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扒皮,典当铺的掌柜,生的一张伶牙俐齿,最擅长颠倒黑白,将人家的东西贬到一文不值。
自从有落魄子弟当来一根金剔牙杖以后,他便爱上了这项伟大的运动,不管白天黑夜,闲下来了,总要张开那张大嘴剔上两下。
今日,也如往常一样。浓郁的口气充斥着典当铺,小二被熏的直皱眉,却又敢怒不敢言。
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掌柜的,来,当珠宝!”
张扒皮顿时一愣:“嗯?谁在说话。”
他看向门口,的确有位文弱的书生。
不过,以他的经验,这种书生,就连菜场上砍两刀价都得红脸结巴,怎么也不像能在自己的地盘乱吼的货色。
“这!”
狐玄恼羞成怒的拍了拍柜台。
张扒皮循声低头,这才发现几乎被柜台完全拦住的狐玄,不由得一乐:“居然是你小子?”
“不然呢?少废话,上次在你这当的被褥,本该给我半吊钱,如今才给五十文,这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狐玄跳上柜台,气势汹汹的说道。
张扒皮却不慌不忙:“小狐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摸两下,很快便摸出一张契书来:“当初我可是问过的,是要三百文现钱,还是稍等一会,拿半吊钱。你自己说要半吊,还签了契书。”
“那我的半吊钱呢?你才给我五十文,差了十倍!”
“嗨呀,这不是最近生意不好嘛。”张扒皮嘿嘿一笑,指着契书的某处说道,“你瞧这里。”
狐玄艰难的探头,读着那段文字:“金(鉴)于近期当铺不景气,钱两周转困难,故放欠(款)日期不定,乙方已知,知……。”
“知悉,就是知道的意思。”萧无声没好气的说道。
他居然没发现,自己这徒弟还是半个小文盲,读啥都只认半边。
“知道……我怎么不知道?”狐玄瞪大了眼睛。
张扒皮露出一口大板牙,奸笑着说:“你当然知道。”
“诺,这可是你自己盖的手印。要是不知道,谁会在契书上乱盖指头啊。”
“另外,就你那褥子,虫都蛀烂了,拆开就没几块能用的好料,给三百文都算我亏本,如今能施舍……”
“师父!”
狐玄被气的浑身发抖,向萧无声大声控诉道:“就是这样,每次过来,他就说一大堆这种话,怎么都不肯给我钱!”
“你呀……”
萧无声无奈的摇摇头。
他就说,狐玄怎么执着的要带自己跑这么远来城中心呢,原来是寻仇的。
不过,契书上的确盖着狐玄的手印,旁边还是衙门,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小狐子的师父?什么时候拜的。”
张扒皮一挑眉,诧异的问道。
“跟你没关系。”
萧无声才懒得回答他,径直甩出一堆珠宝,堆在柜台上:“换钱,要现银子。”
尽管萧无声只从纳戒里取出来很少一部分,这些珠宝还是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扒皮看着眼睛都直了起来,愣愣的说道:“这,这么多,都换成现银子?”
“银票也行。还不快估?”
“哦,哦,好。”
张扒皮心中不住的犯嘀咕。
这文弱书生,身上就没一块好布,居然一口气掏这么多珠宝出来?
该不会是个梁上君子吧。
嗯……难怪小狐子喊他师父,那小子也长的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个偷摸的料。
说不准过两天,自己就能在隔壁看这俩人被切指头了!(大齐法律中,对初次偷盗者的惩罚)
当然,不仅是心思活络,张扒皮的嘴上功夫也没停下。
他首先捻起一根发簪:“金镶玉松鼠簪?不错,本来应该值个十二两银子。”
萧无声冷哼道:“本来?”
“对,本来。可惜咯,这簪子做工不好,玉镶歪了,另外,金也是假金,质地太软了,不信你咬一口,绝对能留下牙印。”
张扒皮故作可惜的晃晃脑袋。
萧无声才不会信他的鬼话。黄金硬度本来就不如人牙,一口下去,没有印子才有鬼了。
不过,他脸上却陪张扒皮一起装出可惜的样子,配合的问道:“那这簪子现在还能当多少?”
“八百文钱吧,这已经是亏本价了。看着你是小狐子师父的份上,我才做这个人情,把簪子砸手上。不然,谁来了我都不收它。”
张扒皮说的跟真的一样。
萧无声顿时乐了:“那还真是谢谢。”
张扒皮挥挥手,十分受用的借驴下坡:“欸,不客气。”
“我们再来看下一个吧,这,诶呦!翠嵌珠宝蜂纹耳环!”
“是个好货?”
“要是真品,可好的不得了!”张扒皮夸张的说道,可马上又故技重施:“可惜……”
“可惜你个大头——”
狐玄想要插嘴,萧无声却给他拉了回去,笑眯眯的说道:“可惜是赝品?你就直接说价格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张扒皮竖起大拇指,接着报出价格:“半吊钱,不能在多了。”
即使萧无声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免无语了一会。
他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下一个!”
此后,见萧无声一直没有还价,张扒皮的报价也越来越放肆。从半吊钱,到三百文,最后一副镯子甚至被开出了五十文的天价。
而这五十文,张扒皮甚至还要分期给——
理所应当的,萧无声拒绝了,于是张扒皮又打了个八折,只肯付四十文。
最后,他摸出算盘:“好嘞,一共是……两贯又四百零七十钱,这个价格你还满意吗?”
张扒皮简直开心的不得了。
这典当铺开了十来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肥,这么温顺的羔羊。
然而……
“不太满意。”萧无声忽然说道。
“觉得少了?”
“嗯,我感觉你算的不太对,还是我来给个一口价吧,两千银子,怎么样?”
接着,他不等张扒皮回话,便顺手抄起一根发箍,用两根指头轻巧的掰断,然后诧异的说道:“哎呀,不小心碰坏了一根!”
张扒皮顿时眼皮一跳。
那发箍,他刚才才看过,至少也是青铜制品,两个成年人铆足劲都不一定能扯开,结果居然被这文弱书生两指捏碎了?!
接着,萧无声又“不小心”的从袖中抖出来半块铁符。
“哎呀,这不是我的铁符吗?昨晚刚去看侠义榜,顺手就拿了俩任务,过几天就可以领悬赏了。”
“侠义榜可是来钱的好地方啊,有空你也可以去看看。”
这下,张扒皮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赔笑道:“您说笑了,我又不会武功,去看侠义榜干什么。”
“诶,原来你不会武功啊!”
萧无声核善的拍了拍他肩膀,故意大声的说道:“那我这两千银两的珠宝,你收不收?”
“我收,我收。不过这断了一根发箍……”
“哦,那个啊。我记得你报的价是两百文钱?”
“这样吧,我就少收你两百文好了。”
“嗯,让我算算……一千零九百九十九又八百文钱,四舍五入,给我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就好了。”
这不是没少吗!
张扒皮心中叫苦连天,疯狂的给小二使眼色,想要他去报隔壁的官。
然而,午后本来就是容易犯困的时候,他们又说了半天的价,此时,小二早就不止跑哪里摸鱼去了。
“您稍等,两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我这可没有现钱,要不,我去附近借点?”
萧无声才不会吃他这缓兵之计:“不用麻烦,你先在这找吧,有多少算多少。”
“你……”
张扒皮只好慢吞吞的开始翻柜子。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都停下,不许动,诶,那个马车,停下停下。”
“看好我手上的令,镇妖司办事,不配合者,死!”
狐玄的身子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