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庚和史玉峰年龄相仿,都接近四十不惑了。他身体微胖,又相对矮小,皮肤黝黑,浓眉,眼并不大,高鼻梁,厚嘴唇,耳垂厚。有人常把他归到侏儒那一类里。
对于这种归类,魏冬阳起初认为是属于毁三观的认识。后来,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也就想弄个明白,仿佛心里有鬼似的。想来又并非自己心里有鬼,一来二往倒却是彷徨踌躇了。
魏冬阳想着,将来毕竟还要和陈梦庚一起共事,甚至可能还要成为竞争的对手,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也不为过。终归有言“万事开头难”,其实细想但凡开始了,也就好了。
先是知道了毁三观,泛指那些颠覆大多数人一般看法的人、事或物。从其言,促成大多数人对传统事物既定认识的理论也就是三观了。后知道了三观不正,即违背了最普遍的真善美和最基本的道德、法律规范,是非不分。
再则,搜索了解三观,就多有释义。有言指: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有言指:佛教语,天台宗的基本教义之一,谓从事物缘起中观悟空、假、中三谛。然后,顺应延伸便有:事业观、工作观、爱情观、婚姻观、金钱观如此等等。
从彷徨踌躇到……,也可以看出来魏冬阳也并不是思想坚定的人。
陈梦庚行事作风,看人、看事、看物都有一套他自己的想法和理论,就像曾经出现在魏冬阳心里的影子。所以魏冬阳又迫不及待,寻源讨本,想有一种自己的定义,但事与愿违,终其所及,也没有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
想来周先生尚能不求“名正言顺”,自己又何必固步自封,自我二度出口。正如周先生所言:所聊以自慰。
下面所说的事,都是些道听途说,魏冬阳猜演义的成分为多。
陈梦庚每天早晨都是被迫让铃声吵醒,然后又迫使自己不得不赶紧起床。即便是双眼被偷偷钻进窗帘缝隙的光线灼到,也还要再向上搂一搂被子,争取片刻的安眠。
打个电话请个假吧,就说自己发烧烧的厉害,实在不舒服,昨天工作上的安排,就请史经理出面处理吧。这种想法一边在脑子里编织着,一边又伸手摸手机确认时间尚不算晚。
每次看到定格的时间,又都会如卧针毡的坐起来,摸过袜子就向脚上套,套脚上了,才又发现并非一双,袜子穿反也是经常的事。蹬上裤子,披着上衣,拖拉着鞋就向厕所冲,左脚上的鞋穿在了右脚上也是常有的事。冲出家门,就又祈祷着正点前能顺利到达单位。
陈梦庚来卫海也快十年了,摆过地摊,卖过水果,当过保安,干过保洁(保洁主管),进过工厂,出入过大厦;十年间走过七家单位,短的一两个月,常的四五年。过的虽不算拮据,但也不够宽余。十年间虽非顺顺利利,但也按部就班;结婚、买房、生孩到安家、定居、立业都一步一印,水到渠成。
从公交站到办公室这段路,也经常见到陈梦庚百米冲刺的状态。他总能在八点前打上考勤。
听说有一次,他百米冲刺的时候,差点被车撞到。进公司面对一桌子的事务便条,便自言自语的唠叨说,还不如刚才被车撞了呢。
他觉得,撞到了,也还算工伤,当然撞的不要太重,能休息上三五个月就好。意识一定不能被撞糊涂了,不然这三五个月的时间就浪费了,这段时间要干点自己喜欢的事。行动方便些的时候,最好能出去旅游,这样就有了时间,然后就是资金,被撞了自然会有赔付款,三五个月怎么样也能省出四五千块钱来,这样时间资金都有了。
如果有可能,给保险公司开具收入证明的时候,多填一些,那样出去旅游的资金就会更充足了。
他突然后悔刚才下意识的去列开身体了。不然就不用在这里面对这些没完没了的工作了。滚他妈的费用测算,滚他妈的现场勘验,滚他妈的公出……
但是他又不得不马上报备外出了。外出前顺手将抽屉里放了好久的一个苹果(已经缺失大量水分)丢到了垃圾桶里。
公交车上,他电话了解了两项事情的进展,安排了四件事情的完成节点,并向部门领导做了简要回复。
办事大厅排号等待业务办理的间隙,看了一份合同,并签署了评审意见,审核并签署了两份呈批的意见。并电话通知项目呈批内容需调整后另行呈报。
他非常讨厌这种状态,甚至心理上对自己有一份悔恨和厌恶。等待公交车返回公司的间隙,他把扁扁的烟把丢进旁边污水里,烟把上满满都是他的牙印。
他刚回到公司就又被领导安排了下午要处理的事情。他先去营销部转交了合同评审单,然后就是完成了费用预算方案分别发到相关人员的办公邮箱。
中午在附件面馆点了一份牛肉板面,特意让老板多放了一份辣椒,一边吃着辣椒,一边辣的只兮兮,吃完了然后在心里自己给自己咆哮。
他在那家公司工作也接近三年。大多数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是“还不错”、“少言寡语,脾气挺好”、“抗压忍耐力挺强”、“性情温和”等等之类。
偶尔和同事有点摩擦,也多隐忍谦让,能较好的控制自己情绪。“注意力似乎不足”、“情商似乎偏低”、“很容易感动”之类的评价也有。
生活虽一日好过一日,但伴随着他的焦躁、抑郁、疲惫也与日俱增。分散的精力让他会不断的逃避一些事情,即便是一些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也想无休止的去避开。对于那些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无法改变的事情,更是会让他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将自己沉溺在极端的无奈和痛苦中。
那些“还不错”、“脾气挺好”、“性情温和”的评价算是他周围人对他工作或者生活为人的肯定,但他内心的不快乐和沉闷是很少被别人所知的,他也完全封闭着,极力规避着和他人谈起。
下午协同品管部去投标项目进行现场勘验,回到公司就已过了下班时间。他先是打电话给领导汇报了工作,然后,整个人就陷在椅子里了。此时他的腿有些胀痛,那是他小时候落下的毛病,站立走路时间一长,就会体现出来。整个人的疲惫,也是从脚趾钻上来的,一身的软绵无力。
这时候的他非常的想抽一支烟。心想打开窗子,抽一支,应该没关系的。只一支烟,有些烟雾,相信很快也就散了。想站起来去开窗,骨骼却软绵绵的,站不起来,陷在椅子里的身子坐的却越来越低,像是瘫在了那里。
那就抽一支吧,他这样劝解自己。但心里又有顾虑,领导对烟味很是敏感的,如果烟味散不尽,明天让她闻出来,以前可从来没有过的。闻出来就闻出来,主动承认是绝对不可以的。果然真就闻出来了,承认就是。最好责令……何必这么麻烦呢,劝退多好。如果劝退了,最好立马让离岗,也不需要做什么交接,或许也还能将工资一块结算了。
他就这样反复的挣扎,让自己的身子在椅子里陷得更深。终于还是没有扛住,抽了一支。
陈梦庚在离开办公室前,用自己的上衣极力的驱赶了弥漫在办公室里的烟雾,然后关上窗户离开了办公室。临上电梯之前,又返回办公室把窗户打开,再次用上衣驱赶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烟味,然后关上窗,准备离开。临锁门之前,又回到里边把窗户打开,才安心的回了家。
晚饭后,脑子又跳跃到了早上险些被车撞到时的情景。
错不在那司机嘛?凭什么他还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了。就不该惯着那种人,就应该直截了当的和他掰饬掰饬。他觉的说那种人就是社会的垃圾都是口上留德了,心里却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生活中的陈梦庚是一个孤零零的人,穿梭在自己的迷宫里,犹如一个迷狂,想要摆脱,却又常常失败。在家庭里,对家人无限的依赖,依赖的让家人觉的别扭。
事实上,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后,最想一头钻进的地方就是家。对于他来说,家既是遮风避雨的地方,更是心灵歇息的驿站。原本家的温暖是给他希望和动力的地方,但每次满怀希望的钻进去之后,他又经常无休止的陷入痛苦里。
这些年,他虽一直不断进步,但却犹如困兽,像是被什么罩着无法摆脱,改善不大。
他是一个成熟却大大咧咧的人,崇尚简单和无为。但也有人说他就是一个贪玩的孩子!
随着他们的努力,家庭的生活也不断的改善,但生活的焦虑却依然围绕着他。他学历不高,这些年,虽在职位及收入上有所改善,但终因学历等因素难以更上一层。他的焦虑越来越重,甚至这种焦虑让他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妥协,更甚至潜意识里不自觉的选择刺激和安慰。
他虽然常常感觉目前的工作和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工作积极性不强,整天无精打采,说话就犯困打哈哈,感觉不到任何的激情和价值,分分钟都想着能出现被车撞或者被劝退那样的好事,但行为上却又极力避免着类似情况的出现。
想不出更好些的办法,就继续的干着。一边想着离开,一边努力不要出现纰漏,确保还能继续待下去。就这样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脚。也非常的清楚是自己一直就没有向自己内心探究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