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阳初升。
温和的阳光洒向成武县的大地,纵使百姓生活拮据,此刻也多少显得有些生机起来。
李昱一大早便叫醒弟弟,穿好衣衫在院中给叔父家劈砍着柴火。
李云睡眼惺忪走出堂屋,看到院中忙碌的两个小小身影,一下子精神起来,连忙走上前去,在兄弟二人手中夺过斧子。
“你们起这么早作甚?这些小事还用不着你们来做。”
“叔父,你就让我兄弟二人给你做些活吧,我们也不能在这吃白食啊!”李昱好声道。
李云猜想是昨日妻子的语气刺激到这两名少年了,摸摸二人的头,开解道:“你们都是懂事的,也别怪你们婶娘,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这住下,有什么事叔父给你们顶着呢。”
李嗣急忙声道:“这跟婶娘没关系,是俺们俩自己想给叔父做事的!”
叔父笑道:“这可是你哥哥教你这么说的?只是你们砍了这么老些柴火,得咱家用到什么时候了?真想做活我教你们兄弟做木工,以后成人了也能养活的起自己。”
地上被李昱兄弟劈开的木柴早已堆成了小山,也不知他们是忙活了多久,听到这李昱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叔父愿意教自己兄弟一门手艺,那真是把自己二人当亲儿子看了,这种技术活可没有老师教的,大多是家传的技艺,不论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如此便多谢叔父了。”李昱客气道。
叔父笑呵呵着:“谢什么,以前怎没见过阿昱你讲话这样文邹邹的,哈哈哈……”
李云把李昱兄弟叫到院子当中,归拢了木料,手把手教给他们刨木板锯桌脚。
堂兄李韦还在熟睡,婶娘顾氏走到院中,瞧见这两兄弟自觉帮着家中做活,有什么怨气都不好发作,找到光线好的地方织起布来。
男耕女织,每年各户还要向官府上交布料抵赋的,所以正常情况下农户的生活是男丁下地耕种,女子在家织布作料,工匠家庭也是如此。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大名鼎鼎的汉高祖刘邦,在起事之时,家里的活计一概交给了吕雉与儿子,吕雉不但要带着未来的“汉惠帝”刘盈下田干活,还要抽出时间来纺织布料,属于是一人干出了两人的活儿。
李昱与弟弟盘腿坐在地上,老实的刨着木料,他们的任务只需要将这些杉木刨成大小接近,宽窄均匀的木板。
叔父拿着锤子对着一半成品的柜子不断敲打,时不时的拿着毛刷在木柜上刷上一层油去。
“叔父,我们这要做的可是书柜?”李昱好奇问道。
看这柜子样式,和平常所见的木柜有本质上的不同,中间用窄木板隔开,两侧规则的分布无数夹层。
这个时代读书人本就少见,能用的上书柜的就更少见了,除非家里藏书很多,需要专门用一物件归置起来,否则还真不至于专门打个书柜出来,要不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竹简,让外人瞧见也不好看。
至于成册的书籍,在眼下这个时期还不怎么多见,虽然在西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纸张的制作工艺,东汉时期又加以改进,但眼下仍未普及开来,读书人书写依旧使用着竹简或是布帛。
李昱这一问话,叔父反而骄傲起来,笑道:“那可不是咋的?说起来这成武县谁不知道咱家做工手艺最好,这书柜倒是上月就有一贵人给了定钱,下月就要交货呢。”
李昱又问:“贵人?是衙门里的老爷?”
叔父摇头,说:“不是,那贵人姓孙,名气可大的很呢,可不比县衙里的大人们差了多少。”
一个比县里官员地位还要高的贵人,姓孙,李昱还真想不出来会是谁。
江东孙氏倒是地位很高,据说还是孙武的后人,也不知真的假的,不过这跟济阴郡可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想不出来李昱索性也不再多想,就算面前有条大腿,自己也不是能轻易就抱的上的,一农户之子,谁能看得起自己?
时近正午,堂兄李韦才珊珊醒来,伸着懒腰走出卧房。
婶娘顾氏不悦道:“看你这懒散的,人家那俩外人都比你勤快,知道帮你爹做活,就你这样的懒汉子又有哪家姑娘瞧得上你?”
李韦冷笑:“外人吃咱家住咱家的,给咱家帮忙不是应该的?我在自己家住着,也要跟外人学?”
这话让在院中刨木的李昱兄弟又尴尬起来,张口外人闭口吃住,真是给人好一肚子气受。
顾氏也不再训斥,起身走向灶台,是要准备晌午的吃食。
李韦倒是好福气,睡个懒觉,睡醒了就有现成的饭吃,看他跟父母平时说话的语气,也能看得出是被娇惯久了。
叔父招呼着儿子,沉声道:“你过来给我把这格板装上,跟你两个弟弟学着些,看人家多懂事。”
李韦不耐烦的走近,抱怨着:“懂事有什么用?自己老爹在时不懂事孝敬,死了爹了到俺家来装什么好人呢。”
啪——!
一根桌脚被李云重重的砸在儿子的脸上。
堂兄李伟的左脸当即出现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脸,手颤巍巍的指向父亲:“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你说的是什么混蛋话!”李云涨红了脖子,嘶吼道:“老子是你爹!老子打你天经地义!”
顾氏急冲冲的扔下锅盖,小步跑过来将儿子护住,对着丈夫怒目而视:“你发什么疯呢?这可是你亲儿子!你是见有了外甥开始欺负我们娘俩了是吧?!”
“好啊,亲儿子,你刚才可听到他狗嘴里说了什么?什么叫死爹了?那是我大兄!是他的亲大伯!”李云指着这母子二人,口沫横飞。
李昱缩了缩脖子,拉着李嗣后退了几步,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呢,这顾氏母子动不动就把话里的矛头指向自己,这还是亲戚?怕是单父县的邻居都不至于这样无礼。
“哥,咱上去劝劝吧要不?”弟弟李嗣小声着,拉了拉哥哥的衣袖。
李昱抓着弟弟手腕,面无表情:“别管了,在这家里,咱无论做什么都能挑出错来,混一日是一日吧,反正也混不了多久了。”
李嗣不懂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也听不懂哥哥说的“混不了多久”的意思,但长兄如父,既然哥哥发了话了,自己就该听从。
叔父一家子就在院中吵闹起来,也不顾路过的县民看笑话。
李云不断嘶吼,追赶着儿子,也不知是不是连着以往的怨气一起发泄出来,堂兄捂着自己的脸乱叫着在院中四下逃窜,婶娘顾氏坐在地上踢蹬着双腿,抹着眼泪,不断喊着“没良心”。
李昱抽了抽嘴角,这是什么鸡飞狗跳的日子。
也没算过吵骂了多久。
总之,这日晌午,一家人都没有吃得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