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嚣嚣之人,嚣嚣于世,喧闹之言不尽前。远望似虫行,近闻似鸦鸣,嘈嘈于耳乱于心庭。勿言偏执,勿言弃世,家人已散双亲去。情无根,心无念,晃晃无依行于闹市,世人冷
暖尽皆知。吾察人曰:污秽贪伪清正廉明;吾查人曰:背信忘义知恩德盈;吾查人曰:刚正不阿粗俗蛮横;吾查人曰:真诚无二拐骗无形……
“人心何而善恶相随,缠绵不定?常言行远则思广,偏隅则志穷,不从曾信人心叵测之措辞。即日心往既定,负囊远行,切无避世不恭,千里出逃之意。既亲人已逝,牵挂已失,必宿以四海,行以一生。
“…………
“十余年间,异兽突起,不知其源,不闻所属。作害四方,伤民无数。视民生疾苦,涉天南地北,求四方残术。二十年间,天下奔走,寻师学技,以平异兽。南峦习控火,遥东催衍生,滨晴沿水行,华京踏沙流,颜桑堆石积,武都赢格斗,提亭得置换,夕落作持风,千凌冰结凝,明壤望雷空,钪坚通体防,曜州道击空,巫处炼星尘,皇城噬金琉。驱魔十四术,集试一身,血战百场,屠兽千头,救民无数。
“虽是此,而苦于无方根除其祸。察其逝时,乃幡然醒悟:其躯体创破,而无血流,死乃化物,或水火,或金珠,或土石,或叶木。此乃五族,应五行之数。可作五行之阵,使其力暂封。乃大兴土木,重建村舍,时近年,成阵之形。吾大作法,司祭天鬼地魔,化异兽之力为五行灵珠,从此患终。
“…………
“民众感激不尽,为念吾恩,易五行之阵名以吾姓,曰库恩佐村。其民皆以库恩佐作祖源之姓,世代相承。
“自此,细思所往,可得人性之论。意不作虚,句句实属:心决外行,非无挂所依,厌世而已;千里求技,非救世所欲,好强而已;集兽为珠,非绝祸所求,利己而已。故人之所欲,无非趋利,此利或欲思,或欲物,欲定其所行;故人之所行,无非争利,此利或求思,或求物,行皆为足欲。此乃人之本性,趋利避害所属,实则与兽无异。
“…………
“此事之后,细思灵珠良久。谓其曰异兽所化,源力于单欲,噬之虽能大增其力,却易为恶所控,得无偿失。乃以相生相克之理封灵珠,并设三姓,曰:璃镀,授管金珠,后成金熔绝术,代代男儿相守相传;煅凝,授管水珠,教以冰火术,代传;蒙符,教以土石术,代传。火木二珠,因有他故,不可设姓授管,作另方以存。至其处何处,作机密守,后千年万代永不昭世,更兼无人可取。
“灵珠神力,必欲所求,乃设律于村,天下昭告:人有求珠之为,视同异兽,行害所为,罪合万死。
…………
“人性之论,神之所存,志之所往。为延吾心之所想,乃自号曰一代驱魔师,下传子弟以驱魔术,号二代驱魔师,再传子弟号三代驱魔师。周而复始至万代,生生不息。凡术之所成者,下发匕刃为证,月得财资,为生所需。若后世亦有异兽为患,全体驱魔师无论年岁,无论孤寡,持匕必战。或至战终,或至战死,不得私亡,违者格杀勿论。”
——《衍行书》(节选)
二
雨后的针叶林,充斥于一片寂静的声潮。
无形的水汽已将空气渲染得沉重而黏稠。挂在针叶上晶莹的雨珠慵懒地伸展着挪动躯体,在叶间某处悄然汇聚成一颗圆润的水滴,流畅的曲线下晶莹通体。透过他,很神奇地看到一个梦幻中扭曲的空间。当它挣扎着脱离叶的束缚,小小的世界都滚动在它广播的胸怀中。水滴溅在地上,击起几颗淤泥。而大地已经吸足了水份,无法再将它容纳。几十分钟的漂泊后,它终于停下了——在最低最低的一个洼地中,退净一路的尘灰,呆在那里静候。
数小时中,成千上万颗水滴以同样的方式出生,低落,流动,汇集,吐出裹挟的泥沙填平了崖底,最后,珠连成了镜——一个水洼,光滑,平整,于林间悄然伫立。
那像是游船的湖,水蚊张开六只肢桨,轻轻在湖面滑动;像是天空的镜,星光倒映在其中,如时空的扭动;水洼像是大地的眸,夜黑色的眼球,月白的瞳孔,其下映着黝黑泥土的影,其上纳下无边闪耀的繁星。地球的目光以光速移动在夜空与宇宙,月色映着星光的瞳,从湖的这一头,游向那一头……
忽然,寂静声中响起一片踏水声。
一个急促奔跑的脚步将水洼踏为泡影。
琨赋飞奔在山林之间,四处异兽嚎叫迭起。浩然声势回响在天地,不远处库恩佐村村民人心惶恐。
天空云雾飘渺,很快遮住了月光。山林立即陷入一片黑暗。小雨淅淅沥沥地倾泻着,潮湿的空气再也积不住水份,水汽漫溢,形成一片薄薄的雾霭。另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琨赋身旁,他的半张脸遮在雨袍中,薄雾下更加模糊不清的面容让琨赋不由得一惊。
“哈,这么警觉干嘛,异兽还远着呢。”
“你是……莫衡吧。”琨赋盯着他,但并未放慢脚步。
“你能记住我的名字?”莫衡说,“真是荣幸。”
“哪里……”
“哪里?璃镀家受一代驱魔师委任,自然在库恩佐村赫赫有名。我现在也算是跟名人并肩同行的一次,难得的机会。”
“……这没什么,每个四代驱魔师都很了不起,值得尊敬。”
莫衡不为察觉地笑了笑:“这样谦虚做什么。璃镀家虽有名望,对此的代价也不小。这一点于常人无异。只不过……”莫衡盯着琨赋琥珀色的眼睛,“璃镀家的每个人既然从刚出生就有相当的名誉,以后担当责任当然不会轻松。毕竟这样的名誉下,想守住金灵珠很难啊,不是吗?”
琨赋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想负责任必须先活着。所以……”莫衡踏上另一条斜径,回首说道:“活下去——必须活下去……”莫衡略带些许微笑,又凝视了琨赋一刻,就再未回头。
琨赋望着他远去背影,低声说道:“你也小心……”
但这时,莫衡已经听不到了。
穿过几处山麓,可以看到远处林间不时划过一道黑影。根据嘶吼声判断,异兽已经很近了。琨赋汇集全身力量行至指尖,随着金琉汇聚,掌心处如金脂般浓稠的熔金越趋明亮。四周雨滴映在金光中,如金丝般连绵不断。
琨赋低声道令,熔金立刻凝为片状金琉,盘绕在琨赋四周。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雨帘,琨赋还未看清异兽的身影,几片箭矢般锐利的叶刃便急速飞来。琨赋立即后撤几步,躲过的木叶像利刃扎入泡沫般没入地面。琨赋刚抬起头,又一片叶径直飞来。躲闪不及之时,琨赋操控金琉截断飞叶,仅仅在他鼻尖前一点点距离。
“木族叶翼……”琨赋踏过两片金琉,耳边尖利的呼啸声飞速穿过。琨赋站定,不料身后阴风一起,他立即侧过身,左臂仍被划出几道伤痕。
剧痛使他难以站立,伤口的毒让他无力地俯下身去
叶潮涌动在琨赋面前,形成一道小型风暴。琨赋在伤口处回复一定熔金以抵抗体内毒素,随后艰难地支起身。前方叶翼已经显形。两重绿影同时向琨赋急速俯冲,带动四周无数飞叶如雨潮般涌来。
琨赋将金琉展开为薄薄的一层,如镜面般剔透平滑,形成一道屏障抵挡住叶翼无孔不入的进攻。风暴继续旋绕在镜的周围,尖利的木叶却无法在上面形成一丝划痕。叶风逐渐平息之时,两只叶翼相继现身。琨赋抓住时机,镜中飞出两片金琉,贯穿叶翼不成形的颈部。明镜随机破碎,刃的千万道弧光中,叶翼瞬间化为尘土。
“可恶,才开始呢……”
琨赋并没有久留于此,简单包扎伤口后,就继续向下一片山林进发了。
前方林木间隐隐散出些许烟雾,莫衡抹抹额上的汗珠,紧握刀柄,小心翼翼地进入丛林,凝神关注四周响动。但随机,紧握刀柄的手松弛下来,他望着几步外一闪一闪的火星:“……晚了……”
烧焦的草地上,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莫衡轻抚地上灰尘,跪在尸体旁边,双手合十,虔诚地为他悼念着。时间仿佛静止片刻,之后,莫衡郑重地取出这位驱魔师背囊里的命牌及腰间的驱魔匕,放入自己的背包中。他记下了尸首的方位——这是每个战场中驱魔师都要做的事情:带回死去的同伴能证明其身份的命牌及匕首,记下尸首的位置,撤退后将这些通报。如果随后的尸检证明其为异兽所害,这位牺牲者的名字将会永世为世人瞻仰。
“……逝去的,高贵而无畏的灵魂啊,你们的牺牲将为世人所铭记,你们的名字将为世人所瞻仰……”
此刻,莫衡默念《衍行书》中这段话,慢慢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后,谨慎地向前方走去:那只异兽可能还未走远。
这时,他身后的草丛响动几下,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唉?真的跟来了啊……算了,还是不要惊动他比较好……”
琨赋手持琉金,连斩数百只火族杯焰,一路所向披靡。但很快,体力已行至下限,他刚想稍稍休息片刻,身边的岩壁忽然崩塌。他立刻扑向一边,定住脚步,望着石坡上一只形如狼犬的异兽。它有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岩齿。
那只浑身由泥土和石头构成的异兽并没有立即扑上前去,它稳稳地站在石崖上俯视着琨赋。琨赋站在原地,凝神关注四处异常。
岩齿突然双爪猛击地面,琨赋感到脚下轻微的震动。应不暇接之时,泥土中忽然冒出一尊石锥,猛然扎入他的腿部,将他提翻在地。琨赋大喊一声,忍住疼痛,并力支起身子。岩齿立即直扑而来,琨赋不由一惊,但迅速冷静下来,手置于面前石尊上,随即蓄力猛击。“格斗第三式,破土术!”石尊受击立即碎裂,仅剩下一块岩刺飞速而出,与岩齿剧烈撞击在一起。烟尘立刻弥漫开来,琨赋挣扎起身,望着尘雾中的残影,额角泌出点点汗珠。
烟雾即将消散,琨赋刚想松口气,一块巨石却飞速袭来。琨赋操控金琉斩断抛石,岩齿忽然从脚下腾出。琨赋立即扑倒一旁,受到震动的腿部血流不止。
岩齿并不给琨赋一丝喘息的机会,凌空释放无数石锥,琨赋使用镜护体艰难抵抗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到目前,只有破土术有些效果……”
面对随时可能碎裂的金镜,琨赋别无他法。他透过金镜紧盯岩齿,低声布令。镜中一部分金琉立即化为液状熔金。与此同时,镜上出现些许裂痕,并随着岩齿近似疯狂的攻击不断扩大着。
琨赋不敢耽误一分一毫,熔金立刻飞向岩齿,裹挟住它的“手脚”。就在这时,金镜破碎,异兽进攻停止,但余下的石锥仍在琨赋头顶和胸膛留下几处创伤。
熔金与岩齿如琥珀包裹蜘蛛,一同从天而降。琨赋踏过一片金琉直冲而上,随即中空反身,面向岩齿。“格斗第三式,破土术!”掌击正中其身。刹那间,岩齿崩裂,化作无数沙砾洒落山林。
琨赋立刻扑倒在地,他现在已满身伤势。靠金琉恢复会需要一段时间。
战场上小小的安宁弥足珍贵,琨赋当然明白。
而在不远处,一群群林鸟正被接连惊起……
三
“我叫库恩佐苏智来,衍纪114年3月23日出生在库恩佐村,今年十二岁了。我爸爸叫库恩佐莫衡,妈妈叫库恩佐易嘉。
“爸爸和妈妈都是驱魔师,我还小的时候这个职业好像不是很受尊敬。只是在这个大人们说的非常时期,包括爸爸妈妈在内的很多驱魔师一下就被看重了。也就是因为这个,他俩最近总是一起出差,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弄的我很生气。他们总说这是工作,让我耐心等他们回来。可一个人在家总是无聊了些,我白天只好去找奴娇玩,晚上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知不觉间,爸爸妈妈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上次他们又一起出差了好久,可是最后只有爸爸一个人回来了。我问妈妈去哪了,他却告诉我妈妈还在外面工作,让爸爸先回来看看我。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俩以前总是一起回来的。我想妈妈了,但他却不告诉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爸爸的工作做完以后,可以在广场上的纪念碑上见到妈妈。那天我问奴娇,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或许他们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妈妈会在纪念碑那里给我一个惊喜。听到这个我非常高兴,希望他们的工作早点结束,早点回来陪我一起。
“可恶的夙念,他居然说我妈妈已经被异兽杀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我不信,他还要跟我争,我就跟他打了一架,把他打跑了。
“奴娇也说夙念说是胡说的,就是,我妈妈怎么可能被异兽杀死呢。夙念只不过比我大一岁,就摆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为了让夙念服气,我当下想了一个办法。等到下次爸爸出差的时候,偷偷跟着他一起去。等见到妈妈的时候,先给她一个惊喜。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奴娇,她夸我真勇敢。我心里很得意,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她是喜欢我的,嘿嘿……
“这天下雨,我和奴娇一起去了南山上的石洞。奴娇的爸爸妈妈不是驱魔师,所以不用出差。她妈妈做的松饼很好吃,这一次她带了好多,她说剩下的我可以带回去,等跟着我爸爸的时候当作干粮。奴娇还问我会不会害怕,哼,怎么会呢,异兽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这时候笑了,我以为她不相信我,就跟她发誓,但她好像不在意这些,对着我忽然站起身。这时候,我……吓了一跳,不看她了。她却在笑,还说我害怕了。这时我有些生气,但我当然不会对她像夙念那样,只不过撇撇嘴而已。这时,她忽然凑近我脸旁,弄的我一下跳开,她还笑嘻嘻地说我害怕得都满脸通红了……
“哼……谁说的,我才不怕呢!
“雨停的时候,我们就要回家了。她握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平安地回来。
“……这当然啊,我会保护他们的!”
琨赋抬起头仰望天空,再不见朦朦胧胧的小雨,只有一片万里晴空。四处芳草连绵,还可以见到远处一缕缕的炊烟。他在阳光中半眯着眼睛,任风拂过草浪和指尖。他依稀记得儿时似乎来过这个地方,但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但那股刻骨铭心的轻松与安宁感涌上心间,充斥着他每一处灵魂与血肉。他真想躺下,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但远处的炊烟仿佛变了样,薄薄的烟幕不再随风消散,而是厚厚地凝成一团。一眨眼,黑雾变成了密密匝匝的异兽,扑棱着翅膀,向这边飞来。琨赋心中一紧,同时面对着这么多异兽,根本没有胜算。而异兽持续增多着,像杯中溢出的水,遮住了大片大片的阳光。淹没于黑暗中的草地很快枯黄,土地崩裂,缝隙中钻出无数路行异兽,有杯焰,有岩齿,还有许许多多见过或没见过的异兽。它们铺天盖地地向这边涌来,大地随着它们的脚步不停地震颤着,琨赋的心脏也随之震颤。他遥望天际无边的困苦,不知所措。忽然,困苦在一瞬间支离破碎,化作驱魔师们宏壮的呐喊。他们举起手中的驱魔匕,像异兽飞奔而去。二者的交汇线上,鲜血在翻腾,骨肉在破碎。青年驱魔师,成年驱魔师,中年驱魔师,老年驱魔师,他们手中的匕刃在不停地折断,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化为尘埃,被血水冲淡。地上躺着各种尸体:烧焦的尸体,泡烂的尸体,腐化的尸体,刺穿的尸体……琨赋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无情地扯碎,痛苦肆意流淌着。他闭上眼睛,想避开这一切,耳边却突然传来父亲的严厉呼唤:“琨赋!”他猛然睁开双眼,却见一把燃火的匕首飞速袭来,刺穿了他的心脏……
琨赋于梦中惊醒,天已经微微发亮。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挣扎着起身。身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在金琉作用下勉强可以行动。“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此时,天空映出薄薄的暮色,几卷残云显出其黯淡的虚影,四处一片无声寂静。而琨赋却感觉不到任何安宁的气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总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隐隐的惨叫声,其间还夹杂着异兽震惊天地的嘶吼。琨赋立即赶上前去。
沿着山路,可以看到几具倒在血泊或火焰里的躯体……
琨赋看着这血腥凄惨的场面,不禁干咽一口唾沫。他犹豫着要不要先收集他们的命牌和匕首,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时间去做这些。
前方灌木丛中,若隐若现地映出异兽闪着火星的庞大躯体。
琨赋立即闪到一旁。
“……这个异兽……好像没有记载过。”琨赋俯身在灌木低矮的枝丫中,抹去脸上的水珠,“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不觉间琨赋挪动一下身子,手中紧紧握着的一根树枝忽然断裂了。
“不好!”
“喀”的一声响,异兽立刻朝着琨赋的方向猛一摆首,大片灌木立即化为无尽火海。橘黄色的光芒下,护体金镜像黄腊一般融化。
琨赋的衣服已经燃烧起来了,他立即翻滚到一边,扑灭了身上的火。被融化的金琉已无法进行控制。万分紧急之下,异兽飞扑而来,琨赋只能拔出自己的驱魔匕,准备进行殊死搏斗。
“雷空,千压流!”一道蓝白色闪电击碎暮色长空,命中异兽头部。它痛苦地咆哮着,在林间四处冲撞。与此同时,莫衡手持雷空刃站在琨赋面前。
“……你……怎么……”
“这么惊讶吗?我以为你料到我会来的。”
“……小心一点,有很多人已经……”
“就是啊,璃镀家的人差点栽在它……”话音未落,异兽便猛扑而来。琨赋与莫衡闪到一旁,异兽又一转身,喷出一团锥形火焰。眼见莫衡即将被烈火吞噬之时,琨赋逆流术瞬间移至莫衡身边,将他扑倒在一旁。
炫目的火光中,莫衡淡淡地说:“人情这么快就被还了,真不过瘾……”
“快走!”琨赋拉着莫衡躲到了一个山坡后面。
“有什么计划吗?”莫衡盯着还在寻找猎物的异兽,低声说道。
“先把熔金收回来,但是这只火兽能直接将金琉融化……”
“那怎么办……不能一直躲在这。”
“眼下也没办法,不能贸然行动……”
“逃走既是死罪,倒不如放手……”
“爸爸!”
身后忽然一个尖利的童声,莫衡大吃一惊,回首之时,只见异兽正向苏智来狂奔而去。而苏智来惊在原地,不知所措。
紧急之时,莫衡一个箭步飞奔到苏智来面前,手中雷刃挡过异兽爪牙,然后转身抱起苏智来闪到一边。
“你怎么可以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你不想让他活了吗!”琨赋边赶上前来边大喊着。
“我以为我甩掉他了……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我妈妈呢!”苏智来大喊道。
莫衡横持雷空刃与步步紧逼的异兽对峙着:“……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去找你琨赋叔,我马上就带你回去!”说罢,他将苏智来扔给琨赋,并力大喊道:“我儿子替我看一会,我先上,你断后!”
“可是……”琨赋接过苏智来,看着莫衡向异兽冲去。
在刀刃接触异兽的刹那,莫衡突然想到了易嘉的遗言……
苏智来并不肯乖乖在琨赋臂弯里带着,他口中不断念叨着爸爸,一个劲要往条前冲,几乎要挣脱出来。
“……别动了!”琨赋这个样子只能一手抓着苏智来的衣领,只用一只手控制熔金凝固。
只见莫衡与异兽艰难地缠斗着,他不断侧身闪让着异兽的扑咬,并伺机用雷空刃刺向异兽头部,但异兽身上像是有一层石甲,莫衡的攻击根本无效果。躲闪不及之时,莫衡胸前被异兽抓出很大的一道伤口,伴之而来还有难忍的灼痛感。
异兽又喷出一团火焰,莫衡闪到一边,跳出异兽的攻击范围,此时他已气喘吁吁。
这时,他回首面向一旁。他看到苏智来已经不闹了,呆呆地望着他,琨赋正紧张地皱着眉头,手中依然不肯放下苏智来一分一毫。
“……妈妈呢……”苏智来依然在问。
他仿佛看到了已死去的妻子的身影。
莫衡低声一笑,拧紧眉头。他望着异兽,却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易嘉已经死了……杀死她的也是火兽……”他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襟,将它半缠在左手上,“我以为我们都能平安回来的……回来和智来一起……可是……怪我啊!我本以为……”他将雷空刃抵在了自己手心,刀刃对着虎口处,“……她死的时候还让我别把消息告诉智来,说智来会怪她……真是的,你怎么就总是想着儿子呢……”他逐渐握紧刀刃,让它逐渐扎进自己的皮肉中,紫黑色的血流满刀身,“没必要担心啊……你不在,我也会把把智来照顾的很好的……”莫衡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着妻子低垂下的手……
“雷空!血之剑气!”莫衡将手中刀刃猛然抽出,刃锋上闪着蓝白色的电光逐渐变得猩红。与此同时,刀身上的鲜血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瑰红色的剑锋。红光一闪,一道血红剑气飞速而出,拖拽着血尾横扫一切阻碍。眨眼间已正中异兽面部,硝烟立刻腾空而起。
莫衡这时抹抹额上汗珠,用那一段衣襟包裹住不断流血的左手。
苏智来呆呆地站在琨赋的臂弯里。此时他已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像对奴娇说的那样不会害怕了。
一切归于平静。
琨赋看到异兽被莫衡一刀斩灭,稍稍有些吃惊他的实力。但想到自己还有要紧的事,便慢慢松开了苏智来,双手全力操控金琉回到自己手中。
忽然,眼前的烟尘中逐渐散出耀眼的光,亮度强到让所有人不由闭紧双眼。一片空白之中,只有莫衡高声的喊叫:“小心!——”
强烈的白光逐渐消失后,四周蓝紫色的电光才显现出来。
眼前出现一只红中有些发白的火兽,像一团似有似无的火焰,有些缺乏生命的质感。在它身边是嵌着流炎的石板,显然是刚刚被莫衡击碎的岩盔。
莫衡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刀刃深深刺入异兽头部。而这一击似乎没起什么作用,抽出刀刃后,异兽头部仅仅出现了一个裂口,透过它可以看到里面像是凝固的火焰。莫衡再次挥了几下刀刃,但留下的创口依旧没什么效果。异兽像是死了一般,但莫衡明白,它没死,而且现在杀不死它……然而,他察觉到异兽体内的流炎忽然开始翻滚……
那一刹那,莫衡后撤一步,召引落雷劈开山岩,用碎石将异兽掩埋,同时回头大叫道:“快,跑!——”
琨赋发现事情不对,立即展开金琉镜保护苏智来和莫衡,可当金琉延伸到苏智来身边时,他发现熔金不够了……
也就是说……
那一刻,他有犹豫,后来琨赋回想这一幕时,却有些后悔这一瞬间的犹豫。
他一横心,金琉镜环绕过苏智来,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
碎石已被赤红的流炎冲散,随之而来的是可以吞没天地的的火焰。莫衡用刀撑着身体,看着足有十几米宽、奔腾咆哮着的火焰扑面而来。死亡之花绽放的时刻,他却缓缓回首,看着镜那边的苏智来。
面对这一切,他只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深深的歉意,像是父亲无奈于不能给儿子买一个他喜欢的玩具而露出的尴尬的笑。
父亲在焰光中投下的阴影越来短,焰光步步紧逼着。
只一刹那,他的笑容被焰火完全吞噬。
苏智来无法控制地发出沉重的喘息。
莫衡的躯体在大片的红光中只是一个黑影。这个黑影随着火焰的涌动……慢慢倒下。
苏智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的双眼映出橙色的焰光,胸脯剧烈抽搐着。
即使蠕动双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火焰散去,只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一幕,映在他的双眼,终刻在了记忆深处……
……琨赋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这一刻他真的只剩下无措。
直到山林的火焰熄灭,苏智来跪卧在地,他将面庞埋在泥土里,任凭大地吸吮着他的泪水。
琨赋和随后赶到的驱魔师尽皆失言。
因为让一个孩子直面这一切,实在过于残酷……
天亮后,库恩佐村埋葬了此次行动中阵亡的二十一位驱魔师。
他们的亲人掩面哭泣着,将一支支洁白的鲜花供奉在他们的棺木上。送灵的队伍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因为下一波异兽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袭,一切都要抓紧时间。
谁也没空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的男孩,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身体纹丝不动。一个小女孩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支纯白的花朵。
四
两年后。
“四代驱魔师三年的浴血奋战,终于换来了今天的胜利。而为此献身的一百四十三位驱魔师,他们将永远活于我们的瞩目与瞻仰。”库恩佐村长翁叹天站在村中央向全村人宣布。他身后,是足有三十米多高的驱魔纪念碑。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之前。而上面的字迹丝毫未有磨损,站在远处仍清晰可见:
“自衍立驱魔之道,千百年来,百代匕刃之师躬行不懈,万死不辞。谨以此碑纪念献身沙场者……”
之后是二代和三代驱魔师的姓名,共三十二位。而现在上面将再添上二百四十三个令库恩佐村引以为傲的名字。
“请英雄们的亲友将他们的驱魔匕奉于碑前。”
一支长长的队伍踏上纪念碑前的台阶。队伍中有青年男女,有白发老人,有沉默的少年,甚至有八九岁的孩子。
苏智来也在队伍中,他手中捧着两把驱魔匕,一把手柄处刻着库恩佐莫衡,一把刀镡上刻着库恩佐易嘉。
他随着这支队伍将驱魔匕插入碑前的泥土中,随后他抬起头,很快在碑上找到他们的名字。
台下,璃镀琨赋和库恩佐奴娇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泥土上,每个驱魔匕形状各不相同,代表它们已逝去的主人。与驱魔师熟识的人看到这些匕首,就会回想起过去的光阴。
某一天,琨赋来到了村长处。
“……就是这样,我要离开库恩佐村了。”
“……”翁叹天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琨赋。
一阵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霍南柒死了,环起也失踪了,你很难受。可你的孩子还小,将来铭金和竺钰在库恩佐村一定会被重待的。现在离开这里,我不明白……”
“村长,我想通了,才会这么做的。至于他们的出路,不一定要靠璃镀家剩余的声望才能走通。更何况,我已经老啦。只是怕继续待在这里,他们以后会更艰难。”琨赋说着,想起了以前一位并肩作战的伙伴对他的警醒。
“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想想……煅凝家离开了,蒙符家也早已销声匿迹。你这么做一定也在情理中。我阻拦不了这些,也没资格这样做。一代驱魔师在上,我相信你们会记住自己家的使命。”翁叹天站起身,敬上杯中的茶水,“以茶代酒,虽然这应是永别,但愿以后仍可相见!”
琨赋连忙起身,也举杯回敬:“村长以后也多保重!”
深夜,琨赋离开村长家。路上,却遇到了苏智来。夜色笼罩下,他的身影模糊不清。而苏智来瞟了一眼琨赋,眼中却映出分明的仇恨。
琨赋站住了。苏智来很快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开。
月光清冷地照在他身上,让他回想起那位仅仅相处过几个小时的同伴牺牲的那晚。也许,正如苏智来坚信的那样,他死于自己的失误吧。
良久,琨赋只能叹息:“这孩子,将来怕要做出大事的……”
十六岁,奴娇和苏智来仍是要好的朋友。
他们仍会一起在村外的林中漫步,互相分享着日常经历,互相提供鼓励和帮助。似乎和以前没多大差别。
夙念经常来找奴娇,时常会碰见苏智来。他们没了儿时那般赌气,取而代之的却是相处不投机的尴尬。作为事务长的儿子,夙念自然会认真读书学习,以后会在库恩佐村谋得个好职位。而苏智来刻苦练习驱魔术,他会用父亲的雷空刃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五代驱魔师。
和他们俩在一起时,奴娇有时会很尴尬。她很喜欢和苏智来在一起,但她也不讨厌夙念。她也说不清内心到底期待着什么,或者惶恐着什么。
总之,日子仍在一天天流逝着。
五
衍纪139年三月十一日,万邦城。
琨赋仰卧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铭金走到床前,看着父亲瘦削的面庞。
“爸,喝药了。”
“铭金……”琨赋欲言又止。
他已想了很长时间。可以说从库恩佐村搬到万邦城考虑到现在,已想了足足六年。
现在到了不得不下定注意的时候了……
璃镀家人本并非如此短寿。只不过过度的战斗会使金琉磨损——而金琉就是生命。
他必须在离开前安排好一切。
……铭金只有十四岁,也许自己还能撑一年多的时间,但不可能等到铭金长大……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即使是最精锐的武器,过度地使用,刀口也难免会变钝,失去光泽。
而现在,能托付的只有环起一人了。教导铭金担起璃镀家重任的,也只剩他了吧。
琨赋相信,环起会回来的。
他要将铭金一起托付给环起。
他要将自己的生命传给铭金。
琨赋没有喝那碗苦涩的汤药,只是卧榻上响起低沉的声音:“铭金啊……药我已经喝了不少,没什么效果……而且它实在是太苦了,这碗我不想喝了。”
“可是……那样病会更重……”
琨赋嘴角微微上扬,握紧了铭金的手:“我是说……应该考虑,如果我不在……”
“不会的!”铭金立刻打断了父亲的话。
看着铭金焦急的眼神,琨赋笑中带了一些无奈,眼角映起了皱纹。
“记得吗?你有个叔父……他也姓璃镀……叫环起……”
……铭金不知如何回答——回忆太过模糊。
“他经常带你去捉牛仙……还给你买你最喜欢的零食呢。你总是和他一起做这个做那个,他最喜欢你了。”
“我好像……好久没见过他了。”铭金说到。
“是啊,好久没见过他了……”琨赋苦涩地笑了一下。
“现在有个事要交给你。壁炉……壁炉底,有一个块活砖,知道了吗?好……现在把它拿过来……”
铭金心存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一块砖,很巧妙地嵌入壁炉底一个孔洞中,平时不可能想到这东西会存在这里。
“你叔父会有回来的那一天,那时候,你就把这个交给他……明白了吗?一定要记住,记住!把这个交给他,交给你叔父……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都不要告诉,包括你姐……明白了?现在,把它放回去。”
“这个是做什么的?”铭金忍不住问。
“过来……把手给我。”琨赋并未回答。只是用自己的手握紧了铭金的手,手掌相接。
他仍然挂着笑容:“铭金……你还只有十四岁……但牢牢记住我的话……”一股股金丝不断从琨赋宽大粗糙的手掌中溢出,传进铭金的手心,涌过血肉,汇入心脏所在的地方。“以后跟着姐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淘气了……你听她的话啊……”
“你……说什么啊……”铭金感到一股股热浪不断从手心涌入全身,让他每一毛发仿佛都要融化。“你不会……这样……就走的……”他感到前所未有地难受,像是体内的血液都烧着了一样。铭金不由自主地想挣脱父亲的手,但这只手从未如此有力过,如每一寸皮肤都嵌入了自己的皮肉。很快,他浑身被汗水浸湿……
“……你身上担着很重的责任……以后,我……如果离开了,你要撑住……现在……你不要问,记住我交给你的事……总有一天你会……你会知道的……”
最后一缕金丝涌进铭金身体,琨赋紧握的手便松弛下来,最后垂下去……
“爸爸!”
琨赋眼角流下两串眼泪,但全身已在无一丝力气,哪怕再睁开眼看看铭金……
这时,竺钰推门而入:“我回来啦!”随后,响起她尖利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