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两个小太监磨磨蹭蹭,将雷阿三带到了午门外。
午门,乃是紫禁城正门,因居中向阳,位当子午,故名。
一般情况下,午门乃是颁发皇帝诏书、举办各类重要仪式的地方。
但有时候,皇帝为了惩罚大臣,也会在此实施廷杖,以儆效尤。
比如嘉靖皇帝,因大礼仪之争,一怒之下,传旨廷杖。
那一次,受刑的官员达一百三十多人,其中十七人因伤重不治而亡,可见廷杖的威力不小。
“老祖宗一定会救我的……”
雷阿三心存希望,喃喃自语,不停地望向宫内。
左盼右盼,结果盼来的却是四个虎背熊腰的锦衣卫。
一看对方的阵仗,雷阿三差点没晕过去。
其中两个锦衣卫手中拿着一种特制的木棍,以坚韧的栗木制成,一端削成槌状,且包有铁皮,铁皮上还有倒勾。
一棍子打下去……那叫一个酸爽。
“二位小公公,圣上有旨,命我四人用刑。”
两个小太监默然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不,我要见魏公公,我要见魏公公……”
雷阿三疯了一般,瞪着血红的双眼,撒丫子跑向宫里想找老祖宗救命。
“大胆!”
其中一个锦衣卫怒喝一声,箭步上前,一脚将雷阿三踹倒在地,随之像拎小鸡般将之拎了回来。
“用刑!”
随着一声喝令,两个手持特制木棍的两个锦衣卫分站左右,像打铁一般,抡起棍子交替击打。
这是有门道的。
假如上意只是略施惩戒,那么他们的棍子便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看似打得狠,其实都是皮外伤。
而现在,他们接到的旨意是杖毙。
那自然是有多狠,打多狠。
每一棍下去,碎布与血肉齐飞,看得那两个小太监心惊肉跳,悄然别开了视线。
“啊……”
天空中,响起了一声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司礼监。
魏忠贤闭目而坐,其余人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静,静得有些诡异。
以至能隐隐听到那声声惨嚎。
魏忠贤已知道雷阿三此刻正在受刑,但却没有任何动作。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出面。
雷阿三虽称不上他的心腹,但名义上终究是他的干孙子,如若不救,多少有损他的颜面与威望。
但,他依然没有行动。
不是不想,而是举棋不定,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焦虑。
这几年,他以为自己早已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犹如正德朝的大太监刘瑾,一手遮天,被人暗中戏称为“站皇帝”。
却没料,皇上意外落水之后性情大变,这些天一直未召见他,就连一向受宠的客氏,也吃了闭门羹。
难道,皇帝听信了什么谗言?有意疏远他与客氏?
正是在如此微妙的情况之下,魏忠贤坐定难安,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小小的雷阿三?
何况,他现在去见皇上,说不定也会吃个闭门羹。
就在魏忠贤心乱如麻之际,朱由校却在御书房召见了一个人:王体乾。
那晚,王体乾同样也沉入了水中,所幸被人救起。
而那两个划船的小太监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打捞起来时,已是尸体。
“奴婢叩见主子爷。”
一进御书房,王体乾便急步上前行礼。
从自称上,也能看出他与魏忠贤的地位差别。
他自称“奴婢”,魏忠贤则自称“小臣”。
按常理,王体乾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才称得上是太监中的一号人物。
而魏忠贤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地位在掌印太监之下。
区别在于,谁更受皇帝的宠信。
魏忠贤大字不识,本来是没有资格入司礼监的,毕竟司礼监的主要职责是代帝批红。
你不识字,批个鬼。
但凡事皆有例外。
因为客氏的原因,再加上皇帝的宠信,魏忠贤最终还是破例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
王体乾名义上是掌印太监,实际上大事小事都得看魏忠贤的眼色,沦为客魏二人的爪牙。
朱由校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主子爷。”
“王公公身体无恙吧?”
王体乾受宠若惊,赶紧回道:“谢主子爷关心,奴婢无甚大碍。”
随之,又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奴婢真是没用,害得主子爷落水受了惊吓。”
朱由校笑了笑:“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自责。朕今日召你来,是因朕听闻,朝中有人上疏参奏魏公公?”
此话一出,王体乾不由心里一惊。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可谓见多识广,嗅觉敏锐。
朱由校一句问话,令他捕捉到了两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皇上以前从不会主动询问朝政之事,至少在他面前从未主动问起。
二,皇上一向宠信魏忠贤,常说朕与厂臣如何如何,而这次,却称其为魏公公。
果真如传言所说,因为上次的落水事件,皇上对魏公公心生不满,有意疏远?
要真是这样,那自己就不得不考虑站队的问题了。
沉吟片刻,王体乾小心翼翼回道:“回主子爷,司礼监的确收到了几份弹劾魏公公的奏疏。”
“那为何没呈给朕看?”
“这……”
王体乾一时有些语塞。
以前,也没给你看过呀?
魏忠贤之所以能够独揽朝中大权,便是因为朱由校从不看奏疏。
或许也看不懂。
当然,魏忠贤更看不懂,他是真不识字。
但,有人读给他听。
一些小事,魏忠贤自行便处理了。遇上一些重大事情,便故意趁着朱由校玩乐的时候询问。
朱由校不耐烦听,一摆手:“你们自己看着处理就行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今时不同往日,此朱由校,非彼朱由校。
王体乾又怎么可能猜得到,自然会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是不愿,还是不敢给朕看?”
一听此话,王体乾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这便回司礼监取奏疏呈主子爷。”
“嗯,去吧。”
离开御书房,王体乾不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皇帝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深不可测。
特别是那双眼神,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令人无所遁形。
不,这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