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真的变了!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感觉。
不再是一副病秧秧的样子,脸色红润,走路带风。
重要的是,不像以前那样成天钻研木匠活,要么就是斗蟋蟀、捉迷藏、遛鸟、斗犬。
如今,终于有了帝王该有的样子。
看书、写字、骑马、射箭……甚至还兴致勃勃练起了太极拳。
同时还召见一些大臣询问国事,批阅奏章。
一到晚上,便轮番着去后宫各院,雨露均沾。
与落水之前相比,可谓判若二人。
别说其他人,就连枕边人张皇后都颇为惊疑,皇上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能干了?
这要是个普通人,说不准就会被人视为妖邪附体。
否则怎么解释如此大的变化?
以前读个书结结巴巴,让人听着难受。如今却口若悬河,宛若老夫子一般,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书法也有质的飞跃,虽称不上大家风范,但也胜过不少寒窗十年的读书人。
最辛苦的可能是记录《内起居注》的文书房太监。
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乃是他们的重要职责。
而帝王之房事,更是重中之重,毕竟事关国本,他们必须详细记录,以便有据可查,有证可依。
比如万历帝。
当初他一时兴起,宠幸了一个宫女,导致其有了身孕。
结果,他嫌弃宫女出身卑微,竟然不认账。
可惜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记录于《内起居注》,赖,是赖不掉的。
如若不是留下了证据,便不会有后来的泰昌帝,更不会有天启帝。
皇家血脉,岂容儿戏?
如今的朱由校变得分外勤快,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白日里看书、写字、批阅、骑马、射箭、练拳……
到了晚上,便去后宫各院陪陪皇后与爱妃。
上午时分,王体乾来到御书房,呈上几份奏疏,并依例向朱由校禀报朝中大事。
以前,他得看魏忠贤的眼色行事,该禀报什么,不该禀报什么,由不得他做主。
可如今不同了。
皇上虽然压下了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对客魏二人的态度大不如前,似有意疏远。
王体乾意识到,这是改变他命运的绝佳时机。
搏一把!
赌赢了,他便是九千岁、老祖宗。
输了,大不了继续装孙子。
“主子爷,御史门克新、石三畏等人相继上疏,请诛熊廷弼……”
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这种大事,可不是他能拍板的。
熊廷弼,曾经略辽东,立下赫赫战功。
万历二十五年,熊廷弼在乡试中一举夺魁,次年考中进士,步入仕途。
其个性雷厉风行,刚直不阿,以严明著称,懂兵略,善武艺,可谓文武双全。
不过,也因其刚烈自负,好谩骂人,得罪了不少人。
天启元年七月,熊廷弼第三次赴辽,并制定了“三方布置策”以固边关。
但,时任广宁巡抚的王化贞却坚持“一举荡平策”,意思就是一举消灭后金,壮大明国威。
这家伙俨然忘了“萨尔浒之战”的惨痛教训。
萨尔浒之战,明军数量远胜后金,最终却成为大明史上的一场耻辱之战。
四路大军全部惨败,死伤惨重不说,还丢了不少地盘。
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过于轻敌、行军路线泄露、主将贪功冒进等等。
这才过去短短数年,王化贞便好了伤疤忘了痛,意图一举荡平辽东,建立不世奇功。
《明史.王化贞传》有云:化贞本庸才,好大言。鹤鸣主之,所奏请无不从,令无受延弼节度。中外皆知经、抚不和,必误封疆。”
从中,可见端倪。
张鹤鸣乃是兵部尚书,他全力支持王化贞。而王化贞又投靠了魏忠贤,浪言自大,有恃无恐。
名义上,经略节制巡抚。
但,因为王化贞有后台,熊廷弼很难制约之,甚至形成了经略与巡抚错位的局面。
奴尔哈赤获知了这一情况,觉得有机可趁,调集五万兵马西渡辽河,分三路展开了进攻。
王化贞驻守广宁,眼见后金大军势如破竹,竟吓得弃城仓皇而逃。
逃亡路上,遇上了前来增援的熊廷弼。
其时,数十万难民“携妻抱子,露宿露眠,朝乏炊烟,暮无野火,前虞溃兵之劫掠,后忧塞虏之抢夺,啼哭之声,震动天地”。
面对如此惨状,熊廷弼不顾一切,号令将士护送溃散军民撤入山海关内。
广宁失陷,作为辽东经略,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终究是失职。
按大明律,封疆失守,情罪深重,国法难容。
因此,熊廷弼与王化贞皆论罪入狱。
三法司审了又审,一拖就是三年多,迟迟未能拿出一个最终的处置方案。
一方面,得看皇帝的意思。
一方面,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保熊者有之,杀熊有之,保王者有之,杀王者有之。
真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
“嗯,此事,王公公怎么看?”
王体乾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将皮球踢给了他。
一时间,愣在当场,念头急速转动。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认为皇上不过顺口一问,随意塞搪一下便完事。
可现在……
皇上定定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不对,这绝对是试探。
和稀泥,显然是糊弄不了的,必须拿出一个相对明确的答案。
可是,皇上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是杀,是留?
杀,想杀谁?
留,想留谁?
王体乾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朱由校也不催,慢腾腾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管了,拼一把!
王体乾一咬牙,终于道:“奴婢以为,广宁失守,原因是多方面的。
其时,熊廷弼虽为辽东经略,但多有掣肘,加之体恤数十万难民,不得已撤入关内……”
“王公公的意思是说,不当杀?”
王体乾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是一番愚见,当不当杀,全凭主子爷做主。”
“那王化贞呢?”
“这……”王体乾犹豫片刻,回道:“王化贞身为广宁巡抚,弃城而逃,本该当诛,但是……”
说到这里,忍不住偷瞄了皇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