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西出阳关……这倒是真的。
不过朴十年并没要大宁的压岁钱,更没让任何人送别。
甚至连仍在睡懒觉的妹妹也没叫醒,一个人背了双肩包,提了箱子,潇洒的直奔火车站。
去乌市的火车首发站在沪市。
从杭城到沪市并不算远,且这趟火车,朴十年也并不是第一次乘坐。
因他亲爹就在沪市。
朴十年的这次去大学报道,或者说逃离,想逃避的不仅是杭城这边的家,当然还有身在沪市的亲爹。
两个和尚抬水喝,那需要两个和尚住在一个庙里才行,如果庙隔的太远,就会形成像朴十年这个样子。
两个爹,差不多等于没爹。
但是,不管是后爹还是亲爹,不管平日里怎么样,他们都喜欢在你人生重要的时刻,插上一杠子,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虽说是重生归来,朴十年仍旧厌烦。
这也是他未重生前,和家人一直相处不好的原因,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适从,如何处理。
那便不见了。
火车是绿皮,还没有后来的高铁,归置好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朴十年心中没有半分忐忑,十分安定。
他知道这趟列车开往青春,也开往遗憾,所以才不愿意错过。
更不愿意拿出多出来的二十年光阴,以十八岁的样貌,装做是个成熟的、经历过世事沧桑的、圆滑世故的人。
他宁愿幼稚、青涩,宁愿溺毙在青春的混乱无序和激情高昂里。
火车动了。
一路向西。
来来往往的上车下车的人,让整个车厢看起来像是匆忙的街市,污浊和婴儿的啼哭不绝。
当然最惹人烦恼的还是兜售零食小吃的小餐车,它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往来一趟,像是机械钟的钟摆。
朴十年对这种场景太过熟悉。
因为二十年前,他曾多次乘坐过这趟列车。
……
“旅客朋友请注意,西安站快要到了,下车的旅客朋友,请您带好自己的物品到车厢两端等候下车,西安站就要到了。”
列车的广播声把短暂沉睡的朴十年从梦中唤醒,他朝窗外一瞧,天色早已经黑了下来,车厢外的景物如在虚妄里变幻。
他坐的这边是两人座,两排椅子相对,刚好一个小空间里是四个人。
只是朴十年发现,在自己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邻座已经换了人,且正有两人要在西安站下车。
只有对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小,正转头朝窗外看。
直到列车彻底进了站,眼镜男好像也失去了对窗外景物的兴趣,推了推眼镜,饶有兴味的瞅了眼朴十年。
虽有些兴奋,可也百无聊赖,这时的朴十年刚好从双肩包里拿出“安妮宝贝”新出不久的书来读。
书名叫《蔷薇岛屿》,是一本散文集,写了很多旅行见闻,差不多都有关爱和生死。
对于安妮宝贝,朴十年一直爱不释手。
从他的《告别微安》一直读到《素年锦时》,当然还有最近一本的《月》,只是未重生时的朴十年太忙了,只读了一半。
当然也或许,是怕读完了就没了。
“我姓何,咱们认识一下。“
对面的眼镜男伸出了手,想和朴十年握手。
这种不请自来的“友谊“,朴十年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拒绝,当然除了对方实在讨厌,或者说是个恶棍。
眼镜男虽然看上去有些猥琐,但绝不像是恶棍。
他身高中等,瘦瘦的,只是像根棍子罢了。
“朴十年。“
朴十年伸出手,脸上带着笑意。
眼镜男搭着朴十年的手握了握,说道,“我叫何……何三基。“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名字的特别,何三基赶忙又说道,“你看的书是安妮宝贝的吧,其实,我也很喜欢她,从她在论坛开始,就喜欢了。“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接头暗号。
在三国时期,你只要说出我偶像是曹阿瞒,人人都会知道你的喜好。
再后来的年轻人,就简单许多了,只出个名字就行。
比如:王一博。
而安妮宝贝,就是这个年代,文艺青年和伪文艺青年们的接头暗号。
朴十年之所以说自己是伪文艺青年,是因为毕业之后,他没有从事过任何有关文艺的工作。
连公司年会上,唱歌跳舞都没有。
这当然不包括,他曾在大学诗刊和校报上,匿名发表的诗和文章。
很明显,朴十年并不打算放过何三基。
虽然他“三基“两个字听得很清楚,仍旧有些疑惑岔开话题,问道,”山鸡?失敬啊,失敬,其实我是陈浩南。”
“是一二三的三,不是大山的山,基础的基,不是小鸡的鸡。“
何三基一脸无奈,明显被人误会过太多次,也难怪了,“古惑仔“系列,影响了太多人,名声在外。
谁不知道山鸡?
“一样,都一样。“
也不能让人太过难堪了不是,朴十年笑说道,“山鸡啊,你说的对,这就是安妮宝贝的书,我无聊,拿来打发时间。“
很显然何三基这时候不太想搭理朴十年,也刚好,有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从车厢那头走过来。
因为是背对着的,朴十年并看不到,只听三基嘴里念叨着,“坐我这里,坐我这里,坐我这里……“
朴十年还以为何三基被揶揄魔怔了,就听到身侧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讲道,“这是xx座位吧,还好找到了,刚才走错了车厢。“
“没错,这就是。“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啊。
何三基殷勤的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一脸笑意的说道,“好巧啊,咱们俩同座,你的箱子很沉吧,我来帮你。“
不由分说,何三基已经抢过白色裙子女孩手里的箱子,正要往行李架上放,就听女孩说道,
“谢谢啊,不过有点重啊,我里面装了……”
她话才说完,何三基就打了个趔趄。
可能以为女孩的箱子里,都是些衣服啊之类,不可能太重,哪曾想……
但事已至此,何三基怎么可能在女孩面前认怂?
“不重,不重。”
他使出吃奶的劲,要把箱子往行李架上放,连朴十年说出“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帮忙”这样的话,也给回绝了,说道,
“不用,不用。”
最后白衣女孩的箱子,还是被何三基放到了行李架,只是何三基已经满脸彤红,一头的白毛汗。
他不好大声喘气,以免失了男子气概,可也忍不住问道,“同学,你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太……太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