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而下。
狂暴的飓风将原本平整的海面撕裂,使其形成一个个以数米高的巨浪为边界的域。
无情的闪电刺破天际,击向失去平衡的商船,紧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东海龙王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张建拔腿向船舱跑去。
此时,失去桅杆的帆船在暴风雨的作用下左摇右晃,完全失去了平衡,源源不断的海水漫入船舱与甲板。
慌乱之中,张建被漫上来的海水滑倒,随即滚入了船舱。
此时,船舱里已经进了不少水,水位大约至腰际。
里面的水手,伙夫们早已乱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寻找逃生的出口。
船舱的尾部配备有三艘小型救生艇,但是很明显不足以载下所有人。
在这场逃亡游戏中,必定会存在失败者。
一号商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整个船体都倾斜了过来,船尾朝上,船头朝下,形成一个自然的坡度。
商船失去平衡后,许多船员都顺势滚入了汹涌的波涛中。
张建手脚并用地向舱尾爬行。
很快,海水就从他的腰际漫到了胸口,使他不得不开启游泳模式。
在船舱尾部,此刻唯一还位于水面上方的区域,一群水手为了争夺救生船的使用资格扭打了在一起,输掉这场群殴的人,就被无情地推向了海里。
丁五和李钢凭借自己强壮的体格,已经带领其他几个交情好的水手成功抢夺到了一艘救生船的使用权。
丁五四下环顾,想寻找好友张建的身影。
可此时的张建,还在海水中挣扎,离救生船还有好一段距离,并不在丁五的视野中。
就在丁五准备开船之际,他突然感觉救生船被人死死地拉扯住了。
原来是水手长苏翔扒住了救生船的船沿,意欲登船,否则就不让船开动。
李钢想到平时苏翔嚣张跋扈,像牛马一样指挥水手们工作,不禁怒从心中起,便大吼一声,随即一脚跺向苏翔紧抓船沿的双手。
苏翔惨叫一声,却仍然紧紧扒着船不放。
“他娘的给老子滚!”
李钢大怒,又是一脚踹向苏翔的胸口。
随着扑通一声,苏翔坠入水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更多的海水涌了进来。
丁五,李钢见状,赶紧滑动船桨,想要从海水的裹挟中突围而出。
张建陷入了绝望。
看着救生船一艘艘地离开,张建自己却无能为力。
突然,张建感觉胸口袭来一阵暖流。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黑漆漆的海水。
紧接着,淡金色的光芒从胸口逐渐扩散至全身,直到将他整个身体都包裹了进去,形成了一个金色的结界。
仿佛是被什么神力驱动了一般,张建感觉自己逐渐浮了起来。同时,结界内的海水慢慢地被排了出去。
天后符!
恍然间,张建想起了那一晚出现在睡梦中的妈祖。
那身着白纱裙的长发女子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起来。
在淡金色结界的助力下,张建在水中的速度比先前增加了近乎一倍。
在他恰巧经过陈祯所在的船长室时,张建发现船长室的门虚掩着,由于船体倾斜的缘故,里面的水位似乎已经接近了舱顶。
“陈兄……他不会还在里面吧……”
张建停了下来,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此时陈祯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僵直的躯体漫无目的地在海水中悬浮,散乱的头发,青黑的嘴唇,被撕破的褐色花袍,无不显示出拼死挣扎但是失败的迹象。
一股强烈的潜意识告诉他,此时应该趁着有妈祖神力的时候,把陈祯救起。
平心而论,陈祯对他不薄。
没有陈祯提供的船员岗位,张建至今可能依然是那个每天去福新码头做搬工,累死累活才勉强糊口的孤儿。
但是在和陈祯出海的两年里,张建每一次航行都可以获得一笔之前从来不能想象的收入。
况且陈祯平时对待水手们也非常友善,甚至和他们称兄道弟,与水手长苏翔形成鲜明对比。
而且,如果真的可以救下陈祯,那……他张建岂不是未来“鸡犬升天”?
张建摇了摇头,清理着纷乱的思绪,随即全力游向那具僵直的躯体。
“唰~”
当张建握住陈祯僵硬的双手时,一股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地注入到陈祯的体内。
陈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渐渐地,淡金色的结界将陈祯也囊括了进去,使其通体上下都萦绕上一层神秘的金色光辉。
在这金色光辉的治愈下,陈祯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松软,狰狞的面部表情也变得安详,双眼微闭,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仿佛熟睡中的婴儿。
张建紧紧将陈祯抱在怀中,驱动着金色结界全速逃离即将彻底沉没的商船。
出人意料地,陈祯的身体变得非常轻盈。
张建感觉怀中不是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而是一片近乎没有重量的羽毛。
海水凶猛地冲击金色结界。
尽管结界内部依然保持着没有海水的状态,但是张建可以明显感觉到,结界发出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不能坚持太久了!”
张建心惊,随即全力驱动结界向水面上方前进。
结界的光芒愈发地减弱,张建明显感觉胸口处传过来一阵阵愈来愈强的压力。
就在张建将要来到水面上方之际,金色的结界终于彻底碎裂开来。
“哗啦啦!”
无穷无尽的海水瞬间涌向了张建和陈祯。
来不及反应的张建连连呛了好几口海水,令人作呕的腥咸味道充斥着口鼻,进了海水的双眼刺痛难忍。
抱在胸前的陈祯也脱离了熟睡的婴儿状态,在水中剧烈地挣扎起来。
张建恨不得此时能够长出三头六臂来,一边维持身体的平衡,另一边控制住剧烈挣扎的陈祯。
可是他似乎做不到了。
由于失去了结界的保护,之前温暖的金色光芒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取代。
在巨大温度差和过量运动的双重刺激下,张建的双脚开始抽筋。
刺骨的疼痛使得张建的双腿完全无法发力,浑身的力量仿佛被蒸馏了一般,逐渐流向冰冷的海水。
他能做的,仅仅是用尽全部的气力,一手扒住一片漂浮的木板,另一手托住陈祯的后颈,使得其头部至少能够维持在水面之上。
远处,那装载着满满一船“虎神”绿茶;清湖列岛海产,珠宝;以及那程江凯特地嘱托陈祯交给维尔兹伯爵的勋章和信的一号商船,连同着许多可怜的船员们,已经彻底没入了海底。
电闪雷鸣间,其它商船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或许,它们也如一号商船一般沉没;抑或是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只好在汹涌的海面上进行随机游走。
难道,年仅二十二岁的他,也会和这商船一样,沉入无尽的海底吗?
张建的脑海里回味着他短暂而匆忙的一生。
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亲生父母;孩童时期就离开的养父养母;在福新码头如牛马般挥汗如雨,捡着别人渔民丢弃的鱼尸度日的青春岁月;初见陈祯的那个宁静的夜晚;以及随之而来的崭新世界……
或许,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连生活的滋味都没有来得及好好体验,就要这么匆匆然结束了……
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眶中源源不断涌出。
张建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地流失,全身上下只有裆部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液体所温暖,其余身体部位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寒冷。
“阿建!阿建!”
就在张建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呼喊声。
丁五?李钢?
远处,视野中似乎出现了一艘救生船的影子。
原来丁五先前打算迅速从汹涌的海水中突围,谁知小船动力十分有限,又是逆着惊涛骇浪前行,很快就败下阵来,被汹涌的海浪裹挟着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就在丁五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看到有一道金光正向水面冲来!
就在金光即将破开水面时,这道金光组成的结界便破裂了。
里面甩出来两个人来。
丁五,李钢很快便意识到那是他们的好哥们张建,和整个商船队伍的主人陈祯。
在巨浪的裹挟下,救生船很快来到了二人所在的位置。
李钢顺势伸出手,使劲一拉,把张建救上了船,随即又从海水中捞起了挣扎到近乎脱力的陈祯。
差点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张建如释重负。
在暴雨的洗礼下,小小的救生船早已没有干燥的地方。
在滂沱的雨中,丁五脱下衣服盖在张建身上,同时尝试掰直他的双腿。
李钢则有节奏地按压陈祯的胸口,并给他做人工呼吸。
“呜哇”
陈祯接连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海水,随之猛烈咳嗽起来。
另两名水手田衷和秦雨则负责掌控救生船行进的方向。
可是,小小的救生船在汹涌的海浪面前不值一提。
任何想掌控其方向的行为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只得任其无助地在海面上漂泊……
……
张建睁开了双眼。
背部传来一股柔软的触感。
张建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沙滩上,四周建有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几盏微弱的油灯给漆黑的长夜送来一丝温柔的光芒。
暴雨,已经停了。
只有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沙沙”声响,以及零星几声夏夜蝉鸣。
丁五手提一盏照明灯笼坐在一旁。
“陈兄已经醒了过来,把我们这几人安顿了一下。”
“一号商船上的水手,兵士零零星星只有二十八人了。”
“五号商船也在风浪中来到了这里,正搁浅在沙滩上呢。”
“只可惜货物也漏掉了一大半,但庆幸船修一下还可以开……”
丁五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五一十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都交代给张建。
只见他似乎越说越兴奋,最后竟然站了起来,还顺势一把拉起了张建。
“害!今天发生太多事儿了,根本睡不着!不如陪我四处走走!”
张建正想活动一下筋骨,随即也提起一盏照明灯笼。
两人一同朝沙滩后方的棕榈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