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邦城起源很晚,严谨地说,它并不能称作“城”。而比起西面彗阳城、贺板店几个大市镇,万邦成则更有一些乡村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接邻一片无垠的树林崖地,才会有这种说法。万邦城虽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却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破败的景象。而且相较于大城人忙碌的生活,这里的人倒也更显悠闲自得。
这里自六年前兽灾结束后,便是一直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好地方。夕阳的金光照耀在青苔石板上,原本的华贵也黯然朴素。就像那位从远方到来的暗黄发男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乘着马车静悄悄地踏入这片土地。女孩14岁,名为竺钰,她扑闪着双眼,将几缕深棕色鬈发拨向耳后。男孩只有8岁,叫做铭金,很是调皮,时常要姐姐牵着他的手在街上四处乱逛,再大一点,则要惹出各种麻烦。
而那位日渐苍老的中年男人,带着随和地笑容,语气讨好地对大家说:“我叫琨赋,以后,还请多关照……”微微褪色的驱魔匕晃动在他胸前,向人们显示着他的身份——一位老驱魔师。
万邦城人大都只记得这位异乡人几个怪异的行为。比如他刚到万邦城时,明明是一个酷热的暑夏,他却立刻请人建了一个壁炉。琨赋还特别喜欢打听本地富户煅凝家的事,好像和山义海认识一样……其他倒也没什么。虽然当地人很想打听到琨赋的过去,但他却从不会提起孩子的母亲。
万邦城的日子有时会很无聊,一天天像流水一样。很快,琨赋的两个儿女都在平淡的日子中长大了。而这位老驱魔师的生命,也终于燃尽了。
二
“待会,你跟铭金上学的时候。注意着点,别说错话。”周继超的母亲说道。
“知道了……铭金跟我有什么错话。”周继超起身离开。
万邦城九点钟,实际上驱魔院第一天十点钟才开课。街道上刚刚开始忙碌起来。
铭金和周继超提前来到驱魔院。
驱魔院刚刚建成,却是这一带最有标志性的建筑了。它整体木质结构为主,石料仅仅用于地基部分。主楼只有一栋,是一个环形楼,共三层。实际上第三层不是房屋,而是一圈回廊。主楼像是圈地一般,圈起一个中心训练场。大门在北侧,这样可以挡住训练场的大部分阳光。据说环形楼内部结构十分巧妙,不仅用料少,而且结构坚固。而驱魔院的设计者却不为所知,设计图来历不明。
铭金和周继超四处乱逛着,把很多地方都看了个明白。三层楼间两层楼梯却不是连续的,有时候会让人有点分不清方向。从二楼和三楼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训练场。
好不容易找到楼梯,铭金和周继超向下走,突然,周继超刹住了脚步。铭金差点撞上,刚刚想骂,周继超却捂住了铭金的嘴,随后指指楼下。两个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却看到三个人在谈话。
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多岁。她身穿衍字袍,长发披到肩下,正平声说着什么。对面是一个暗蓝头发的中年男人,面目看起来很威严,双手背到背后,微微点着头。他右手边是一个黑色头发少女,着一身黑袍,约有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她将面庞偏向一边,看着地板,似乎不太愿意听这样的谈话的样子。铭金探出半个身子。影子照到身前,似乎被她看到了。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躲在楼梯口的铭金和周继超。
两个人一惊,立刻把头缩回来。详装镇定地奔上楼梯。
“我们这么慌干嘛,又没有偷听。”周继超说道。
“你刚刚不是在偷听是干嘛。”
“切,你又不是没听……哎,你认得她是谁吗?”
“……哪个。”
“就发现你偷听的那个。”
“我没偷听!”
“你不认识?”
“……谁啊。”
“她,雏安亚啊。她你都不认识。”
……铭金当然认识。
刚搬到万邦城第二年的冬天,铭金在大街上见过她。
那时他和竺钰在街上走,忘记是去干什么,只记得印象很深的走来的三个人,最前面一个很有威严,路过的人都客套地向他打招呼,他则微微点头回礼。竺钰说:“他就是山义海。”然后把铭金向路边拉拉。铭金注意到山义海后面的两个人,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跟着山义海,步伐轻佻,而每一步踏在地上却又很重,透露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概。后来铭金才知道,他就是山义海二子洛不群。他旁边走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是雏安亚了,怯生生好像很怕人的样子,一直低着头,谁也不看。铭金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却感到她的一丝异样。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令铭金至今记忆犹新。
“也差不多了,先回教室吧,应该还能遇到几个熟人。”周继超说。
果然,刚进门,就看见孟天泽坐在哪里……和一个女孩聊天?周继超立马走过去,打断了孟天泽一直大吹大擂的发言。
“干什么!”孟天泽一回头,也看到了铭金站在哪里,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骂周继超。
旁边的女孩一直安静地看着,时不时掩口偷笑一下。
“铭金,到前面来坐吧。那位,识趣抓紧走远点。”
“那不行,铭金是我的,我和他是不能分开的。”周继超说着,便在铭金旁边坐下了。
三个人瞎扯了一会,孟天泽做了介绍。她名叫李至棋,多的他不知道。很显然,多的他不想说。之后,铭金时常能看到她单纯的笑容,当她转过头时,可以看到她扎成一束的栗色头发,发尾切的很齐,看着是和她性格相悖的锐利。
很快,教室进来两个人,周继超扯扯铭金:“雏安亚,和刚刚那个谁……”
她们两个是并排走的。她轻轻拍了拍雏安亚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雏安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李至棋后面。
讲台上传来拍手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珺黎。负责大家室内的课程,鉴于你们已有的一些了解,多的我也就不说了。至于室外的课……”
一个看起来很调皮的少男突然闯了进来。珺黎示以强装和蔼而不失严厉的微笑,他立即退出门外。
“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晚了一会……”
“不要再有下次。”
“……当然。”
“你叫什么名字?”
“……天山奇。”
“好。”珺黎摆了摆手。
他在雏安亚旁边坐下了。
“好了……什么来着……哦,室外的课由绸佩……老师承担。关于我的份内,我只阐述几点。”
“第一,六个月内,所有人必须对全部一百九十六种异兽的形态,特征,弱点,能力全面了解,然后组织笔试……”
“二者,追踪和配合是制胜的两个钥匙,我们有这方面专门训练和考核,要知道,你们的武器除了手上的驱魔匕,还有你们的同伴……”
“此外,克服怯懦,以后也会有相关训练……”
珺黎面带微笑讲完了所有要领,周继超已经昏昏欲睡。
“我不想说的太多,毕竟,由于话题过于无聊,有些人已经要……”
铭金戳了周继超两下。
“这些都很枯燥对吧,我也觉得。没人会对这些感兴趣,但你们要知道……”
珺黎顿了顿,似乎犹豫要不要说这些。“……这些知识来之不易,毕竟……对于未知的异兽,了解它们是以牺牲为代价的。以后,多一点对对手的了解,能救你们,或你们同伴无数次命。”
“终于下课了……”
“周继超,珺黎已经注意到你了。”铭金说道。
“多大点事,明明该好好练驱魔术,偏要憋在教室里背书……而且,珺黎的实力肯定没有那个绸佩强,不然,怎么会被排到室内呢。”
“那,我先走啦。”李至棋向他们挥挥手。
“拜拜。”
“拜拜。”
“拜拜……”
孟天泽看着李至棋的背影。
“你怎么不把李至棋留下多聊一会呢。”周继超窃窃地笑。
“是我能留得住的吗。”
看看后排,雏安亚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只剩天山奇坐在那唉声叹气:“不好混了呀……”
“你们几个都在啊。”忽然,珺黎带着那不是风度的微笑走来,让人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刚拉来几车书籍,麻烦你们帮着搬到图书室里去。”
由不得几个人同不同意,很快都被珺黎威逼哄骗到了图书室门口。
一个带着眼镜,深蓝发色的青年男子正皱着眉头计数。
“瀑白松,怎么样了。”珺黎走上前问道。
“嗯,差不多了,让他们搬吧。我还有点事处理一下。”说完,瀑白松就直接往驱魔院大门走去。
“好了你们几个快点吧。等会我来检查。”说罢,珺黎直接离开了。
留下四个人气得肚子鼓鼓的。
一边搬一边聊。孟天泽问道:“那个,你是天山奇对吧。”
“对,之前还没打过招呼。”
“我是孟天泽,那边两个是铭金和周继超。”
“……好,我记住了。不过今天真不容易呀。”
“不就是迟个到吗。”铭金说道。周继超也应和:“……也就搬个书吗……”
“这倒也都无所谓,主要是被迫跟一个女魔头坐一起。”
“谁啊?哦,雏安亚。”周继超干笑了两声,“女魔头……倒有些过了……”
“本来我想跟她搭句话的。我打过招呼报了自家姓名,她直接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不敢想。”
“刚刚那个蓝头发的在的时候,你要是这样说,你就完蛋了。”孟天泽说道。
“他是雏安亚的哥哥。”
“你不认得雏安亚,倒认得她哥。”周继超碰了碰铭金的肩膀。铭金转过脸去,不予理会。
“我怎么知道,反正煅凝家的人本来都不好惹,这下很难生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闲聊中书籍很快入库。几个人刚完工,瀑白松回来了。他朝大家点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珺黎老师要来检查的。”周继超说道。
瀑白松灿然一笑:“这么听话?我刚在路上看到她了,要等的话,估计要怪久喽。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那个,老师,我看你这还有一摞书,我们帮你搬进去吧。”孟天泽伸手要去搬隐蔽在马车角落的一摞书。
瀑白松突然大吼:“不许碰!”
孟天泽顿时惊在那里。瀑白松走来,直接将孟天泽推开,略带生气地说:“让你们走就快走,我自己来就好……”
“咳,行了快走吧。”天山奇拜拜手。四个人一起走出了驱魔院。
“我看煅凝家的人都有毛病。”天山奇说道。
铭金暗自思索,总感觉有什么问题……却又说不上来。和他们三个分手后,正往家走,迎面来了一个人。
铭金感到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否见过。疑惑之际,那个人影却又一闪不见了。
“怪事……”
三
第二天,在结束了珺黎整整三小时漫长而无趣的课程后,(一)班的全二十一位小“驱魔师”终于如愿来到了训练场地。
“唉,为什么木族那什么……叶翼是吧?一定要用刀去砍,放把火直接烧掉不就行了吗。真是麻烦。”周继超说道。
“你竟然没叫错名字。”铭金略带些嘲讽。
“李至棋,我看你全程都听的好认真,你是怎么做到的。”孟天泽说道。
“你一直注意我,当然就听不到课啦。”李至棋微笑着回答。
孟天泽尴尬地笑了笑。
“昨天珺黎老师说的那个绸佩,我姐说他人还不错……其他的见了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铭金说道。
“我猜是个……很高大,很勇武的那种战斗狂人。教我们准没错。”周继超说道。
“我倒是知道一些底细……”天山奇幽幽地说。
“讲!”
“这可不能乱说,情报是有价值的……”
还没说完,孟天泽指指远处两个人。“来了来了……快站好。”
两人中,一位是二十来岁的男青年。同样身着衍字袍,高高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步伐有些轻飘飘的,能透露内在的只有一双很空洞,很空洞的双眼。足以看出他一定是个无趣的人。而另一位,就是竺钰了。
周继超大失所望。
两人走到大家面前到大家面前,站住了。一瞬间的寂静。
之后,还是寂静。
有些尴尬。
竺钰带着假笑,手肘碰了碰绸佩。
绸佩抬起头来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再次低下头,嘴唇藏进了领子里。
“老师社恐。”周继超低声说。引起一小片哄笑。
竺钰坚持了一会,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咳,那个,大家好啊!我是竺钰,这位是绸佩,以后由他来带领大家的室外课程。至于我吗……我带(二)班……然后……嗯……那个……你们跟老师好好相处吧……然后……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罢,竺钰转身就跑,扑向在远处廊下偷看的珺黎,用拳头砸着她的后背,还叫喊着什么……听不清。
“铭金,你姐刚说的什么意思……”周继超小声问道。
铭金惶惑地摇摇头。
绸佩回头看了一会,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好……我是绸佩,接下来的半年,我将带着大家完成格斗术基础式部分的训练……”绸佩将全班的面孔扫视一遍,不禁有些冒汗。他瞟到雏安亚,目光不由在她身上的多停留了一会,随后的眼神略显黯淡。他接着说道:“训练……并不轻松,你们珺黎老师都说了吧……没说吗……好吧。那,我也不多说。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一般的闪避和出击,就是今天要学的了。”
绸佩做了几个动作,并要求反复练习,“如果这几个动作你们能顺利地做出,那就说明,你们能很好地掌握身体平衡了……另外,以后上我的课,不要穿裙子。”
李至棋尴尬地笑了笑。
“雏安亚,跟我来一趟。”绸佩将雏安亚带走了。
“不会开小灶吧,这么偏心?”周继超一边旋转一边说道。
“不知道还要跟她待多久……嘿,铭金你看!”天山奇一个转身,鞋底擦过铭金的鼻尖。
“切,谁不能呢,看着。”铭金也一个转身,鞋底蹭了天山奇一嘴灰。
“呸……”天山奇一遍吐口水一遍说到:“你没我高。”
“天山奇,我们也试试吧。”周继超和孟天泽围上来说道。
“都滚!”
应出一片笑声。
“基础式,你应该会的差不多了吧。”绸佩小声问道。
“嗯。”
“……那你这……很难办……”
沉默。
“……要不,你还是跟着大家一起练吧……进度的话,我会稍微加快一点。但是,半年的时间,不会加快太多……”
“……知道了。”
“回去吧。”
绸佩看着雏安亚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
之后的几天,雏安亚都对着格斗人偶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她已熟到不能再熟的动作,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械。
“没想到,你也有敢对着这么多人说话的一天。”珺黎笑着说道。
绸佩转过头去,不说话。
“还不是我先开的头,要不,他怎么敢。你不知道,我在那,要尴尬死了。”竺钰说道。
“好,我知道……不过我还挺高兴的。回头请你吃顿饭。”
“一顿饭就完了?还是亏。”
“那你把你家铭金带上,两张嘴能吃回来。”
“得了吧,你这么严厉的老师父,他在你面前能吃下什么。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对了,马上二班的室内教师就来了,出去接下风吧。说不定能蹭到他顿饭。”
“……你给人接风,蹭别人的饭……”
“有何不可呢?”
“……行,那人叫什么……”
“夜鹊,很奇怪的名字。”
“怎么没姓,不会跟你们一样吧。”
“哈哈哈,跟我们一样的人哪有这么多,你说是吧绸佩。”
绸佩干笑一声。
珺黎翻开一信封,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的姓氏……倒和你一样,很奇怪。”
“我的姓有什么奇怪的,两个字的复姓也有很多吗。”竺钰说道。
“给你看看。”珺黎递过信封。
“……这个人,姓……库恩佐?”
“终于放学了——累死了。”周继超向着夕阳伸展腰背。
“你不是期待已久了吗,大驱魔师周继超?”铭金说道。
“哼,谁知道带我们班的老师是这样的。还不如你姐呢。”
“那是……因为你对绸佩还不了解。如果你像我一样知道的多一点,就不会这么说了。”天山奇一副鬼脸。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啊。”孟天泽稍有点不快意。
“别急,我来说一个故事……”
“哦?”
“哦?”
“哦……?”
“那个故事……”天山奇一脸阴笑,“就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啦……”
十来年前,也不是很久。那时兽灾还没发生,但一些事情总有先兆。有敏锐的驱魔师发现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比如说山体松动,滑坡事件频繁发生;近几十年没发生过的大火在一个冬天接连烧掉了三个村庄;一个夏天,所地区要么连着一片干旱,要么连着一片洪水……因此,驱魔师有所察觉:兽灾要来了。
当时驱魔师已传至第四代,从驱魔术被诞生已经过去一百多年,这个职业已有些没落。处于青壮年的战力严重不足。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兽灾当即不可能有胜算。所以就产生了一个计划。
收纳集中所有因为天灾人祸,或其他一切原因失去父母的孤儿,三年内将他们培养成驱魔师,供以参战。
当然,因为收集来的孤儿实在太多,不可能一个师父几个徒弟这样分配。基本上都是一个师父带十来个二十多人。至于养活这些孤儿的费用,由税务承担。
本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证孤儿不在灾难中饿死,待他们成为驱魔师后,还能为战场输送新鲜血液。
但现实总比理想残酷。
这个政策行使了两年多,才有人发觉一些惨无人道的秘密。很多,很多的“师父”为了谋取私利,克扣了分配来的粮食,以及其他生活物资,只提供给孤儿们最低量的饭食、最低劣的生活条件。后来这些事曝光,处死了四十多人,包括很多接受贿赂的检察员。
还原一下孤儿的生活状况,他们没有姓氏,被师父随便起了一个名字叫着。仅有的休息时间就是躺在潮湿阴暗,拥挤不堪的小屋里看漏风的天花板。每天吃不饱穿不暖,饿的皮包骨头还要参与高强度训练。
即使事件被曝光后,依然没有选择的权利,虽然不会再被饿死,但仍要被迫奔赴异兽战场。由于缺乏健康发育的身体和对驱魔术深入的学习,战场上,他们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据说都是精英,驱魔师中的天才。
当然,还有很多恐怖的细节。比如说坏师父被抓走后,那些孤儿们,总会少几个,人见不到,找尸体也找不到。只是在每个孤儿简陋的床板上,都有人身体各部分的骨头。还有,战场上,据说很多驱魔师不是被异兽杀死的,而是因为以前欺辱他人,或抢夺其他孤儿的饭食,而被暗中报复。战时点名总有几个人空缺,既没有阵亡的证明,也没有活着回来,凭空消失了一般。
“而绸佩老师,据说就是幸存下来的一员。怎么样,刮目相看了吧。哈哈哈哈哈……”
“前半段我倒也听说过……但是你那几个恐怖细节,怎么听都是假的。”周继超说道。
“……都是真的,我怎么可能瞎说呢……”
“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铭金问道。
“喏,就是这本……”
“《驱魔恐怖故事集》……”
“天山奇,你脑子没问题吧……”孟天泽说道。
“虽然……有些记录不是真的……但是这真的是根据历史背景编写的!相信我……”
“你那本童话故事集就别拿出来了。我看也就坑坑你这样的。”周继超说。
“不信拉倒。”
“老师什么样,那还是等他自己展现(或者说吧,没机会了唉)。”铭金说道。
“你这本书哪来的。”孟天泽翻阅着恐怖故事集。
“图书室借的……不信,我们去找其他资料。”
“上次见到那个瀑白松,你还骂他来着,怎么想起来找他借书了?”
“我是找图书室借书,也可以说找驱魔院借书,跟他有什么关系。”
“走吧,去看看。我倒觉得,那个瀑白松没这么简单。”周继超一脸邪笑。
“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吗。”孟天泽坐在书架的角落,看着性质勃勃的三个人。
“《驱魔术式大全》……哇,这也太帅了吧。”周继超翻阅着手中的薄薄一本,“要是有什么速成秘籍就好了……”
“天山奇,还没找到佐证资料吗?看来你不太适合考古。”铭金说道。
天山奇不理,依旧执着地翻找着。
“我说你们借书就快,有什么好翻的。”瀑白松走来,不满地说道。
“那个,我问一下,有没有那种记录十几年前,关于离奇的……”
“没有没有,不借书就快走!”
“你这态度……”
“老师……”背后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瀑白松一喜,随后心情舒畅:来这三天了,还是只有这个女孩喊我老师……
“同学,要借书吗?”瀑白松满脸堆笑。
李至棋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本书我可以多借几天吗?我可以先把这本书还回来。”
“当然可以,登记下就好。”
四个男孩子哑口无言。
“还有,门外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女孩。”
“……夏草荧吗,又来干什么。”转身人看了看身后四位,又转回凶神恶煞的态度。“你们几个,要看书可以,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带走一本书。”说罢,向门外走去。
“李至棋,你好厉害呀,把瀑白松玩爆了。”孟天泽第一个冲上去。
“好啦,这么说。不过我没想到,你们几个竟然会来看书?”
“对呀对呀,多多学习,多多学习。”周继超抱着书狠狠点头。
李至棋一脸纯洁的微笑说明她不相信。
“呵,其实……我们是来找……找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铭金说道。
“嗯?我们来不是见证历史……唔!”
“闭嘴……这么无聊原因也说的出来,你想让被鄙视吗。”孟天泽冲上去堵住了天山奇的嘴,小声说道。
“秘密?历史?”李至棋疑惑地看着他们。
“……对,秘密的历史,历史的秘密……”周继超说道。
“没想到……你们竟然知道。”李至棋若有所思。
“啊?”
“嗯?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你……指什么。”铭金试探地说。
“禁书室……不是吗?”
片刻的寂静。
“对对,就是啊。所以……什么是禁书室。”孟天泽放下了快憋死的天山奇,说道。
“我知道……咳——咳咳……就是藏禁书的地方咳——我们就是在找禁书室。”天山奇立刻附和道。
“这样啊,但你们是找不到的。我爷爷过世以前是禁书守。然后禁书守转给了现在的瀑白松。爷爷的禁书室我去过。但驱魔院是新盖的,除了禁书守和那个匠人,因该没人知道。但如果你们找的话,试一下也无妨吧。”
“真的?太谢谢了。”天山奇说道,转而在铭金耳边低声说:“等着禁书来证明一切吧。”
铭金瞥了他一眼。
李至棋开始在图书室四壁寻找。
“瀑白松回来了怎么办。”周继超说
“应该不会,找他的那个女孩很难对付。”
“你怎么这么清楚?”
“夏草荧啊,我不是第一次见了。”
“看禁书犯法吗?不会被抓走吧。”孟天泽说道。
“看倒是不犯法,发行犯法。这些书一般都不许大范围传播,但是又有存在的必须。但如果去禁书室被看守逮到了,那问题就大了。”
“那,你是不是已经把禁书都看完了。”
李至棋一笑:“五年前我才九岁。就算有机会看也看不懂吧……在这。”
五人面前是普普通通的墙壁。
“这里有门吗?”铭金轻拍墙壁,但并没有拍出中空的声响。
“禁书室,一般人这么轻易找到,还叫禁书室吗。”
天山奇说道。
“你厉害,把门打开呀。”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开。”
“别吵了,看李至棋的吧。”周继超说道。
“孟天泽,帮我把这块,还有……这块,应该是吧,还有那块,按下去。”
墙壁是竖放的木板拼成的,每一块按下去需要使出全力才有轻微的凹陷。还有一块很高,孟天泽骑在周继超脖子上才够到。几个人尝试了几遍,终于,前面两块长木板被撬开,形成一个窄小的门。
“这里就是……”
“这么快就找到了,真不愧是一班第一的好学生。”孟天泽说道。
李至棋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刚进去,就看到四壁上都点着蜡烛。空间很小,里面只有一个放满了书的书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勉强够五个人站的地方。桌子上有一支很精致的笔和一本笔记,随意地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和一些饰品。周继超拿起一个小巧的花盆,里面是一株藤蔓状的绿植,藤端卷曲起来,像是一株仙草。“这里居然还能养花草。”
桌上随意放着一本《衍行书》,铭金注意到一旁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应该是瀑白松的记录:
“综合所有驱魔史料的记录和前人的研究,我觉得应该能够下一个结论了……人们观测兽灾,抵抗兽灾,研究兽灾,但从没有人提问:兽灾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库恩佐衍说的很清楚,异兽之力来源于自然。而人类又为什么会受到自然的惩罚,我想,原因不过是~?~~(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被重复写了好几遍)。
驱魔术也是自然的力量,却被人类所驾驭,使原本生于自然的人类获得了超越自然的力量。为了击碎僭越的叛逆者,自然化生出异兽和灾难。由此看来抵抗兽灾与驱魔师无关,如果不死人,它就不会停止。只有驱魔师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兽灾才会结束。也就是说驱魔师这个职业,乃至整个驱魔史都不过是个笑话……五十二年后,驱魔师的数量会再一次达到峰值,如果那时兽灾再一次发生了,就证明了我今天所推测的一切……”
“看来是个很狂妄的人。”铭金想。
天山奇一通翻找,并没有找出想要的结果。
“动作别这么大,不要让他看出有人来过。”孟天泽提醒道。
李至棋一边看着四周,一边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说道:“没关系,可以让瀑白松知道有人来过。”口气前所未有的阴冷。
“啊?”
她忽然意识到失态,随机又转回愉快的语调:“我们赶紧出去吧,万一他提前回来就糟了。”
“再见,李至棋。”
“拜拜。”
“嗯,明天见。”李至棋挥挥手,和他们分别了。
“铭金,你觉得李至棋这人怎么样?”孟天泽说道。
“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觉得……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就是有点太好了……“
四
“你就是璃镀铭金?”黑发的男人用一只浑浊的眼睛和一只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眼睛死死盯住铭金,蠕动着双唇慢慢说道。
“是……你是……新老师夜鹊是吧……老师好!”铭金微微一鞠躬。
“你认得我?”
“哦,我姐昨天才跟我说你……”
“说我什么?”夜鹊那只露出的眼睛瞪得更凶了。
“说你……说你真好,刚上任就请同事们吃饭。”
“呃……被珺黎摆了一道而已……不多说了,我找你有重要的事。”
铭金极不情愿和这位看起来不好打交道的人多事,但又别无选择。然而,夜鹊接下来的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夜鹊缓缓蠕动着嘴唇:“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让你保存什么东西。”似乎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吹到铭金耳边。
铭金从没想过有一天现实中会有人提及这件事,父亲临终的遗言,应该不为人所知。虽然铭金也稀里糊涂的,但他知道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
然而……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顿时,铭金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铭金是这样的反应,夜鹊隐隐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随后,他从腰后拿出一个试剂瓶,大小正合适装进口袋里。里面盛了满满的暗紫色细颗粒。
“以后,你要把这个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能落下,除非有你姐姐竺钰,或其他老师在你身边。如果你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把这个瓶子掏出来砸了……挺好了,这是大事,要不然,你没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话语突然。铭金满脑子糨糊。
“听到了没?”
没有回答。
“听到没有!”
铭金一惊:“听道了!”
“那我就先走了。”夜鹊转过身去,视线没有一刻停留。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身,“还有……没事的时候,不要乱用。要不然……嗯……”
夜鹊那只眼睛转了两圈,才说到:“要不然,你也会没命。”
说罢,夜鹊转身就走。
留下铭金仍然一头雾水。
“莱西舅,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竺钰微笑着开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背着一大袋面粉进走进屋内。他鬓发间已掺杂了几跟白发,腮下些许青黑色的胡渣倒不显锋芒。
“有批货要送,正好经过你们这。来看看你们。铭金那小子呢?”霍莱西将面粉扛进厨房,抹抹额上汗珠,说道。
“驱魔院上课呢,中午才回来。”
“哦。”霍莱西转头望向窗外,隐隐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他稍有疑惑,但又感觉自己看错了,“……那来的不是时候,我这还急走。”
“这么急,喝口茶再走吧。”
“哈哈哈哈,算了吧,你一个小丫头又不能陪我喝。要是你爹还在,倒是还有闲心坐坐。”霍莱西打趣着说道。
“哈哈……莱西舅还是讲的和以前一样开啊。”
霍莱西这才想起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尴尬地笑了笑:“呵呵……我就是来探望你们一下,没别的意思……呃……算了……我这不是有点担心你们吗。哎呀,你们两个孩子,就怕遇到什么麻烦,家里又没什么大人……”
“没问题的,我不算大人吗?小孩也就铭金一个。”
“哼,你才多大呀,二十来岁,什么大人。”霍莱西一脸不屑。
“我也算是个驱魔教师了,就你那个镖师,也不一定能打的过我。”竺钰举起自己挂在腰间的驱魔匕,在霍莱西眼前晃了晃。
“是是是……就怕你们遇到什么麻烦。没事我就……不,要真有事,一定到彗阳城找我。”霍莱西小声地说道。
“能有什么事啊,过段时间,我和铭金去看你。”
“好,可不准忘了。”
“嗯,当然。”
霍莱西出门后,在门外扫视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才略带疑心离去。
屋内,竺钰摘下驱魔匕,凝视许久。
“母亲是驱魔师,这我知道。但我小时候明明记得莱西舅也是驱魔师的……哼……真是格格不入。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这么弱,涤川才会牺牲,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恼怒的塔穆将绸佩扑倒在地,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绸佩尽力挣扎着,但根本无法挣脱塔穆的手,他在强烈的窒息感下挣扎着,一遍遍用干哑的嗓子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因为你!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绸佩虽然看不到,但却能感觉出塔穆那通红的、快要滴出血的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但塔穆根本听不到,他能感觉到塔穆尖利的手指已扎人他的喉咙中,渐渐地绸佩已说不出话。只剩下眼角的泪珠不住地翻滚。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刻,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邹然间放松了。随后,塔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绸佩虽然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插在他后心上的驱魔匕,以及,鲜血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身体向四周开始蔓延。
“绸佩……绸佩!”
珺黎的声音。
“绸佩,又做噩梦了吗。”
绸佩脑中浮现出珺黎的身影。
“绸佩……这不怪你!别听他瞎说。”
绸佩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绸佩……绸佩!起来了!”
耳边传来的是极速敲击玻璃窗的声音。
绸佩忽然清醒过来,隔着窗帘,珺黎正叫他起床。
他愣了一下,快速穿上衍字袍,来到房门外。
“你都多大了,还赖床。”珺黎嗔怪地说道。
绸佩略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有点没睡好。”
“哦?做梦了?梦到仙女了?”珺黎一脸恶笑。
“……”
“不敢说,那就是了?”
绸佩顿了顿,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说吧,有什么好掖着的”珺黎有些不耐烦。
绸佩动了动嘴唇,低声说道:“……不是,是塔穆……”
珺黎身子邹然直了直,一阵沉默后,她故作轻松:“……唉,这么无聊……”
一路无言,绸佩走过进洗漱间,珺黎却在门口站住了:“绸佩,以前的事,还是忘掉吧。”
说罢,珺黎径直离开了。
绸佩举着洗漱杯在空中停了停,但并未太久。
“天山奇,明晚放学,没什么安排的话,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父亲吧。”天山奇的母亲未停下忙碌的身影,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在清理炉灰时附满灰尘。她被烟灰呛到了,不住地咳嗽。
天山奇坐在一旁,仍在发呆。
“天山奇?”母亲站直了身,抬高了嗓门。
天山奇抬起头,不耐烦地说:“不去不去,有什么可看的。”
“你这孩子……”母亲语气中含着无奈,“不管怎么样,他永远都是你父亲,你应该去祭拜他的。”
“他不过是个逃兵!”天山奇高呼道。那位老实的妇人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短暂沉默后,她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父亲……就算他这样做也是无奈,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应该理解他。”
“切。”天山奇跳下凳子,向门外走去。
母亲追到门口,大声呼叫着:“你去哪呀!”
天山奇并未回答,继续顺着小道向城内走去。
此刻,他隐隐能够想起,在他七岁那年,父亲被处刑的场景:
衍纪132年五月,天色晴朗,阳光明媚,甚至有些晒人。但这明显遏制不住人群对公开处刑的期待。整个刑场被围了一圈又一圈,人们一边大汗淋漓,一边想象着人头落地的场景。
据说人血会喷出几丈高。
据说人头会在地上滚好远。
“来了!”几个刀斧手簇拥着被五花大绑的父亲,在嘈杂的人群中一步挨着一步挪动。父亲衣着褴褛,头发胡须留的老长,低着头,似乎对一切已失去感知。天山奇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着,一个劲向前扑,母亲强忍着泪,死死拉住他。四处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看着这母子俩,有人在嘲笑,有人在叹息。
法官开始维持秩序,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处刑刀即将落下,人群目不转睛地看向刑场中央,没人再在意天山奇母子俩。母亲捂住了天山奇的眼睛,艰难地挤出看热闹的人群,在路上茫然无措地走着。
那时,天山奇双目空洞,一片茫然,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其他孩子无情的嘲讽。
“看呢,他爸爸是个逃兵。”
“懦夫的孩子。”
“喂,你很怂啊。”
“跟他爹一样,那天也得上刑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岁。“我不是……不是。”天山奇缩在角落,一遍遍说着:“我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我要加入驱魔院,成为最了不起的驱魔师,杀掉所有异兽,我一定会证明我自己!我也会洗刷所有污名!”天山奇站在孩子们中央,声嘶力竭地宣誓着。
四周迎来仰慕的眼神,但也不乏嘲讽。
十四岁。他进入驱魔院,开始了自己反抗的道路。
他讨厌身边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不过还好,她已经好几天不来上课了。他也尽量使自己显得随和,让自己变得有趣,这样可以拉拢更多的人。
已经进入夏天了,蝉蜕下躯壳,叫声才会更加明亮。有人说蝉鸣很吵人,但是天山奇喜欢走在蝉鸣之中。
“李至棋,最近看你有些心事啊。”孟天泽看似无心却有心地说道。
李至棋依然是那温柔的微笑:“是吗,其实,也不是没有。最近回答了很多问题呢,有些累了。”
孟天泽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最近自己话有点多,因为他一直觉得李至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想挖出点东西。但很可惜,每天都在多说废话。
“那……你有比较讨厌的人吗。”孟天泽说道。
李至棋转过脸,润红的嘴唇映出天使般的微笑:“其实,我讨厌话多的人。”
没法聊了。天山奇起身离坐,一把揽住铭金,悄悄发狠:“三天了,滴水不漏。我真没办法。”
“别放弃,只要你的直觉不错,你就已经是赢家了。”铭金竖起大拇指。
“是吗。”孟天泽学着李至棋的样子给了铭金一个微笑。
铭金转过脸去,马上变了语气:“那就是你的直觉错了!你整天瞎揣测别人,你变不变态。”
孟天泽锤了铭金两拳,铭金挣脱了便跑。孟天泽并未追赶,生气地趴在栏杆上。楼下,瀑白松正把上课要用到的教材交给夜鹊。
夜鹊低声道了谢,就离开了。瀑白松也转身回了图书室。
“瀑白松很喜欢李至棋呢,毕竟她比较乖嘛。”孟天泽想。
他转身想回教室,正恰好珺黎催学生赶快进教室上课。孟天泽忽然想到好像其他老师和李至棋都没这么熟络。如果问李至棋,她一定会说:“那是因为我经常去图书馆借书嘛……”
“瀑白松管禁书,李至棋她爷爷原来也碰巧管禁书。”孟天泽坐到座位上,看着认真听课的李至棋,“有什么关系吗?”
前桌铭金和周继超又在偷偷讲话了。孟天泽感觉很无聊。
“算了,不想了。好累啊。”
五
衍纪138年12月,贺板店牢城。
“好了,出去吧。你说,要不是你老想着越狱,你不早就出去了吗。还要等到今天。”看门的守卫将包袱和一袋钱币交给刚脱下囚服的男子。守卫并不敢直视他,毕竟他的模样太过骇人。
他的面部基本已没有完好的皮肤了,大火也已把他的头皮烧的稀烂,头发像冬日的野草一样东一处,西一片杂乱地生长着,露出的头皮是重重叠叠的肉褶。
因为他这幅模样,牢狱里基本没有犯人和他说话。牢狱的看手也从不正面直视他。就这样,他在牢中孤独地度过了二十个年头。也几乎很少有人能记住他的姓名:库恩佐箸士。
至于说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犯罪,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如果有人肯收留他干活的话,他也不至于……就算是乞讨,也因为这副面孔而得不到任何施舍。那么偷偷抢抢之类的也没什么可吃惊的吧。
箸士一个人在路上走着,他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此刻他只想着应该去买一个面具,包裹住自己骇人的面庞。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脱下外套,暂时将它包裹在头上。然后像贺板店大街走去。
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位陌生人。然而即使是这么长时间只接触过监狱里的人人,箸士也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了。他走了很长时间,也未发现一家卖面具的店铺。渐渐天色已经晚了,他想了想,既然手上还有一些钱,就找个旅店住下吧。他走进一家旅店,柜台的小姐要求他退下绑在头部的衣服以确认身份。
随着一声尖叫响起,酒店的保安立刻拳打脚踢地把他轰出店门。其实箸士以前也是一位驱魔师,对付几个人并不在话下。但他不想,师父的教导从未在他脑海中消逝。
也是因为师傅的教导,他才会不忍心下手,才会被抓紧监狱,才会一次次越狱失败。甚至看守们都认为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就不会驱魔术。
箸士准备露宿街头,毕竟以前并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他随便找了一个无人的街角,铺开铺盖卷。他拆下头顶的衣服盖在身上,但仍抵不过夜间的寒冷。这时他忽然想起监狱中他睡的那张床,起码在哪里,夜间是不会觉得冷的。也许他这种人,真的只有监狱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夜色逐渐深了,箸士仰望着天空,只能依稀看到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四处已邹然安静下来,只是阴冷的地板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寒冷的夜空下,箸士终于有了些许睡意。正当他即将进入梦乡,箸士隐隐感到有人踢了他一脚。他爬起身,看到一名老妇人正顺着墙向前摸索着。很显然,这是个盲人。箸士刚想继续睡,但他又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看。犹豫一阵后,他快速收好铺盖卷,穿上衣服,飞奔着上前询问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也许是过长时间未说话,箸士的声音有些嘶哑。
但老妇人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絮絮叨叨地说道“年轻人,我找不到家在哪了,我看不见,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吗?我家应该再主街旁的巷子里。你送我过去吧。”
箸士一愣,但随即把笑容映在那丑陋的脸上。“当然可以,但你腿脚还真好,走的挺远的。”
“呵呵,年轻人,你还真会说笑。”
箸士已记不清上次和别人这样正常对话是什么时候了。他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尽量多问老妇人一些话,而对方竟然也很坦然地回答着。
他享受着每一次问答,渐渐临近主街。他甚至都不想把老妇人送回去了,他准备绕一些路。然而,前方传来了人声。
“是我儿子。”老妇人开心地笑了笑。
箸士心中却骤然空虚。
对面的男子走过来了:“谢谢你啊,你……”他看到了箸士,仿佛看到了怪物一般,脸色瞬间惨白,不由吓后退了两步。
箸士重新脱下外套,背过身绑在脸上:“你母亲迷路了,我把她送回来了。”
老妇人笑了笑:“多亏了他。”
“……好……很,很感谢你。”男子上前一把揽住老妇人,和箸士隔开了一段距离。
“我没有住处,今晚可以在你家借住一晚吗。”箸士说道。
男子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拒绝:“咳……这个……不太方便。”
“哎哟,人家是好人,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家不是还有空床吗,你答应吧。”
听到母亲这样说,男子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箸士注意到男子仍在不时用疑虑夹杂着恐惧的目光瞟他。并始终牵着老妇人走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
“……到了。”男子回头说道。箸士跟着他们进了院门。
“没,没什么好招待的,你见谅。”他看着箸士仅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间工具间有张床,你今晚睡哪里吧……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随后他想身后有鬼一样立刻逃走了,并锁上了房门。
箸士长呼一口气。他拖着疲惫的身心走进工作间。还好,这里并不漏风。起码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箸士躺在床板上,想着自己终将何去何从。这个世界上已不会有陌生人接纳他了。或许他可以去投奔师父或者师兄,还有那位,他从火中救过命的孩子……
天色微明时,箸士便早早起床了。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但他没想到,那位老妇人起的更早。
“年轻人,先别急着走。”老妇人叫住了他,“我儿子昨晚跟我说了……你的状况。不过我看不见,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不过……”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这是我丈夫生前那会演戏戴的面具,放在我这也没什么用了。你需要的话,就拿去吧。不管怎样,,你是个好心人。”
箸士接过那张银灰色的面具。双目的位置开了很大两个洞,其中一个孔洞有镂空的一道斜线,是一道长疤痕。一条墨线则穿过另一个孔洞,将面具隔成上下两个部分,其间有明显的色差。面具额上有一团红莲花图案的镂空,做工十分精细。面具是半包式的,刚好可以遮住箸士头顶的皱褶。
箸士不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将面具戴上。
老妇人笑着问:“还合适吗?”
“嗯,挺合适的。”箸士话语中并无波澜,“真是十分感谢,我要继续赶路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您。”
老妇人挥挥手:“再见了,年轻人。路上小心。”
箸士走远了,再未回头。他已经有四十多岁,早已不再年轻。透过面具,他看到的世界有了一个不同的视角。他忽然觉得面具里十分幽闭。他停下来,有一把把它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冲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
在被面具隔开的另一个世界,箸士一个人孤单地前行着。
衍纪139年六月十七日凌晨3点,万邦城。
幽蓝如冰的地面向远处无限延展,墨黑色天空笼罩其上,铭金一个人独自在这里行走着。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脚下发出黯淡的蓝光。望向远处,则是无边无垠的黑暗。铭金停不下脚步,现在他想做的,只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即使身边只有暗蓝的路面和黑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块手掌大小冰晶突然出现在远处,隐隐闪烁着光。铭金朝它走去,像是感召到了它的召唤。随着铭金的靠近,冰晶逐渐显形。它呈规则的十二面型,晶莹剔透,发出明亮的浅蓝色光芒。铭金忍不住触摸它,触感冰凉,令人惬意。铭金能感觉到冰晶在融化,但没有一丝产生水的潮湿,奇怪的感觉。
冰晶顺着铭金手型逐渐凹陷,并且越来越冷。铭金只好将手缩回来。
然而,整块冰晶立刻从凹陷处开始崩裂,晶块落在地上,逐渐失去光芒。裂痕逐渐延伸到地面,并迅速向四周扩散着。铭金后退两步,而冰晶已经沉入地下,露出的,是下面炽热的流炎。地面飞速塌陷,火光飞涌。铭金转身要逃开,但裂痕早已将他包围起来,只一瞬间,他已被炽热的流炎吞噬。
铭金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正逐渐融化,他想大声呼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痛苦地挣扎着。绝望中他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那颗冰晶,它也在炙烤中在融化、消逝。铭金已放弃抵抗,徒劳地望着那块冰晶。就在它即将消失的时候,耀眼的白光瞬间迸发。铭金被晃得睁不开眼,就在这时,冰晶破碎,一把燃火的匕首飞速袭来,刺穿明金的心脏……
铭金立刻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他摸摸心脏的位置,还好,心脏还在跳动。不知是因为梦还是什么原因,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铭金跳下床,打开窗户。夏季的暴雨已经消散了,此刻的夜空十分晴朗,月色明亮,透着窗户照进屋内,映出棱角分明的倒影。雨后的蛙鸣时时响起,而虫鸣却都已销声匿迹,显出一片渺远和宁静。
清凉的风从窗外吹来,铭金早已睡意全无。他忽然有想出去走走的冲动。铭金回头看了看屋内,便就着窗子跳了出去。竺钰屋子里的灯光早已熄灭,铭金将双手背在身后,顺着出城的小道缓缓地走着。微凉的风不断摄走他躯体的燥热,让铭金十分舒坦。月光将路面照的一片明亮,水洼倒映着星空,又被波纹冲散。很快,铭金已出了城,野地的树影婆娑,山风习习,他来到了城外那片崖地。风吹得更加猛烈,并伴随着树叶晃动的沙沙声,甩下无数水滴。正路旁的高崖对着月亮,铭金抬头便能清楚地看到月上明暗相间的晕染。他踏上了这条小道。月亮逐渐下沉,忽然,铭金注意到,明月似乎被剪出了一个人影,并随着他的接近逐渐清晰。那个人影站在崖边,抬着头,似乎也在望着月亮。铭金一时停下脚步,他有些恐惧,不知是否该接近那个人影,还是鬼影?
一阵犹豫后,铭金还是悄悄地向崖边靠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近了……近了……铭金能看到那个人影的衣摆被崖边的风吹起,但她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是雏安亚。
她仍然出神地望着头顶那轮明月,似乎已经淡忘掉了一切,对所有声行已失去感知。她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是已被暴雨浇透。铭金张望一会,有些手足无措。毕竟眼前这个人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不来驱魔院了,更何况与他也说不上话。铭金转身想要离去,忽然,雏安亚向前迈开一步,几颗石子被蹬落崖底,发出单调的啪啪声,最后在黑暗中销声匿迹……
一瞬间,铭金突然想到了什么……使他停下步伐。随后铭金立刻转身向回跑,大叫一声:“喂!”
雏安亚邹然回头,铭金立刻停下脚步。
山间十分宁静,只有石子落地的几段声响。
铭金可以清楚地看到雏安亚泛红的双眼和她眼角的泪痕。她背着月光,在月亮上剪出身形。那一刻的对视,铭金能感到雏安亚紧皱着双眉,似乎有说不尽的痛苦。随后,铭金立即把目光移开了,但雏安亚还在看铭金,没有其他动作。
铭记注意到雏安亚的手上缠着纱布,此刻,她的双手悄然间,颤抖地握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她没有说一句话,铭金也不敢说话。
但很快,雏安亚渐渐迈开脚步,开始向山崖下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却带着一股风。铭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风从他身边拂过。
铭金没有动,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崖底,月亮似乎又沉下去了一点。直到雏安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薄暮中。
他迈开脚步,开始向万邦城走去。
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