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推开家门,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切让他傻了眼。
所有东西都在飘在半空。
桌子磕碰着天花板,几把椅子在其下互相纠缠,油灯在空中倾倒,其中的煤油却贴紧底部,几把刀叉从厨房里飘出,像是有位隐形人正拿着它们耍杂耍,与刀叉一同飘出的还有一袋面粉。
那袋面粉,正直直朝乔伊撞来,“砰”的一声,糊了他一脸。
乔伊胡乱抹掉脸上的面粉,朝卧室走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如他所料。
枕头和床同样飘在空中,洁白的枕头上趴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女孩闭着眼,趴在悬空的枕头上安眠。
乔伊突然感觉鼻子里一阵瘙痒,飘进鼻腔的面粉让他不适,虽然他很想阻止,但瘙痒爆发得迅速又剧烈,于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睡梦中的女孩被惊醒,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从空中掉了下来。
糟糕!
乔伊连忙上前,女孩在惊呼中落进他的臂弯,枕头和床也从空中坠落,与此同时,房间外也传来噼里啪啦各种家具落地的巨响,整栋房子为之颤抖,再之后,一道凄厉的男高音响起。
“安启保佑!是地震吗?还是有人又在拆家!我要向法莱尔先生投诉,把你们赶出去!哦,迪迪,吓坏了吧,你这可怜的小猫咪,过来,来爸爸这儿。”
怀里的女孩惊魂未定,喃喃道:“乔伊,我又梦到大海……”
女孩话说到一半,却被男高音打断。
“天呐!我心爱的花瓶,就在一分钟前,它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杰作,可现在,谁来告诉我,这堆扎手的碎片是什么玩意?”
“安娜,先暂时放过那个梦吧。”乔伊把女孩放进床边的轮椅,楼下莱德先生的抱怨仍在继续,阵阵高音摧残着他的耳膜。“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莱德先生的怒火,我们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向莱德先生道歉。”
……
“你说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导致这场灾难的发生?”
“是的,莱德先生,准确点说,我是从桌椅搭成的台子上摔了下来。这都是为了练习和适应高空舞步,下个月我要在杂耍之家上台演出。”
“你是杂技演员?”
“千真万确。”
莱德倚着门,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红色的小球出现在乔伊手中,接着是蓝色、白色、绿色……乔伊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高高抛起,小球们在空中舞蹈,让人眼花缭乱。
“这下您相信了吧。”表演结束,乔伊将球一个个收起,诚恳地看着莱德。
“难以置信……”莱德咽下唾沫,他怀里那只名叫迪迪的白色母猫“喵呜”一声,挣脱开他的手臂,跑回屋里,“好吧,我承认,十分精彩。”
“我们还是要为您所遭受的一切说声抱歉——尤其是您的花瓶,这盒点心代表我们的歉意,新鲜出炉的格莱斯甜饼,请您收下。”
安娜恰到好处的开口,她坐在轮椅上,拿出那磅包装好的格莱斯甜饼。
莱德看向轮椅上的女孩,脸色稍霁,他一把拿过甜饼,嘟囔着没有下次,转身关上大门。
这栋西城区特林街的三层小楼是法莱尔先生的资产,他将房子的一层和二层租了出去,第三层留下自住。
乔伊和安娜搬进二层已经有段时间,但和住在一层的敲窗人莱德先生相处得并不算融洽。
虽然不能称之为孤僻,但独居多年,与猫为伴的莱德先生也绝不算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再加上与今天类似的意外事件时有发生,糟糕的邻里关系让乔伊很是头疼。
所幸这样的生活并不会持续很久。
乔伊已经计划离开希特罗,他和安娜,他们将向东出发,走东城门出城,沿大道一路走到王国第二大城市柯莱,在柯莱修整几天,再向东南,途经法尔斯要塞离开狮心王国境内,再穿过法尔克曼大森林——最好与商队结伴——前往南方王国碧丹,在碧丹王国境内有一座名叫辉月城的自由城,那里文明、开放,欢迎所有自由民,甚至不限制种族。
辉月城便是乔伊的最终目的地。
这段旅程大概需要花费半年时间来完成,而充沛的资金是旅途必不可少的一环。
乔伊计划用5年时间来筹集旅途所需费用,如果兰伯特的酬劳真如奇奇洛所说那么丰厚的话,计划中的时间也许能够缩短至4年。
越早出发越好。
越早抵达辉月城,便能越早查明安娜体内魔力潮汐不受控制的原因,这也是今天这起浮空事件发生的根由所在。
正所谓水满则溢,随着时间推移,每一次失控的魔力潮汐都将在安娜体内滞留大量魔力,这些魔力不会凭空消失,反而会在某一个临界点,某一次潮汐涨落途中,凭本能被释放,这种现象称作潮汐爆发。
这次的浮空事件就是一起潮汐爆发。其本质上是安娜在无意识中释放了积攒在体内的魔力,对家里所有家具施放了群体浮空术。
理论上,这种潮汐爆发是规律的,它取决于安娜每次潮汐涨落滞留体内的魔力数量,可以通过计算,推测出下次潮汐爆发还需滞留多少魔力。
乔伊通过计算得出,安娜体内的魔力池距离溢满至少还需经历两次潮汐涨落,但实际情况是只经历一次潮汐涨落,潮汐爆发就发生了。
它提前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表示安娜身体滞留魔力的效率又有所提高,如果不加以阻止……
“乔伊?”
安娜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乔伊的沉思,他们此时正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乔伊手里拿着笔,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在他面前摊开。
笔记本上的文字墨迹未干:
[新历423年6月17日]
[第26次魔力潮汐爆发记录如下:]
[爆发周期:28天(提前1天)]
[施放术法:浮空术]
[施法类型:群体]
[主体状态:主体陷入浅睡眠,苏醒后出现头晕,心悸,恶心等症状,症状符合魔力干涸综合征。]
主体梦境描述:…]
乔伊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收回,笑容带着歉意:“刚刚走神了,我们刚才谈到——你做的梦。”
“和之前一样,又是同一个梦吗?”
“是的,但梦的最后有点不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乔伊挑了挑眉,在[主体梦境描述]后面加上一个括弧,里面写上[梦境演变]。
潮汐爆发的伴生梦被视为研究潮汐爆发的重要线索,梦里出现明显的带有象征意味的意象时,乔伊会将其记录下来。
他继续道:“从头复述一遍你都梦到了什么。”
女孩点点头,用手支着脸开始回忆:“我在午休时听到海水拍打崖壁的声音,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在那栋海边的木屋里醒来……”
安娜推开窗,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这味道不算好闻,她皱了皱鼻子,把窗户重新关上。
窗外的海景让她感到熟悉,她站在窗边,远眺大海,海水碧蓝,海浪翻涌,几只飞鸟在海上盘旋,天空最远处飘着一朵乌云。
她在窗边走了几步,这让她确定自己身处梦境之中,双腿的旧疾不复存在,她像正常人一样在木屋里踱步。
桌椅、衣橱、壁炉和烟囱,木屋里的陈设和过去的梦里如出一辙,连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她已经在这儿生活了好几个世纪。
安娜打开衣橱,熟稔地挑选了一套白丝花边长裙,换上长裙,她在落地镜前美美地转了个圈,裙摆旋转好似绽放的花朵。
窗外,天色徒然暗了下来,那朵乌云飘了过来,远看小小的一朵,飘到近处却是连天都要遮住一样。
乌云携风暴降临。
安娜将试过的衣服扔在床上,这些衣服很快堆成一座小山,风暴打断了安娜的试衣环节,一番纠结后,她没有选最爱的花边长裙,也没有选最舒适的吊带连衣裙,而是选了件黑色的修女服——这是侍奉辉石女士拉拉蒂亚的修女服。
换好衣服,她又一次来到窗边,天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了,黑色的海潮倒灌大地,呼啸的狂风主宰天空,风声、雨声、海浪翻涌声、拍击崖壁声、飞鸟凄鸣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仿佛末日降临前的协奏曲。
世界陷入让人战栗的恐惧,黑暗笼罩之间,只有一点微光闪烁,那是安娜木屋里点燃的一点烛火。
安娜将烛台放在窗台上,世界所有的光都维系在这根小小的蜡烛上,这朵颤抖的火苗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它左摇右晃却仍然矗立,温暖柔和的光刺破雨幕,照亮了木屋外那条通向大海的小路。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安娜对自己说。
这些戏码在过去梦境里重复上演,令人不适的海风、试衣环节、风暴降临、点燃蜡烛、放下烛台,一幕幕场景将戏剧串起,而她作为梦中戏的主角,已经出色的完成了她的演出——穿着修女服把点燃蜡烛的烛台放在窗台上。
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做出合适的行动,梦境便会以一种“合适”的方式结束。
现在,只需要等待风暴结束……
突然,梦中戏的帷幕被掀开,安娜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么一瞬。
——那是什么?!
在小路的尽头,在蜡烛的微光消失的地方,那黢黑浓密的阴影开始剧烈翻滚,好似沸腾!
下一个瞬间,一只飞鸟从阴影中闯出,它朝木屋飞驰而来,它朝着烛火,朝着那唯一的光芒——
“砰!”
安娜眼前的窗玻璃上,徒然糊上一摊血迹,倾盆的雨水迅速将血水冲刷干净,与血水一同被冲掉的还有几根折断的羽毛。
而在窗台外沿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是海鸥,不是海燕,不是岩鹭,它是一只灰羽鹫。
梦境从此刻开始脱轨。窗玻璃在撞击中出现裂纹,小屋再也不是末日世界中的庇护所。
风暴已经来临,无人能够幸免。
风雨交加下,窗玻璃不堪重负发出最后一道呻吟,变成一地碎片。
风雨灌进木屋,蜡烛随之熄灭。
现在,整个世界连一点烛光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