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朱丹臣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臣参见姑娘。”
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叫了声:“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当此称呼。”
心想:“这姑娘相貌美丽,公子爷为了这个姑娘,竟敢离家这么久,可见对她已十分迷恋。不知这女子是甚么来历。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败名裂。”
他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请公子即回府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怕段誉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这位姑娘同归,多半便肯回去了。
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道:“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高君侯虽逐退了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着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罢。”
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情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这就走。”
段誉回王府之前,先去了一趟玉虚观,将他的母亲刀白凤接上了。
刀白凤是段正淳的元配妻子,因为恼怒段正淳四处沾花惹草,便搬到了这处玉虚观。
如果不是段誉软磨硬泡,刀白凤是断然不会再回镇南王府,见段正淳这个人的。
云中鹤这边,他们的老大恶贯满盈段延庆终于现身了。
“老四,你轻功好,先去大理镇南王府打探一下情况,看看段誉那小子是否在那里。”
云中鹤还在纳闷段延庆怎么知道段誉的真实身份,心急收徒的岳老三就急吼吼问道:“老大,那个段誉是个小王子吗?那他的老子岂不是段正淳,段正淳倒也罢了,我不会放在眼里,但他的伯父段正明,可是有些手段,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这么说的话,我想收段誉为徒,暂时还办不到了。”
岳老三曾听段延庆提过段正明,知道段正明的一阳指功力,只略微逊色于段延庆。
岳老三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知道他与段延庆的武力值差距的,所以才会有此担忧。
“老三,这个消息应该错不了,我是从万劫谷主钟万仇的夫人那得知此消息的。而且前几天来救段誉的,是大理皇宫的四大护卫,段正明膝下无子,想来也只有段正淳的独子遇险,才能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见段延庆转头望向自己,云中鹤赶紧说道:“老大,我这就去镇南王府打探段誉的下落。”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云中鹤刚到镇南王府不久,便看到了一出好戏。
段正淳的府中,此刻正在会宴。
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和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八人。
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道菜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是芳心窃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荤,只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伦之乐。”
玉虚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站起来。
玉虚散人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管管他才是。”
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虚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
玉虚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
烛光之下,木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手背上近腕处有块殷红如血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叫作刀白凤?”玉虚散人笑道:“我这姓氏很怪,你怎么知道?”
木婉清颤声问:“你……你便是刀白凤?你是摆夷女子,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
玉虚散人见她神情有异,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难怪他也这么野。”
木婉清道:“你当真是刀白凤?”玉虚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枚毒箭向刀白凤当胸射去。
筵席之间,四人言笑晏晏,亲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会突然发难?
刀白凤的武功与木婉清本就差相仿佛,这时两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只毒箭势非射中不可。
段正淳坐在对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哟”一声叫,伸指急点,但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
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言谈间便飞箭杀人,她箭上喂的毒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一见她挥动衣袖,便知不妙。
情急之下,他也只得挡在母亲身前,卜卜两声,两枚毒箭正中他胸口。
木婉清同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
段正淳应变奇速,飞指而出,连点段誉中箭处周围八处穴道,使得毒血暂时不能归心,反手勾出,喀的一声,已卸脱木婉清右臂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然后拍开她穴道,厉声道:“取解药来!”
木婉清颤声道:“我……我只要杀刀白凤,不是要害段郎。”
忍住右臂剧痛,左手忙从怀中取出两瓶解药,道:“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刀白凤见她对段誉的关切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已约略猜到其中原由,夹手夺过解药,将两颗红色药丸喂入儿子口中,白色的乃是药粉,她抓住箭尾,轻轻拔出两枝短箭,然后在伤处敷上药粉。
木婉清道:“谢天谢地,他……他性命无碍,不然我……我……”
小说中的段誉,服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之后,已然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剧毒奈何不得他丝毫,就算不服解药,也是无碍。
但现在因为云中鹤提前出手的缘故,段誉并没有被关到无量宫的地牢中,所以错过了服食“莽牯朱蛤”的机缘。
木婉清的袖箭上的毒药见血封喉,即便段正淳及时点住伤口周边穴道,又喂食了解药。
但段誉仍然脉象虚弱,昏迷不醒。
段正淳愤怒的掐住木婉清的脖子,喝问道:“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木婉清还未回答,刀白凤就冷声道:“这还用问,肯定是你的老相好修罗刀秦红棉指使她的。她刚才要是杀了我也就罢了,偏偏却害了我的誉儿,如果誉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将她和秦红棉碎尸万段。”
段正淳听到“修罗刀秦红棉”六字,脸色一变,说:“你……你……”
刀白凤不理丈夫,仍是向着木婉清道:“你跟她说,要我性命,尽管光明正大的来要,这等鬼蜮伎俩,岂不教人笑歪了嘴?”
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罗刀秦红棉是谁?”刀白凤奇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杀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师父。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便是你,她说你手上有一块红记,名叫刀白凤,是摆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没说你是道姑打扮。我见你使的兵刃是拂尘,又叫作玉虚散人,全没想到便是师父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你是段郎的妈妈……”说到这里珠泪滚滚而下。
刀白凤道:“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是‘俏药叉’甘宝宝?”
木婉清道:“不,不!‘俏药叉’甘宝宝是我师叔。
她叫人送信给我师父,说是两个女子害苦了我师父一生,这大仇非报不可……”
刀白凤道:“啊,是了。那另一个女子姓王,住在苏州,是不是?”
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师父先去苏州杀她,这坏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没见到她面,反给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来。”
段正淳低头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段正淳府上的大夫被传唤了过来,他给段誉详细诊断了一番后,眉头紧皱:“王爷,小王子的脉像很虚弱,虽然服用了解药,但还是有一些残余的毒素侵入了脑部,形势不容乐观啊。”
刀白凤急声问道:“大夫,誉儿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王妃,这个残余毒素已经入脑,小王子又没有真气护体,想要醒来估计只能看天意了。”
“我的意思是我的誉儿以后只能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见大夫点头回应后,刀白凤满脸煞气,她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就准备料理了木婉清这个罪魁祸首。
木婉清听到段誉以后都醒不过来了,也情绪低落,准备闭目求死。
刀白凤手中的剑即将刺中木婉清的时候,段正淳突然出手夹住了宝剑。
“夫人,且慢动手,我求皇兄请天龙寺的高僧出手,誉儿的身体或有转机。”
刀白凤愤怒的将宝剑掷于地下:“段正淳,你是不是看出她长得像你的老相好,所以舍不得让我杀了她?你的女儿你不忍心,我的誉儿就该死吗?”
说完这句话后,刀白凤便走开了,段正淳赶紧问道:“夫人,你去哪?”
“我当然是去皇宫求皇兄出手救治誉儿了,难道还盼着你这个冷血父亲来救誉儿吗?”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见了木婉清脸色惨白,却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喀的一声,接上了关节。
木婉清心想:“我发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
却见他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望着妻子跃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
这么自斟自饮,一连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
木婉清终于不耐烦了,叫道:“你要想甚么古怪惨毒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头来,目不转瞬的向她凝视,隔了良久,缓缓摇头,叹道:“真像,真像!我早该便瞧了出来,这般的模样,这般的脾气……”
木婉清听得没头没脑的,问道:“你说甚么?胡说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来,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轻响,身后的一只红烛随掌风而熄,跟着右掌向后斜劈,又是一只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只红烛,眼光始终向前,出掌却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么也会?”
段正淳苦笑道:“你师父教过你罢?”木婉清道:“我师父说,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日后要带进棺材里去。”段正淳道:“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
不过师父当我不在面前之时,时常独个儿练,我暗中却瞧得多了。”
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木婉清点头道:“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发脾气骂我。你……你怎么也会?似乎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惊,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的道:“那么你是我师父的师父,是我的太师父?”
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每次练了掌法,便要发脾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进棺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