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超出人了解的爱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太阳以西
    太阳以西



    雨人



    1.在梦中白天纠缠我的那只苍蝇,变成了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着,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这让我有点疯狂,但世界本质就是这样,就如做爱的高潮就是死亡临近时的幻觉。在梦中没有发生好的事情,比如坐火车,发现车子不是你要前往的地方,下车,到候车室,你要等好几个小时,车才来。上车后,本来和妻子一同乘坐,我却在一个莫明的小镇下车,打电话妻子说已经到家了。我往回走,路上都是逃难的人群,一片混乱,没有次序,只有钱和暴力流通,我努力不让我的手机被偷,这是我联系外界的唯一方式,我用美钞买了一辆黑车的座位,像沙丁鱼一样塞满罐头般的车厢,也不知道车会把我们带到何处,能否通过检测站的安检。士兵懒得一个个搜索,直接用冲锋枪对着货物集装箱扫射,坐在前面的被打死了,我幸好躲在后面,才躲过一劫。早晨起来,感觉好累,像在一直不停地奔跑,都怪昨晚看恐怖电影太晚,才出现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上半年辞职,从一家体制内企业出来,准备做专职小说家,但发现写小说养不活自己,只好继续找一份工作。一大早就坐上公共汽车,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从一环坐到二环,从二环坐到三环,一直跑到七环,这座城市太大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创造这一切的上帝就是坐在中心的蜘蛛,我不过是路过的飞虫,不小心就会落入网中。以前我出差到BJ,办完事就走,一般不找同学玩,想想从城东到城西要好几个小时,就放弃了找他们的念头。



    你坐在交通车上,像在看一本电影,各种各样的人轮番上场。高峰期,大腿挤压着大腿,乳房靠着后背,你闻着女人呼出的淡淡香味,你就不再想你的孤独和悲伤了。



    前几天,来了个拍电影的朋友,就是搞独立电影的,想怎么拍,没人管,现在想拍能够公开上演的电影太难了,你需要有大资本的投资,还需通过文化出版署的审查。我们几个喝多了酒,在太阳以西,月亮之东,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处,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在经过一家殡仪馆时,看见排放在门外的花圈,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呼呼燃烧,灰烬如雪花一样飘在空中,最后我们来到了职工陵园,门锁着,我们翻墙而过,一个人也没有,后面有一片菜地,长有各种蔬菜,绿油油的,我们摘了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用水龙头冲一下,磕巴磕巴咬着吃,吃完又翻墙而出。



    2.早晨起来,感觉有个虫子钻入肚子,游遍全身,跑到脑袋里,我掂着脚,晃晃头,想把它从耳朵里晃出来,但它不肯出来。我到医院检查,医生看看我的眼睛、舌头,用小榔头敲敲我的膝盖,条件反射很正常。我说,我总觉得脑袋有条虫,闹的我心神不宁,无法做事。他把我领到心理医生哪儿,大夫让我躺在椅子上,他摇摆着手表,给我催眠,让我告诉他,我梦里看见了什么。



    我匆匆忙忙冲进老丁的画室,讲述我做的一个梦,梦中我妻子把屋子地面搞的拥挤不堪,只有一条小道勉强通向小床,衣服也没拧干,搭在屋里,水滴滴答答,地面到处是水,我与妻子吵了一架。她说没有时间打扫了,学校组织迎接澳门回归大合唱,也要我参加。我烦恼的跟着去了,走到一座大桥,她遇到学校的熟人拖着她聊孩子的事。人流人涌之中,我来到山脚,随着人流爬到山顶。山上有一个马戏团在表演,头上套着狮子,正在排练节目,有一群人也正围着看,还有几个儿童在旁边模仿。这时我碰到小学时的同学,他是个傻子。小时候他妈妈是我的老师,我记得还跟他打过架,我和他提起几个同学,他才叫出我的名字,在交谈之中,不知不觉我有一种恐惧感。我忙抽身离去,走到另一座山峰,恍惚之中山峰现身为小老虎温润的鼻子,闪亮的黑眼睛向我眨着,猛然间我有所领悟,浑身充满冲动又瞬间消失。接着爬到一座野猪山的地方,我望到山下的江面上覆盖雪白的冰层,开始分裂。我对着江面的行人大喊,却无人所听。忽然之间群山崩塌,一切复归于子虚乌有。这时一旁在听的摄影家说这是错觉,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摄影时,你把手叠在一起,藏在背后,照不到手,不等于手不存在。我愤怒的对他说,你知道什么,我们自以为熟知的自然,真实的一面却会在某一时刻塌陷,显露出无限的虚像。在狂热之中,六层楼房分崩离析,变成一片废墟,传来沉重的开锁声。



    医生说,你只是经常失眠,造成的神经衰弱,会出现幻觉,好好休息,慢慢就好了。我回家路过河边,看见两个小孩在钓鱼,钓到一条大鱼,又跑掉了。我想起上初中时,我和张军骑自行车到新野,跑了一整天,回来在渠沟的浅滩,捡到一条大鱼,它一定是被上流的大水冲到沟边搁浅了。



    3.上周一,张君从江汉开车来油田,上午10点多从那边打来电话,说我开车过来,下午就到了。智刚找我商量,四年前张军从党办主任调到下面基层当水利办主任,心情不好,曾来油田找老友一叙,是智刚请的客,这次我说就我请吧!你负责招呼其他人过来聚聚。我原订在阿波罗请客,韩兄说哪儿太贵,我给有关领导说一下,去一招请客,到时我可以少出一些钱,我说也好。下午馆里开会,3点多了,我给子刚打电话问联系的怎么样了,我要订桌了。他说不用了,王治晚上请客,已经订了。我说也好,多少自己不用破费了。



    晚上大家一块聚餐,张君还是老样子,很自负,什么事很难于忘怀。提起十多年前谈的第一个女友,差点就结婚。问智刚那次到郑州她给我打了多少分?90分以上,她却嫁给了那个人,嫁给谁不好。马丽说,也许别人过的一样好,只是你不知道,你们还联系吗?来我给你打一下,她怎么不接?她一定会接的,等一会。喂!我是马丽呀!张君在我身边,她把手机递给他,喂!是我呀,我到南阳与几个朋友坐一坐,要不要我明天开车到郑州去一趟。你有病呀!看来你变心了,那次你到武汉时,给我打电话,我派车接你,我有话跟你好好谈一谈,就这样吧!



    喝了一会儿,又说起另外一个女同学,王治与他哥联系上了,问清电话打过去,可手机没人接,张军说,女人不接一定是在洗澡或干什么,过一会儿再打。过一会儿打过去,



    傅燕吗?你听我是谁?



    哦,对了。你住在哪里?



    在医院小区,离的挺远的,有什么事儿吗?



    只是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我已经是两鬓斑斑了。



    有什么事过不来,也许她带孩子。九点多了,过不来,那就算了。



    什么,我请司机开车去接你。



    过一会儿,傅燕过来,三十多岁,人看上去,已经失去了青春。说在牙科,我很少见到她,后来才知道竟然与我初中同学,我连一点记忆都没有了。那会儿上大学前,傅燕就谈恋爱了,所以我没敢追,在河南医科大学时,你还给我洗被子呢。没这回事儿,你们那几个同学,都是科长了吧。



    二十七岁我就是最年轻的党办主任,到这会儿老爷子说他早就是处级干部了,我自愧不如。我五个一起提起的哥儿们,现在都副处了,只剩下我一个独苗,很宝贵。这是我们单位的小帅哥,可不是我司机,我司机四十多岁了,让他给我提包不舒服。这小孩是调度室主任,跟我干了好多年了,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小逼崽子,王八蛋,你是不是很听话,给这些大哥、大姐们进个酒。我们那边上下级关系泾渭分明,骂的越凶越是自己人。抗洪抢险那会儿,我打一个电话说,小b,十分钟,给我扛一千个草袋过来,没有什么条件可讲。我看他亲自开着丰田吉普,自己扛着草袋上堤坝,夏天那会儿,车里都开着暖气,衣服全都湿透了,在湖北抗洪是天字号第一件大事儿,哪怕我说错了,下面也得执行。你说是不是,先执行,然后再说主任你错了。小崽子们很听话,我对上级也绝对服从,刚才处长来电话,我说明天晚上八点去给他拜年。我明天一大早就开车回去,不听话非给你整死不可。当干部第一条原则就是服从啦,骂你,你也得说骂的对,骂的好,要不你就当不了这个官。



    我还是干技术的好,什么人也不求,你王哥就是这样。



    这帐要不要我处理,给你们添麻烦了。



    让你别管了,只要吃好。



    今天中午车开到新野时,我们买了两根甘蔗,我说小b别吃饭了。行。累不累。不累。真听话。



    你能来给我们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年前来过一趟这次再来,有周期性,跟发洪水一样。



    平时我们虽然住的近,但彼此都忙着个人的事儿,很少坐在一起,你今天给我们了一个机会,聚在一起。



    那时我跟王治跑,他喊,张君!我就赶紧下楼。我头一次进舞场就是王治带我去的。初中那会儿,子刚、宏源,我们三人在一块儿经常踢足球,下课后。



    张君,我记得我那会儿跟你一块儿看露天电影,您偷偷的从家里拿来一罐午餐肉,我觉得挺好吃的,你却吃了两口,说不好吃就扔了,我觉得挺可惜的。



    喝呀!你说你不喝白酒,喝干红。我们那边请处长们喝的都是窖藏干红,三百多的,两瓶正好。



    我们老百姓不能比,这是三十多元的干红,我觉得不错,来了一件,六瓶。



    我现在觉得到下面的好处了,自由多了,每年抗洪完了,带上车到处跑,请领导吃完饭,有会计给你做账,不用你操心。下次来,让小b给你们开车,带你们上三峡玩。



    我们去也是看你的,不是去三峡玩的。你不去,我们去干什么。



    又喝了好一会儿,十点多了,明天还要赶路。我说子刚、延辉,你们送张君到宾馆,我就不去了。太晚了,回去怕老婆说。回到家,我没想到他们上下级关系这么分明,他当时骂人时我就很不舒服。



    4.大年初四值班,那天坐在办公室,聊起了《无间道2》。看电影那天,我没带眼镜,看不太清楚,杨警官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也没有看明白。杨警官是好的,那为什么与黑社会老大合作呢?因为在香港,是法治社会,明知是黑社会,没有证据,是不行的,别人有合法身份,警察局也知道铲除不了他,就与他互换情报。刘警官当初是黑社会老大派驻警校培养,打入警察内部的,到后来他想当好人。毕竟整天与他的同事,警察兄弟们生活在一起。成功的间谍,都是双面间谍,对我方,哪怕你做再大的官,在间谍世界里,还是别人的手下。与你的敌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有了感情,你不能装作不知道,见死不救。在涉及个人利益时,会出卖一些情报给对方的。打入黑帮的,也活在面具下,时常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真实的身份,心里的分裂。所以,他只能到心理医生,也许同时是情人的工作室里,才能安稳睡觉。中间之道是危险的,是无间道,无路可走。



    初六下午,韩兄约我打球,说昨天看电影《手机》,我和秋红正好坐在一起,你们在后面,听到祥祥喊在喊,爸爸!他为什么要咬她呢。全场人都听到了,我只好说他是属狗的。我假装说电影不好看,带着祥祥回家了,只看了一半,后面武月与白雪怎么样啦。武月的手机,带有摄像头,把她与严守一的做爱镜头都录下来,发短信刚好让武月看到了,只好玩完。现在的科技真可怕,过去爱情只属于两人的秘密,现在一切都生活在镜头下,手机无处不在,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一切都变成了舞台表演,在作秀,属于看与被看,演员与观众,分不清是生活呢,还是在演戏,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媒体把生活之根,连根拔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言说,其实对我们很重要。



    韩兄还谈起最近读的小说,说的是父亲一辈子在农村开拖拉机,供我上大学。放假时,我帮着家里割麦子,有一天拖拉机坏了,晚上,父亲在院子里捣鼓,家里人都睡觉了。父亲把头伸进拖拉机,接着把整个身子,也伸进拖拉机里,父亲消失不见了,融入了拖拉机里,这一切没有人看见。第二天,我起床,发现父亲不在了。拖拉机也没有修好,成为一堆废铁。我只好卖给了收破烂的。



    5.听完这个故事,我想起我的父亲。那会儿,我正在进行大学毕业论文的撰写。我无精打采的从图书馆出来,外面是一片明亮的阳光,天很蓝很高,北方特有的晴朗的下午,足球场上,同学在追逐、拼抢,脚下的大地在旋转,用脚来说话,交流,证明一切,漂亮的射球这一切也失去往日的光彩,这不符合现在的心情。我上学起就一直喜爱足球,它让你全身投入,忘掉一切,但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心里很烦躁,心跳不止、忐忑不安,一定是哪儿出错了,却想不出原因,几个晚上连着做噩梦。老是梦到乌云蔽日,天上下着大雨,连续几天,地上到处都是水,仿佛是世纪之初,洪荒年代,听说人类就是靠了诺亚方舟,才得以幸免于难,重新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梦重复了好几天,弄的我心烦意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看杂志,半个小时过去了,也不曾记得读了些什么。嘟、嘟、嘟,一阵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这一阵子,我的神经有点病态,过于敏感。



    给你的电报。



    谢谢了!



    打开电报一看,父亲病危,请速归。我一下变得有些茫然,但心里出奇的安静,也不感到悲伤,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对,一定是我的心出了问题,我有一种犯罪感,感到对不起父亲。



    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哦!没什么,我父亲病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让我跟你一块儿到主任那里请假吧!



    不用,我自己去。一切都办好了,看完父亲,马上就返校。



    晚上,我漫无目的收拾行李,明天就买票,回家。



    早上起来,快八点了,即将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余下是一段空虚的等待和无聊,所以大家都起来的晚,洗洗脸,也不吃早饭,熬到中午一块儿吃。嘟、嘟、嘟,又是一阵敲门声,进来我的同学,他用不安的语调告诉我,你的急电,电报上说你的父亲已经去世,望你速归。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赶快给系里交代一下,毕业典礼你是赶不上了,我给你买火车票。我哽咽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便奔出门外。别了!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把一切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这里。



    我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物,火车在轰隆隆中,飞速的向家里奔去,林木渐渐的也没有了北方那样成片的树林,天空似乎也变低了,没有北方的天空那样明净,我的家快到了。这里是典型的中原地貌,一片平原,广阔的田野,没有什么遮挡,也没有什么风景,单调、平凡、呆板,就像我当时的心境。



    下车,就碰到我大姐陪着我妈从医院回来,大姐刚从故乡千里之外赶来,哭成泪人儿似的,眼圈都哭肿了,人瘦了一圈。大姐说,都快认不出我来了。七、八年都没有见面了,加上长途赶车,衣服没有换,胡子拉碴的就像非洲难民。好久没有见面,猛一下,大姐叫不出口。大姐很自然的接过行李,我问家里安排好了吗?大姐说就等你了。



    第二天上午,在小礼拜堂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父亲过去的老同事都来了,还有几个有矛盾的也都赶过来,走上前来与我握手,表示哀悼。有位领导,我从心里就很反感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感到了痛惜,因为他曾给我父亲难堪,也许我父亲的死化解了以往一切的恩怨,对手不在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呢!也许是确实觉得失去了一个好人,一个老实善良的人,有愧对之处,有些事情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伪善的应酬,反正济济一堂。殡仪馆主持人用庄重、沉痛,缓慢的语调诉说我父亲一生的简历,言辞之中,多有美誉,但这一切都太晚,我父亲听不到了,为什么没有在他生前哪怕这样说一次,赞扬一次,结局或许不同。大概别人死了,对自己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不存在嫉妒的问题,于是乎一切都是赞扬,借此表达自己的大度。



    读完悼词,默哀一分钟,母亲令我在父亲灵柩前跪拜。这使我陷入困境,长这么大,七尺男儿,我还从来没有拜倒在什么人和东西面前,这是我个人尊严的象征,但在父亲面前不行,因为我是他养大的,供我上了大学,我还没有孝敬,回报他,他便匆匆离开了人世,我理当跪在父亲棺木面前,我跪倒,磕了三个响头,以表达我的谢罪或感恩,在他临终前不曾服伺于床榻。



    下午送往火葬场火葬。这地方在荒郊野外,比较偏僻,院内中有许多松柏,显得格外的冷清,有一种隔世之感。



    世事多么荒唐,有许多不可理喻之处,原本生活在世上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几天前,他还和你交谈、下棋,在街上碰到,还打招呼,家里人还和他共进晚餐,他在生活中使用过的东西都不曾改变,可一夜之间人就不在了,在世界之内再也找不到了他,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上帝说,从泥土里来,重新回到泥土中去。你虽然走了,但你活在亲人的心中,并没有死去。



    骨灰盒存放在职工陵园内,那里安放着年老的、年幼的,也有青年人、中年人。好像他们都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扇大门,永远对我们关闭着。



    6.回到家中天已经晚了,夜幕降临,窗外漆黑一团,下着小雨,路面湿透了,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凄凉。家属楼里,灯一盏盏的熄灭,夜已深,应睡了,眼皮格外沉重,直往下坠,我尽量不让自己完全睡着。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借着暗淡的光线,若隐若现,露出忧伤、冷漠的神态。我想,以前我们不该那样对待父亲,尽管他曾有过错,近几年拼命的吸烟,借酒浇愁,晚上总是让邻居们搀扶到家,怎么劝他、说他、骂他也没有用,尽管他太死心眼儿,办事过于严格,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不会为儿女们谋福利,安排好工作,子女们怨他恨他没有能力。我总觉得,作为儿女太私心,我们从来不了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经历了什么,我们只顾自己,以为父母理所当然应该为儿女服务,现在一切都晚了,父亲走了,走到我们不能去的地方,我们再也不能了解他,与他真心交谈。过去为什么不能沟通呢?是什么阻挡了我们,把我们之间隔开。



    这一夜我想了许多事,太困了,我要睡,可我害怕睡着,好像父亲还在这个房间,还在看着我。我为什么害怕呢,父亲是我最亲近的人,他不会伤害我。难道死去的人是你最亲的人,你反倒害怕他啦,这是什么原因,那一定是因为害怕死神。虽然离去的父亲不再是活着的父亲,他不是死神的象征,你心里明白,但你还是出于本能的畏惧。你知道,父亲的阴影会笼罩着你将来的生活,要过很长一段时间,你才会不再害怕,你才会接受父亲,他在你记忆里变得美好起来,像一幅优美的油画。



    这时你才明白古人为什么要为父母守孝三年,在这三年漫长的时间里,你会更好的认识父母,思考自己的生活。你会认识到生死,人生之大事。开始思考生命的来源和死亡的存在,你会对人生有更深的一层的认识。假如你真的爱你的父亲,你就会去认识他,思考他,因为死去的人不再是与你莫不相干的人,在你年轻的生命里并不都是阳光,死亡并不遥远,就像阳光下总是伴随的阴影。



    你会更加珍惜你的生命,也会不再抱怨命运,坦然接受它,你会感谢上帝赐予你的生命,他通过你父母赋予的血肉,你会对生命中的一切表现出一种神奇,就像刚做母亲的女人,她小孩在生长中的每一天,不同的表现,做出不同的言行,都会吃惊,欣喜。你要学习接受死亡就像自己过去同样接受黑夜一样,就像劳作了一天,晚上回到家,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得以休息。过去,有好多事情都不以为然,有些细处不以为意,当他离开了你,就会变得清晰,你就会想起他的好处和自己的诸多不对之处,在他活着时不会发觉的,现在你都会发现,你后悔你不曾给过他温存,你后悔也没有真正理解他,生命就是这样是一个不解解之谜,走不出的魔圈。



    7.我没有再返回学校,同学把我的行李和我的毕业证书及工作分配派遣证给我寄到了家里。我到单位报到,那是一个地质勘探单位,原本我应该分到机关的,但是领导说应该到基层去锻炼。我被分到了三六队,就是三维地震勘探队。我去报道,李副队长伸过手来,他个子不高,长的挺壮实,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一想到他也是从学校毕业的,心里就轻松了许多。第二天带上铺盖卷和一个行李箱同几个新分下来的小伙伴就上路了。在车上,彼此相互介绍认识,几个年龄小的,是刚从技校毕业的,与我年龄相仿的几个都是刚从大学毕业。大家彼此敬上一根烟,抽上几口,就算是认识了。车上都在臭骂领导,快过中秋节了还把我们拉到这荒郊野外来。要等到九月底才开工,说是让我们提前过来,适应一下,真是无聊透顶。车子在路上颠簸了一阵,忽高忽低,如在海上行舟,地貌起伏很大,风景一改平原的平淡之处,倒是显得颇为壮观,有虎踞龙盘之风,走了几个钟头终于到了。远远看去,只是在公路边上的几幢红房子,映现在一片绿树丛中,倒也不失田园风光,只是显得有点冷清。



    这时看大门的老头儿拉开铁门,车子便冲了进去,停在了停车场。队长叫了几个民工搬行李,打扫一下房间,接着安排好床位,这是几个大房间,我们四个商量着床怎么摆放,然后开始铺床,挂好蚊帐,一切安排好,已经是中午,拿上饭盒到食堂打饭。



    吃过饭后,大家无聊就打起了扑克牌,想到今晚正是中秋,别人都在家中过节或约朋友出去看电影、跳舞或几个哥儿们对月当歌,人生几何,痛饮一番,彼此借着酒力说出平日里深藏在心里不敢说出的话,无所顾忌,心中好不痛快。一想到此,不免有些黯然失色,大家都无精打采,甩着扑克,这时李副队长进来,瞧你们这个熊样,一个个打过霜的茄子,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送你们回总部过节。万岁!一片欢呼声,跳上汽车,马上开拔,汽车在公路上飞快的奔驰,我站在车头,像是在检阅大自然大地,周围的万物,都在迎面而来,有气盖山河之感,我的衣服像风帆一样在风中膨胀。夕阳正在西下,把最美的阳光洒在田野、树木、山坡,涂上了一层金黄的色调。



    小朱分到了线班,我分到炮班,小王留在队部修车。小队干活很辛苦,早晨天蒙蒙亮,五、六点就起床,赶忙洗脸、刷牙、吃饭,完全是军营的生活方式,六点半就起程,开车奔赴工地,等车开到工地路上走一、两个钟头。线班多是顾来的民工,晚上在田野里过夜,看大线,以防人盗走,第二天施工还要用。炮班班长老侯分工叫我临时跟他学学,先装炸药,接着用炮杆把炸药捅进井眼约十多米深处,等线路一切正常,仪表车传来信号,摁下爆炸机的开关,通过电线的电流把电雷管引爆,点燃TNT炸药,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在地下通过冲击波撞击地层,又反射回来,传到仪表车上,勘探地质结构断层面。引爆时颇为壮观,爆炸形成巨大的压力,在井口形成柱状的泥水流,射向天空,如火山突然裂开,喷出熔岩。



    上午,一般做些准备工作,要等到中午后才开始放炮,这一段时间我一般拿着一本诗集,靠在麦垛上,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麦秆散发出一股约略有点刺鼻的清香。九月的阳光不刺眼加上田野秋高气爽,蓝蓝的天空,高远幽深,漂浮着几朵白云,仿佛是天庭玩耍的小孩,给人轻松活泼,激发人们的遐想,又置身在空旷的田野,读上几首好诗,真是我过去从未有过的事。在这一段美好的秋天我读了好几本诗集,领略到我过去不曾领悟的东西,感受到诗人真挚的情感和诗句间流露出的轻柔音乐,就像大自然在秋天里,略带伤感的甜美合唱,远处的树林一片金黄,是调色板调不出来的颜色,那种色调像是一曲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在空中回荡,还有路旁枯草边有一丛丛燃烧的野菊花随处生长,这些都唤起我所有美好的回忆,让我置身于诗的世界。这些是在书本中学不到的,诗的格律、技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有感觉,它能激起你的热情,你的想象,你的灵感,就像你心爱的人,无时不让你激动。弗洛斯的《我的蝴蝶》仿佛就是秋天的化身对逝去的美好东西深情眷恋。这时,我萌发了写诗的欲望,就像以往我做过的梦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围绕着我。



    有时我身旁的伙伴,问我看什么书,当他看到一本诗集,不禁笑了笑,笑我多愁善感,笑我天真未了,也许笑我年轻浪漫。他在一旁悠闲得抽着烟,惬意的吐着烟圈,沉浸在烟雾之中。在这种好天气里,人的行为都富有诗意,只要做个有心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吃过送过来的午饭,就开始干活。在这里吃饭简直是受罪,开始吃包子,还觉得不错,可天天如此,见到包子就倒胃口,真让人受不了,所以小队呆上几年,十有八九非得胃病不可。



    先是一阵紧哨声,戒备防人和牲口靠的太近,在井口附近走动,保证安全,不受干扰。接着对讲机通话,一切顺利便开始放炮,大地上传来阵阵隆隆的炮声,和一柱柱喷起的水柱,连带泥土、小石块飞溅而起。真有身处炮火战地之感,不过这里有惊无险,让我过战地生活。这时,通信频繁,各种讲话声,叫喊声,仪器操作声混杂一片,再加上不断的炮声,人们跑动的脚步声和汽车的鸣笛,启动卷起的尘烟,和我小时候看到的战争片场景很相像。



    8.刚来时,我一听到炮声心里都一阵激动,后来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有时我们干活也会遇上麻烦,有一次,一个农民拦住队长说,这会惊动地宫里的龙王,他会不高兴的。



    他也曾睡了几千年了,我们正要去请他出来呢!我打趣的说道。别胡说,队长瞪了我一眼。老头还是摇头说放炮会坏了他们的风水宝地,赶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们正是来找聚宝盆的,不会打坏它的。接着用话吓唬老头说,他这样,是搞封建迷信活动,破坏生产。最后总算把老头赶走啦,活干得比较顺手,八、九点钟就收工了。若线路老出故障,就要晚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赶回去,到食堂打饭,这时饭菜也不热了,大师傅们已经热过好几趟。吃完饭,洗刷完,便倒在床上蒙头便睡,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这段日子里好像我没有做过一次梦,大概没有时间做吧!辛苦也罢,真正难受的是没有澡堂,白天流了一身汗,满身上下黑透了,身上裹了一层灰,都透不过气来,又没有时间换洗衣服。



    有时工地离家近些,我便给班长请个假,偷偷溜回家冲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顿觉有脱胎换骨之感。第二天,天蒙蒙亮便起身到路口,等车队到工地必经之地,等炮车开到,便跳上车到工地。这还算比较轻松的日子,秋天慢慢离去,天气转凉,太阳的劲头也过了,变得没有热力,随着初冬的到来,糟糕的日子也就降临了。白天,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起风时凉风呼呼的,灌得你喘不过气来,再加上肩膀扛着百来斤的大线或几十公斤的炸药,顶风而行,真是逆水行舟。在没有月光的夜晚,黑的不见五指,只能打着手电筒,顺着大线,凭着感觉辨别方向,寻找井口。这时背着沉重的爆炸机,磕磕绊绊,摸索着往前走,前后的人大声喊着,相互联系,以免掉队。



    要是井口白天已经打好,炸药已经下下去,还算好,若等到天黑以后,井口才打完,这时拿着炸药,找井口,在冰冷的水泥之中,用炮杆下炸药。有时干完手中活在休息的缝隙,几个人躲在沟底避风,在麦田里,黑古隆冬的,靠在坟墓背后避风歇息,也不知为什么也不觉得害怕。车偶尔也路过村庄,我便跑到一个老乡家,我们干活的路段比较偏僻,这里的民风比较淳朴,还没有被商业社会所污染。不像靠着公路边经济比较发达、交通便利的村庄,当地农民唯利是图,干出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有时我们的车子在路口拐弯,无意中碰倒一个麦垛,我们正要扶起,一个农民及时赶到让不让我们扶起麦垛,说不管你们怎么干,都恢复不了原状,要我们赔他们的钱,其实钱数足够可以买好几个麦垛了。更荒唐的一次,一个农妇扯住副队长,硬说我们的炮声把他们家的母鸡吓着了,致使它不能下蛋,要我们赔偿其经济损失。



    谢天谢地,这里还不开化,我们进去时,他们见我们一个个又冷又饿,便说,咱村子里没啥好吃的吃面糊糊你们也吃不惯,就给你们烤红薯吧,尝个鲜。围着火炉,烤了一会火,暖和身子,过一会儿,端上来热腾腾的红薯,房子里飘着清香,手里拿着滚烫的红薯,还是红壤的,绵绵的、香喷喷的,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我们俩吃完说工地上还有几个人没有吃呢,他们便让我装了一脸盆,让我们拿回去。临走时,我留下钱给他们,他们硬是不收,说这是瞧不起他们,把他们看成啥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时真被感动了,他们很土,也很真诚,有一颗热乎乎的心,具有土地一般的品质,宽广、坦荡,像这一片我跋涉中的平原,它容纳大地上的一切生命,抚育大地上的树木,田野里的小麦,路旁的小草和觅食中的羊群,它们都从土地上汲取力量,滋养它们的生命。当我疲惫之时便躺在田野,像它们一样,大地会给我一片安宁和休憩。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到了冬季,落叶回到大地安息。



    9.冬天里也并不是冷色调的,大地上也会出现一片新绿,也就是田野里新冒出泥土的冬麦,嫩绿可爱,更加让人惊奇之处,是不管人在上面走,还是车子在上面压,越压越长。看不出,麦苗如此柔弱,却如此富有生命力。工地上,也并不是一片荒凉和寂寞,画面上也会出现热烈的红色,那是远远走过来的村姑,模样那样俊俏,柔韧的身躯、富有弹性的脚步,那健康的肌肤散发着夏日阳光的气息,不像城里的姑娘,一个个有苍白的面容如温室里的花朵,她们更像在大自然里野生野长的鲜花,自然活泼,充满青春的活力,你能立即感受到。有个小伙子走上前去,开个无害的玩笑,有的姑娘害羞的低下头,有的则大胆活泼的挺胸而过,好像手无寸铁的士兵面对坦克,败下阵来,惹得大伙一阵大笑。



    有时也会碰到放羊的老头,一块儿坐在田埂上,老头儿见识多,掌故也多,说到精彩处,他总是停下来,我们马上给他一根香烟点上,老头慢悠悠的抽上一口,不紧不慢讲下去。我们说老头真有口才,比说书、相声演员都强,老头儿说,娃们别夸他啦,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呢。问他村里那最高楼房是谁的,他说是大队支书和队长家的,还有一座是外出包工头家的。周围新翻修的,清一色砖瓦平房,都是老百姓家的,这几年日子好过,盖房子娶媳妇儿,可挣个钱也不容易呀,那是从地里抠出来的辛苦钱,可有一些上面的人不明白,以为庄稼人富了,乱摊派收费。



    听说你们村上搞计划生育的人,有个土政策,搞什么连诛坐法,媳妇跑啦,找娘家人要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罚他几个钱,他也不在乎,只要生下小孩就行没钱的就跑到外面去,加入盲流打工。想一想,也是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大部分集中在农村,城里人想得开,生一个就可以了,可农村不同,非要生个男的,一则传宗接代,二则种地还得靠男娃,三则养子防老,不像城里人有退休金。中国要想解决人口问题,关键在农村,真是两难呀!看着天色已晚,老头叹了口气,赶着羊群回家了。我们所过的村庄,大多数农民都挺善良的,也碰到过蛮不讲理的,当我们的大线要通过村子时,不让过。这时我们想到祖训,“以夷制夷”,只好采取“以华治华”。找来当地的队长或支书,请到酒店吃一顿,酒足饭饱之后便成了朋友,大大咧咧走到村民面前,大发怒火,让他们退下,警告他们这是有意破坏国家生产建设,于是乎顺利通过。



    10.我们队上也出了几件有趣的事,线班有个小伙子,他嫌没有给他分配好工作,白天看大线睡大觉。有一次晚上值班,第二天,他负责那段大线丢了,他说,是老乡趁着天黑偷走的。有一天,干活时,在路上碰到一个老乡用大线拉驴套车,问及他告诉我们是队上了一个小伙子给他的,说没有用了。队长很是恼怒,扣发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和奖金。



    我们炮班也出了个事,一个民工因他没有能耐,别人家都富了,他们还是老样子,一气之下老婆带着小孩走了。没办法,老想着娶媳妇儿,都快想疯了。每到一个村庄,看到哪家姑娘漂亮,便上去搭话,到别人家坐着喝茶。他说他是技术干部,我们在一旁起哄,说他的确很能干、很有前途,还没有娶老婆呢。可把他乐坏了,姑娘家也很愿意,等他一走,就有人悄悄告诉老头儿,他是个农民工。第二天,他急忙赶回原地,穿上新衣裳,脚蹬倍亮的皮鞋,手提礼物,到未来的老丈人家。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一进门,让老头一顿臭骂,赶了出去,弄得他落荒而逃,事后被队长教训了一顿。这些闹出的笑话,无意中给我们单调、辛苦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快乐。



    11。大自然里也有坏天气,正干着活,突然天宫变脸,乌云蔽日,狂风大作,大雨从天而降,弄得你措手不及,工地上一片忙乱。冒着铺头盖脸而来的大雨,收拾好大、小线,用麻袋装好,你在泥水中扛着百来斤的东西,走几十米,放在停在土路上的汽车上。最倒霉的就是线班了,我们炮班还算好,把工具一装,跳上车,驾驶室里挤满了人坐不下就只好在车厢里蹲着,用纸板来挡雨。趁着路面还干,车加大油门,拼命上路,走到一半,土路经雨水一泡,便免不了打滑,开到沟里或陷在泥坑中,我们只好纷纷跳下来,趟着稀泥,用力推车,雨水合着白天落在头顶上的灰尘,纵横交错,迷了眼睛,流进了鼻孔,流入嘴角,这时也顾不得了许多,玩命的干。唯一的希望就是推出车来,总算开出来了开出了陷坑,衣服淋透了,一个个疲惫不堪,爬上车顶,车像个酒鬼,跳着小步舞曲,打着趔趄,左右摇摆,慢慢的往前开,开到了柏油公路,才抖擞精神,飞速的开向队部,呼啸着冲进了大院,发泄着不满和怒气。



    跳下车来,个个疲惫不堪,骂骂咧咧的走进房内。看天气,明天是干不了活了要一直等到天晴,因地里不干,车子开不进去,明天可以回家了。我闭上眼睛,沉入梦乡,明天不用起早,可以睡个好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天还下着菲菲小雨,连绵不断。提着行李袋,里面装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穿上雨衣,迈出大院,走到公路旁,打车回家。招了几次手,车都不停,我在雨中徘徊,如被遗忘的小站,在等候列车的到来,有一份无奈,一份期待和一份孤独,仿佛一根根下垂的雨丝,充满了悲剧意味。



    终于有辆交通车停下来,一个箭步跳上去,靠在车栏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到了总部,换上到家的交通车,售票员要收我的车票钱,我说我是油田的。她带着不信任的眼光,我想自己头发凌乱,胡子拉碴,风吹日晒,皮肤也变黑了,加上脏乎乎的工作服,怎能让人相信。我也不计较,付了钱,车上的年轻女孩唯恐避之不及,深怕弄脏了她们的衣服我也不在乎,回到家,把自己收拾一番,歇去了身上的疲劳,有了雅兴,信步向闹市区走去,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店,五光十色的衣服,水果摊上,摆着名目繁多的水果,色彩的浓烈,扑鼻的芳香,从小队回来,没想到生活有这么多的诱惑。是世界改变了我,还是我改变了世界这让我感叹不已。



    12.施工临近初春,这时麦苗长高,田野里到处是一片灿烂的金黄。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一株株一簇簇,到处都是花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花的馨香,到处是忙忙碌碌的蜜蜂,翩翩起舞的蝴蝶,景色可人,也给我们的施工带来了麻烦。大线都被长长的麦苗和油菜花遮挡了,井口不容易寻找,老乡也不太愿意让车开进田里,这时麦苗长高了,车子一压就倒下,扶不起来啦,我们看着也心疼,毕竟熬过了一冬。



    早晨干活时,我裤子让麦苗上的露水打湿了,不过已近尾声没几天就要完工了。这是工地上最后的一天,大家干的也特别卖力,到处是一片笑声,一年的辛劳就要结束了,六点钟便全部干完,收工。这是一年中收工最早的一天,跳上车,望着下面的夕阳,在一片柔光下,田野的景色很美,周围的轮廓变得柔和朦胧。别了!这一片荒原,我曾漫游过的土地和大地上劳作的人们,这里的树木、草坡,我偶尔遇到的动物,在我的世界里扎下了根。我在这一片土地上劳动过,受过苦,疲惫的身躯曾让我忘掉了什么是梦想,忘掉了我曾经的悲伤,我没有时间去思考,也没有时间去做梦,我只是用全部的身心、活力去迎接艰苦的劳动,用最大的忍耐去接受它,打败它。我不知道我的未来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



    这里我忘了一个小插曲:



    我初入炮班时,有一天休息,一个老民工说带我到河边炸鱼。他偷偷带上施工中剩下的一管白色炸药和一个电雷管,来到唐河S型拐弯处,看周围没有人,接好电线,把炮筒扔进水里,接通两根电线,瞬间河面掀起巨浪,产生巨大的冲击波,让水底的鱼儿震晕,并没有死,浮上水面。巨大的爆炸声引来附近放羊的老头,他跑过来,指着河面浮起的人形一样的物体,说我们把河神美人鱼炸死了,真是造孽呀!老天爷会惩罚你们的。走近一看,是一具女尸,我们赶紧报案,警察勘验现场后,说是我们放炮把沉人水底的尸体带上来了,虽然偷放炸药违反治安管理,但念在我们无意之中给他们破案了,就免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