶把你假死转移到海牙村,连我也被她骗到了。”
乔亦桓在梧州慈幼局的时候,似乎是有几次来了很重要的大人物,全员紧张。
见乔亦桓沉默,乔素荣自顾自念叨着:“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立刻派出军士接你,一夜未眠,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派人打捞天刹海,也一无所获。还好古话诚不欺我,螭龙家的孩子不会溺亡于水中,你回来了。”
“也许有人不希望我回来。”
“聪明的小子。”乔素荣笑了几声,脸色又转为沉静,说道:“宫中关系复杂,利益牵扯多,可即使如此,王家也是家啊…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无法承诺你什么,国事不比家事,不能光靠感情决策。但作为一个老人,一个家长,我还是相信家和万事兴…你们之间有分歧,小打小闹,我不会偏帮,记住那句话,家和万事兴。”
“你父亲,唉,不说他也罢,百无一用,就只给我留了两个孙子,太子妃容不下你,等桢儿长大一点,也受他母亲影响,讨厌你,更讨厌你从未出现过的母亲,拐走了他的父亲,现在也不知所踪。”
乔素荣叹了口气,似乎也不愿回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说到最后甚至眼泛泪花。
“他甚至以死相逼…我怎么能看着桢儿死呢,还好你奶奶做了正确的决定,我…还是有愧于你啊!”
乔亦桓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安慰道:“没事,我这些年也活得挺好的。”
乔素荣吸了吸鼻子,大拇指刮掉眼角的泪珠,打起精神说道:“今后你就住在长宁宫吧,那里早已派人收拾好了。离你奶奶不远,好好陪陪你奶奶。”
“谢谢爷爷。”
“去吧,现在就去看看你奶奶。”
景芳示意乔亦桓和自己一起走,乔亦桓走了几步路又回头看向亭中,老人的背影依旧佝偻着,月色下颇有些孤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