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兄长的眼神,李嗣情绪这才又收回了些。
叔父李云在孙期面前不断说着好听话,给后者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李昱才上前对孙期执了叩拜礼。
这次孙期没有阻拦。
叔父李云一时高兴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差点也要给孙期跪下,等孙先生拿出书柜钱的时候,李云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
“李老哥收下吧,一时归一码,这是你出力该得的钱。”
再三推却,李云终于拗不过,将那小包装满五铢钱的钱袋接了过来:“孙先生真是大好人啊!”
这一伙人又絮叨了半日,叔父才带着李昱兄弟离开孙宅。
在门口,李昱又是对着孙期再三揖身,一行人这才推上车往回赶去。
“哥……”走在路上,李嗣还是没忍住好奇,大着胆子问道:“你是咋突然会认字的?”
“认字?”走在前方的李云一愣,自己倒没想过这外甥是咋被孙先生看上的,原来是这个原因吗?可那也不对啊,自己亡兄家里啥条件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外甥就突然能认得字了?
李昱犹犹豫豫,不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在孙期家中自己还能扯谎说是在县学外听来的,可这还能骗得了弟弟?
他沉默了好半天,硬着头皮说道:“我说我在梦里见到了一个老先生,他教会我读书写字你们信么……”
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理由,只能硬扯着一个看起来实在离谱的说辞。
没想到,叔父与弟弟却是一下子正色起来。
封建时代的人还是很相信玄学的,别说那些王公贵族了,像这些平民百姓对“命”这一说更是坚信不疑。
比如他们就坚信自己这辈子就是做草民的命,比如他们坚信能当上官的皆是命里就该有的,比如他们坚信皇帝是老天爷的儿子……
李昱这样胡扯的话,反而让李云觉得是外甥被神仙选中了,是自家祖坟的风水好。
叔父有些感慨:“若是大兄在天有灵知道,也会为阿昱你感到欣慰的。”
说完,他眼角都些许湿润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做工拿的工钱不少,还是因为为外甥感到高兴,总之李云在回家的路上,很是大方的挑了四十个铜板买了两斤下水肉。
精肉五花吃不起,平民百姓就算买些这种人家瞧不上的烂肉,都算得上改善生活了。
三人行在道上,各有所思,回到家中时近正午。
一进门,婶娘就火急火燎的走上前,李昱与弟弟叫声声“婶婶”,后者全然不理,而是对着李云问道:“工钱可结清了,没让人家克扣?”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孙先生那样的人,岂会克扣我们这点钱财。”叔父一撇嘴。
婶娘顾氏松了口气,再一瞧,又发现丈夫手里提着一吊烂肉,眉头簇紧。
“你疯了?咱家都什么情况了,还能吃得上肉?”
李韦在堂屋里听到母亲说到了肉,快步走了出来,从父亲手里夺下,咧着嘴笑:“娘,咱家都多久没开荤了,吃点肉又怎么了。”
李云拍掉儿子的手,先让两个外甥进了屋,说道:“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以为我是心里没数了?今天是有大喜事。”
“什么喜事?”顾氏疑惑。
李云骄傲道:“阿昱出息,那孙先生说他是有前景的,要收他做学生呢!”
这一句话可够给顾氏震惊的,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成武县的百姓,谁不知道孙先生的大名?
人家是啥,是官老爷和地主老财都追在身后巴结的人,能看上李昱哪一点?
但丈夫向来不会扯谎,莫非此事是真的?
“不能,不能。”顾氏连连摇头。
这李昱要真成了孙先生的学生,那以后鼻孔不都得扬到天上去了?自己这段时间是怎么对他的,自己心里又不是没数,他要是真翻身了,以后还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
“你还不信?我明天可要赶早去买些腊肉,教阿昱给孙先生送去呢。”李云自得无比,好像被孙期收为学生的人不是外甥而是他一样,叉着腰说:“俺老李家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也就是生的穷了些,若是给我们机会,可不比谁差了半点!”
顾氏面色不怎么好看,说道:“你跟我过来。”
随后,拉着丈夫往院角走去。
“有啥事?你这是什么表情?阿昱能读书你还不高兴上了?”
“高兴,高兴。”顾氏先是敷衍,然后压低声音话头一转:“那李昱是怎么让孙先生看上的?”
“孙先生能看上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你管这么多呢?”
“呵,我管这么多,我问你,丑奴是不是你亲儿了?”
“你这不是废话,不是我儿子是谁儿子?”
“那咋不能让丑奴去跟孙先生读书呢?咱家丑奴差哪儿了?论个头,论脑瓜,哪不比那小崽子强了?”
“小崽子”这三个字说的无比刺耳,李云眉头一皱,瞪她一眼,道:“丑奴哪有阿昱的本事?十来年大字不识一个。你说个头,他早生了好些年,还能跟娃娃比?论脑瓜,就算他是个机灵的,劲也全用偷懒上了!”
一听这话顾氏可不乐意了,叉腰怒道:“好啊,你亲儿子在你眼里可就是这样不成气的?不识字不识字,不让他读书咋会识字?我当初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有好事不先给自家整上,还给外人高兴上了!”
“阿昱不是外人。”李云纠正,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顾氏道:“你是李昱的亲叔叔,你说话他听得,你让他去找孙先生时,把丑奴也给带上,咱家以前和孙先生不来往,说不定孙先生一看到丑奴,反而更喜欢呢。”
李云古怪的看了妻子一眼,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清楚?不过妻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李昱纵然也是自家的一份子,但毕竟李韦才是他自小拉扯大的亲骨肉,要真有机会,他怎能不愿意推自己儿子一把?
可孙期又确实只看上了李昱,先不说李昱愿不愿意拉堂兄一把,就算愿意,孙先生那关又怎么过?人家不刁难自己这种小老百姓,已经算得上大善人了,还能事事有求必应不成?
李云愁眉苦脸了好大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样的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去跟阿昱讲,成不成全看人家的了,阿昱自己有主意,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孙先生说了才算。”
“你愿意提就成,反正那李昱能学,我家丑奴也能学。”顾氏一喜,后面又跟了一句:“要是丑奴学不成,我看也别让那小崽子去学了,白吃咱家饭还帮不上啥。”
李云刚要迈腿,动作一滞,木木的转过头来,斥了一句:“你这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顾氏努了努嘴,也不反驳。
人对自己做过的坏事心里都是明白的,若是李昱读上书了,虽不至于一步登天,逆天改命。但阶级跃升是一定的,比不上世家,也比不上那些所谓“寒门”,可跟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县的草头百姓比,顾氏母子那真是得仰人鼻息过活了,她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要是自己儿子拜不上师,那就干脆把李昱兄弟赶出门去!没房没粮,到时候他可得带着弟弟满脑子发愁生计了,读书这件事也就能不了了之了。
李昱还不知道,自己这婶娘心中的恶毒终究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