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祈无落睁开眼似有所感:“天行有道,不为饶存,不为桀亡,纵为霸王美人,于天地也不过沙粒流逝。英雄一世匆匆几十年,却是连草木不屑,在山水天地眼里,凡人怕是难以入眼讷——”
她悠悠道:“言千枢,你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此时吹来夏天的晚风,桌底火苗发出「噗嗤」的声音,言千枢看着她看得呆了。
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确只有一生,草木却何止一秋。它们春去秋来,生无止境,百年不过一瞬,历史变迁如过眼烟云。天下万物,竟只有凡人短暂如斯,却也只有凡人才会碌碌而为、为一朝一夕奔波劳碌罢!
所以人活着究竟为什么啊!
短短岁月,生而无奈,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言千枢许久回神道:“大树无言大道无常,子非万物,怎知万物之苦?天地大爱众生平等,焉知短暂的生命比不过漫长岁月?你感慨人生短暂,殊不知草木天地正羡慕你活得精彩?你就是想太多,多智易伤,才会体弱多病。”
说着,他又加了些炭火,让炉子烧得旺些,他额头已满是热汗,对面的姑娘却笼罩着厚实披风,二人相对而坐好不和谐:“苦也一生,乐也一生,一切尽力而为,不辜负自己就好,别胡思乱想。”
祈无落话中有话地:“你倒是想得透彻,也不见你逍遥自在,还不是在浑浊之地浮浮沉沉。”
言千枢愣怔片刻,他为了她好才说这一番话,她倒是还反将一军,说起他的不是来了。赫赫,谁说她温婉解语了,分明是一点吃不得亏!
“所谓大隐隐于市,谁说身在俗世就不能自在了。此地花香蝉鸣绿树成荫,还有你我二人烹茶煮酒谈天论心,偷得人生闲暇,方是大雅逍遥。”
祈无落粲然一笑:“有此心境,人生何处不安宁?”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会心一笑。
...
祈无落从小体弱,偏生得温婉善感,看着更是瘦弱了,非性子又坚强执拗,在群雄争霸的大争之世显得娇气弱小又独树一帜。令言千枢爱而不敢求,无可奈何。
二人相识于微时,儿时友谊让他们互相倾慕,可也各有骄傲与追求,让他们只能做朋友。
遥想当年初见,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几个有着不同经历的孩子却也同时有着相同的追求,他们打打闹闹互不相让,最终孩子们都选择了自己的路,走向了不同的未来。这一分别就是十年,再一转眼,就全都长大了。也不知如今还留在山中的另外两个孩子如今成了何等模样,是否也如他二人一般还坚持着当年的理想?
...
如今天下四分,依锦山庄结束了北国的乱战,江南同样也开始了三足鼎立,尤其是夜月皇朝和正义盟,二者已经陆陆续续打了几百场战,每次都无疾而终,每次都分不出胜负好歹,却令江南百姓长年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二人都想要打破现在的焦灼,这就必须要保持绝对的理智和冷静,个人情感便更加不足为道了。
“我听闻正义盟大侠们个个身怀绝技,眼高于顶,尤其是那位郑义长老,极少亲自待客,可今日一见,众人热情好客,谦逊有礼,想来,定有小燕长老功劳。”祈无落边说话边整理肩前发丝,想把头发缕到背后去,江南风大,总把头发吹得飘起来,她很不喜欢。
言千枢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更深夜静,男女有别,二人虽自小相识,可祈无落终究是姑娘,最后他递上一只木簪:“用这个吧。”
祈无落却没有男女意识,很自然就接过发簪,发现是女子款式,调笑道:“你还有这癖好?”
“......”言千枢一噎,不想理她,回答起她上一句话:
“正义盟可不像表面那么风光,盟里大都是些粗老爷们儿,不懂经商,甚至有的都不去想关乎银两之事,以至于事到临头,打架没钱了,临时佛脚也没得抱,这不正好,首富千金,您来了。”
“也得多亏言阁主以清风阁名义,让那些商贾不再给正义盟提供便利。令正义盟捉襟见肘,只能和依锦山庄合作,所以常远南才改了主意,去了紫柏山。”
言千枢说:“常远南看不上商人,哪怕是依锦山庄,在他眼里也只是商贾,这次去北国,于他而言就是纡尊降贵。你倒是给他面子,还放下一群武林侠士亲自来一趟韶山,盟主若得知,想来是眼睛要长得头顶去了。”
“那不是正好,他就看不见脚下的泥泞,方便你我这般「蝼蚁」行「低劣」之事。”祈无落想了想,“常远南此人心胸狭隘,你将他设计去紫柏山,他怕不会记恨于你?”
言千枢摇起蒲扇笑道:“我不过是「有点脑子」的棋子,哪里劝得动高高在上的常盟主。我只是让与正义盟合作的江南芈氏一族断了给盟内的补给,芈氏一走,正义盟不仅断了支援,自己开办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全盟上下自然开始闹「饥荒」,这时候再给盟里最说得上话的人提上一句,自然会有人去劝常盟主。”
“哦?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莫不是高望?”
“是也,高望此人迂腐但诚然为正义盟着想,他性格刚直不懂迂回,时常让常远南下不来台,然高长老又是三朝老人,常远南拿他无可奈何,二人便面和心不和。常远南这次虽是去了紫柏山,可心情应该不太好。”
祈无落思考着玩笑道:“想来也是,只是常远南眼里只有权势,高望的存在在常盟主眼里就是威胁。他们鹬蚌相争之时,便是言阁主得利之机,言阁主届时可勿要忘了我这个盟友。”
言千枢一愣,对面姑娘却举起茶杯向他致敬起来,好生有趣:“言阁主今能控制住芈氏一族,将来锦庄南下少不了言阁主扶持,无落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只是握住了些隐秘罢,但凡大型家族,都有不可告人之事,越大的家族,越怕这些隐秘为人所知,算不得多么控制。”
“然比起从根源上清除恶瘤,世人更宁愿堵水塞川,自欺欺人。”
“因为清除恶瘤需要刮骨杀毒,而自欺欺人就简单多了。”
“自古以来,但凡权利汇集之处,谁又不是如此,百年前最后一个统一王朝是这样,这些年大大小小势力也是这样,就连正义盟,亦复如是。可正因如此,才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历史,千年文明才能由此而生,客观上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倒是突然超然世外...”言千枢笑着,“若非身在其中,若能做一个局外人,将一切当做故事阅览,确不算坏事。”
许久,二人不再说话,夜里吹来一股潮湿的风,伴随夏季闷热,令人喘不过气来,压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