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形势不比江南,它有着厚重的历史遗留。
北民骨子里刻着正统传承,以王朝遗民自居,信仰着那个百年前就已亡国的燕氏王朝,即便战国百年,他们那点零星遗传的骄傲仍然根深蒂固,只要燕氏王朝没有后人出现,他们就不会承认任何的君王。
这种发自根脉的愚蠢忠诚令北方无法生成一个大型势力。整整百年,上百军阀割据,也就导致从未有过大型的战场,也从未有过能让江南霸主们特别关注的某人某势力。
祈有义北上之时,江南无人看好。在血统与阶层根根分明的北面,祈有义一介商人,位于士农工商最底层,还不被北方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
直到依锦山庄问世,也没人觉得祈有义能发展壮大。
当初天下第一庄的流言传来江南,常远南等人只是轻蔑笑笑,认为无非夸大其词,嘲笑北方无真英雄,些小猴孙也能称霸王。
再之后依锦山庄迅雷之势收复青州,江南震撼了一段时间,常远南第一次派人北上查探了情况。当时查到的消息是依锦山庄强行镇压,北方反抗不断,内部忧患重重。
众人都认为依锦山庄会如百年来诸多新生势力一样,秀于林则群起而摧之,在北方举步维艰,很快就会被时代与历史浪潮掩盖,挥发为尘不留一丝痕迹。正义盟便没把对方放在心上。
等北国统一完整,依锦山庄名气响彻南北,常远南再派人北上,派出去的人却再也没回来过,对于北方的了解也就停在了「内忧外患,不堪一击」的层面。
如今看来,整个江南对北国竟都是一无所知。
常远南突然想起他曾在水乡见过依锦山庄船只,别的货船大都体型巨大,依锦山庄的船却连十来个船手都容不下,他当时还嘲笑这样的小船若遇到盗匪必然不堪一击,现在想来或许自己低估了!
船小不一定就缺动力,其吃水不一定就浅!回想起那两头尖中间像大腹鱼一样的扁舟,它分明是稳定性极强,且轻便灵活速度也快。且它们总是成群结队而来,运载的货物也就不少了。它们每次都带来南北通融,尤其是北面的棉衣、冻梨、首饰等物深受南方百姓喜爱,总能换回大量米面粮食。
如今细品,北面必然培养了大规模水性好手,一旦对方用那些小船偷袭,江南水战几乎没有悬疑!
这些年南方争端不断,他一直忙着与夜月皇朝“勾心斗角”,对于远在北面的依锦山庄倒确实关注太少!只当祈有义商人谋利,不足为惧,即便创建北国,也定然忧患重重,较之与正义盟应是差距甚远。却不料泱泱已有逐鹿中原之力!
如今趋势,北国欣欣向荣,南边却仍然夜不敢出户——依锦山庄若不能成为盟友,则必须要阻止他们扩大势力!
常远南看不上同样身陷战乱却眼高于顶的北国「上民」,若非正义盟遇到困境,他绝不会亲身赴约柏山帖。可他了解的祈有义确不算个蠢人,说不准北国还真有水平和他正义盟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常盟主心中沉甸甸的,祈有义在他眼里就是个浅薄商贾,居然就快和他平起平坐了,他如今还不得不和那商贾合作,主动向对方示好,忒不是滋味!
正义盟以“正道”自称,占了善名确是不错,有些事情做起来就不免投鼠忌器了些;比如和夜月皇朝的战争手段,也比如一些明知盈利却见不得光的事情——这就导致他们总是财力不足,处处受到限制——
此时嘈杂的声音打断常盟主思绪,只见一路人马披麻戴孝而来,一路撒着纸钱吹着唢呐,抬着一台上好的金丝楠木方棺,旗帜上印着“夜月”标志,还写着“收钱办事”、“受人之托”等等字眼,大张旗鼓往紫柏山而去。
是夜月皇朝雇佣的“送礼”的队伍!
“这魔道越来越张狂了,连依锦山庄都不放在眼里!”
“要能放在眼里,就不是魔道了!”
“呸!”
“喂!你们还真要把这些死人东西抬上山呢!?就不怕被依锦山庄灭口!”
周围有人对着队伍喊。
紫柏山居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还以为是哪家请的丧事队伍;可来往的江湖人士却清楚得很,从出了沅城开始,就有好几支队伍一路挥洒纸钱,举着白帆,说是替夜月皇朝来赴柏山帖之约。
这路上沸沸扬扬,弄得人尽皆知,不清楚的普通百姓还以为柏山帖之约是办丧呢!
“那可是天下第一庄,要钱不要命的东西!”
“呸!狗东西!”
......
正义人士不是不阻止,而是如方才所说,这些队伍由百姓组成,收钱办事,并非武林中人。
有人气愤地拆散过几支队伍,可很快又会有新的队伍走来,男女老少——能耍赖会哭闹,讲道理却讲不通,自称英雄者又不能欺压百姓,到后来便无人阻止了。
高望“哼”一声:“善恶不分,为虎作伥,早晚害的是他们自己!”
常远南不置可否:“走吧,我们也该上山了。”
......
......
紫柏山,顾名思义,自有紫色柏树遍布,山南多陡坡断崖,少有人来,北侧则为和缓林脉,正是众人前往依锦山庄必经之路。
依锦山庄安排了守山人在山下迎接,所谓守山人,实则是依锦山庄培养的护卫,而这些能够在紫柏山总舵的护卫,自然也是万里挑一。他们不仅仅功夫了得,还能言善辩,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来往客人无不惊叹于守山人全才全能,小小山下接待尚且如此能耐,其管事又该何等惊才潋滟!
......
......
暮色渐近,簇簇金光经紫色柏树倾泻洒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依锦山庄选择的这处土地,果然是美得令人窒息。
那位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不可见风」的祈老庄主正擦着汗,看着自己今日栽种的这几株小花苗,十分得意。
这些年,每做成什么事情或者收养一个资质不错的孩童,他便会在此栽种一株向阳花苗,现在看去,已经是好大一片花田。
一青年人手执羽扇摇摆,另一手负于身后,听着下属传来往来宾客的消息,沉默着看着被夕阳映得发光的老庄主。
诺大一片花海,是如今诺大的依锦山庄,当年老庄主是如何一手创立锦庄,又如何躲开各路追杀,才终于承载住这千钧重担!
自五年前少庄主接手锦庄,老庄主就以“花农“自居,称要好生享用剩余时光,从此“惟花惟草惟朝阳,哪管滔天巨浪狂”。
而从老庄主身上卸下的重担,被小庄主一力挑起,小小年纪奔走川海神州,以至于短短岁月便学得沉心静气,老气横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