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万仇一见到段正淳便是满肚子怒火,呛啷啷大环刀出手,向他迎头砍去。
褚万里道:“不劳王爷动手,待小人料理了他。”
铁杆挥出,戳向钟万仇的头颈。他原来的铁杆被叶二娘拗断了,此时所使是赶着新铸的。
钟万仇骂道:“我早知姓段的就只仗着人多势众。”
段正淳笑道:“万里退下,我正要见识见识钟谷主的武功。”
长剑挺出,弹开褚万里的铁杆,顺势从钟万仇大环刀的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
这一招弹、掠、削三式一气呵成,中间直无半分变招痕迹。
钟万仇一惊:“这段贼剑法好生凌厉。”登时收起怒火,横刀守住门户,强敌当前,已不敢浮嚣轻忽。
段正淳挺剑疾刺,钟万仇见来势凌厉,难以硬挡,向后跃开三步。
段正淳只求他不过来纠缠,闪身抢到刀白凤和秦红棉身近,只见秦红棉刀法已微见散乱,刀白凤步步进逼。
蓦地里嗤嗤嗤连响,秦红棉接连射出三枝毒箭。
她这短箭形状和木婉清所发的一模一样,手法却高明得多,三只箭分射左右中三个方位,教对方绝难闪避。
刀白凤纵身高跃,三枝短箭都从她脚底飞过,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只箭射来,第一只射她小腹,第二只射她双足之间,第三只却是对准了她足底。
其时刀白凤无法再向上跃,身子落下来时,三只箭正好射中她头、胸、腹三处,实是毒辣之极。
刀白凤心下惊惶,拂尘急掠,卷开了第一只毒箭,身子急速落下,眼看第二只、第三只对准了胸膛,小腹射到,已万难闪避挡格。
突然眼前白光急闪,一柄长剑自下而上的在她面前掠过,将这两只短箭斩为四截,同时有人晃身挡在她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抢过来,救她性命。
倘若他出剑稍有不准,斩不到短箭,那么这两只短箭势必钉在他身上。
这一下刀白凤和秦红棉都是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怦怦乱跳。
刀白凤叫道:“我不领你的情!”闪身绕过丈夫,挥拂尘向秦红棉抽去。
她恨极秦红棉手段阴毒,拂尘上招数快极,斜扫直击,教对方再也缓不出手来发射毒箭。
秦红棉适才这两箭险些射中段正淳,又见他不顾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极,惊慌中又加上气苦,登时挡不住拂尘的急攻。
刀白凤拂尘一招“凤栖于梧”,向她头顶击落,秦红棉急向右闪,刀白凤左掌正好同时击出,眼见便可正中秦红棉胸口,立时便要打得她狂吐鲜血。
手掌离她胸口尚有半尺,忽然旁边一只男子手掌伸过来一带,将她这一掌掠开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说道:“凤凰儿,别这么狠!”
秦红棉一怔,怒道:“甚么凤凰儿、孔雀儿,叫得这般亲热!”左手刀向段正淳肩头砍落。
刀白凤也正恼丈夫相救情妇,格开自己势在必中的一招,挥拂尘向他脸上扫去。
二女同时出手,同时见到对方向段正淳攻击,齐叫:“啊哟!”同时要回护郎君。
刀白凤拂尘转向,去挡格修罗刀;秦红棉足向刀白凤踢去,要她收转拂尘。
段正淳斜身一闪,砰的一声,秦红棉这一脚重重踢中在他屁股上。
刀白凤怒道:“你干么踢我丈夫?”
秦红棉道:“段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疼吗?”
段正淳装腔作势,大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来。
钟万仇瞧出便宜,举刀搂头向段正淳劈落。
刀白凤叫道:“住手!”秦红棉叫道:“打他!”拂尘与修罗刀齐向钟万仇攻去。
钟万仇只得回刀招架,大叫:“姓段的臭贼,你这老白脸,靠女人救你性命,算甚么好汉?”
段正淳哈哈大笑,倏地跃起,刷刷刷三剑,只逼得钟万仇踉跄倒退。
秦红棉一怔,怒道:“你没受伤,装假!”
刀白凤也道:“这家伙最会骗人,你怎能信他了?”
秦红棉叫道:“看刀!”刀白凤叫道:“打他!”
这一次二女却是联手向段正淳进攻。
保定帝见兄弟跟两个女人纠缠不清,摇头暗笑,向褚万里道:“你们进去搜搜!”
褚万里应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进屋门。古笃诚左足刚跨过门槛,突觉头顶冷风飒然。他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跟一点,已倒退跃出,只见一片极薄极阔的刀刃从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慢得顷刻,就算脑袋幸而不致一分为二,至少鼻子也得削去了。
古笃诚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是个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薄刀作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的刀柄,略加挥舞,便卷成一圈圆光。
古笃诚起初这一惊着实厉害,略一定神,大喝一声,挥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去。
叶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转,不敢和板斧这等沉重的兵刃相碰。古笃诚使出七十二路乱披风斧法,双斧直上直下的砍将过去。
叶二娘阴阳怪气,说几句调侃的言语。朱丹臣见她好整以暇,刀法却诡异莫测,生怕时候一长,古笃诚抵敌不住,当即挺判官双笔上前夹击。
其时巴天石和云中鹤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两人轻功相若,均知非一时三刻能分胜败,这时所较量者已是内力高下。
巴天石奔了这百余个圈子,已知云中鹤的下盘功夫飘逸有余,沉凝不足,不如自己一弹一跃之际行有余力,只消陡然停住,击他三掌,他势必抵受不住。
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轻功上考较他下去,不愿以拳脚功夫取胜,是以仍是一股劲儿的奔跑。
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是那儿来的兔崽子?”只见南海鳄神手持鳄嘴剪,一跳一跳的跃近。
傅思归喝道:“是你师父的爹爹来啦!”
南海鳄神喝道:“甚么我师父的爹爹?”傅思归指着段正淳道:“镇南王是段公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师父,你想赖么?”
南海鳄神虽然恶事多为,却有一桩好处,说过了的话向来作数,一闻此言,气得脸色焦黄,可不公然否认,喝道:“我拜我的师父,跟你龟儿子有甚么相干?”
傅思归笑道:“我又不是你儿子,为甚么叫我龟儿子?”
南海鳄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是绕着弯儿骂自己为乌龟,一想通此点,哇哇大叫,鳄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夹去。
此人头脑迟钝,武功可着实了得,鳄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归一根熟铜棒接得三招,便觉双臂酸麻。
褚万里长杆一扬,杆上连着的钢丝软鞭荡出,向南海鳄神脸上抽去,南海鳄神掏出鳄尾鞭控开。
保定帝眼看战局,己方各人均无危险,对高昇泰道:“你在这儿掠阵。”
高昇泰道:“是。”负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进屋中,没见到段誉。他又推开左边厢房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背后转了出来,脸色惊惶,问道:“你……你是谁?”
保定帝道:“段公子在哪里?”
那少女道:“你找段公子干甚么?”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来!”
那少女摇头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给人用大石堵在石屋之中,门口又有人看守。”
保定帝道:“你带我去。我打倒看守之人,推开大石,就救他出来了。”
那少女摇头道:“不成!
我如带了你去,我爹爹要杀了我的。”保定帝问:“你爹爹是谁?”
那少女道:“我姓钟,我爹爹就是这里的谷主啊。”这少女便是从无量山逃回来的钟灵。
保定帝点了点头,心想对付这样一个少女,不论用言语套问,或以武力胁逼,均不免有失身分,段誉既在此谷中,总不难寻到,当下从屋中回了出来,要另行觅人带路。
万劫谷中道路虽然曲折,但经过一段时间探索后,保定帝还是顺利找到了钟灵所说的石屋。
但见石屋之前端坐着一人,正是那四大恶人之首段延庆!
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段延庆便如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侧身从段延庆左侧闪过,右掌斜起,按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段延庆从腋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铁杖,点向自己“缺盆穴”。
铁杖伸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便即停住,不住颤动,保定帝只须劲力一发,铁杖点将过来,那便无可闪避。
保定帝心中一凛:“这人点穴的功夫可高明之极,到底是何身份?”
右掌微扬,劈向铁杖,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
段延庆铁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
保定帝掌势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段延庆的铁杖每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两人接连变招,段延庆总是令得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穴功夫之准,保定帝自觉与己不相伯仲,犹在兄弟段正淳之上。
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声响,使出一阳指力,疾点铁杖,这一指若是点实了,铁杖非弯曲不可。
不料那铁杖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段延庆也是身子一晃。
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段延庆脸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颇有渊源。他这杖法明明跟一阳指有关。”
当即拱手道:“前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
段延庆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动手,我能胜你。”
段延庆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坐上了这位子,这些年来竟丝毫没搁下练功。”他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怪,仍听得出语音中充满了怅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心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
他想去石屋中救出段誉,但段延庆却一再阻拦。
保定帝修养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长袖挥处,嗤的一指向他点去。段延庆横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出,这一指直趋他喉下七突穴,那是致命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那知段延庆“嘿嘿”两声,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见他不避不架,心中大疑,立时收指,问道:“你为何甘愿受死?”
段延庆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过,你的罪孽,又深了一层。”
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
段延庆低声说了一句:“我是段延庆!”
保定帝一听,脸色立变,道:“我不信!”段延庆将右手中的铁杖交于左手,右手食指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
段延庆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脸色凝重,以中指相还。段延庆第三招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招以小指轻挑,保定帝一一照式还报。
到得第五招时,段延庆以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为迟钝不灵,然而指上力道却是最强,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翘,也捺了过去。
钟灵听到石屋这边的动静,跑过来凑热闹。
她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对段延庆的畏惧之意,笑道:“你们两个在猜拳么?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却是谁赢了?”
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股劲风无声无息的袭到,钟灵一怔之际,左肩剧痛,几欲晕倒。
保定帝反手挥掌,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着向后纵跃,将她扶住,说道:“站着别动。”
钟灵怔怔的道:“他……他要杀我?”
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轻抚数下。
那段延庆道:“你信了没有?”
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说道:“正明参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