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座小城从树林的尽头显现出来,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威娄城。与明王心中车水马龙的预期不一样,那城门就像寂寞的野兽般张着大嘴,却没有人从中进入。或许是因为清闲惯了,守城的士兵眼看是熟悉的商人,手也没抬就让他们进城了。
等到出了众人视线,严苍朔拉着明王跳下了车,吩咐了万鹏金几句后便让他离开了。两人找了一个城角换上了衣服,一个阔少与他的强壮管家便闪亮登场。威娄城远不及天都半点的阔大与繁荣,但每一街一巷都能勾起许久没出过关的明王的兴趣,他拉着严苍朔的手窜来窜去,在店里遇到中意的东西也不讨价。这种张扬的行事方式很快引起了街坊们的指指点点,让严苍朔暗捏了一把冷汗。可别出什么差错啊!他心里不断念叨。
逛了不到一会儿,严苍朔眼看着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叹了口气,正想劝劝明王不要太潇洒,身后却有人先开了口:
“二位公子请留步!”
这一嗓子惊得严苍朔虎躯一震,他左手快速移到腰间的剑柄上,右手护着明王转过身去,大吼一声:
“什么人?!”
只见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小个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二位公子莫要惊慌,小的是威娄城城尹金太康,二位远道而来小的未能及时接风洗尘,在此向二位赔罪。不知二位尊姓大名,来威娄城这弹丸之地又为何事?”
原来是两人在城内的潇洒行事传到了这位城尹的耳中,让他误以为是上面的高官微服私访,毕竟在他的见识里能如此行事的只有那些官爷们。严苍朔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眼珠一转,便顺水推舟地胡诌了一堆名号,直唬得城尹倒地便拜,口中念叨着小人有眼无珠什么的,让两人暗自偷笑。
既然是有“高官来访”,那城尹必然不能闲着。他满脸堆笑地邀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奔到了城中最上等的酒楼“鹊桥观”前。这鹊桥观由两座楼组成,中间由一廊桥即所谓“鹊桥”连接,这种酒楼在天都与安城都不多见。明王下车时驻足欲欣赏,奈何城尹急切地催促这两人进楼,只得作罢。城尹领着两人到了头等包厢,为他们“接风洗尘”。两人自然是不推辞,与城尹开始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杯杓间,他们从醉醺醺的城尹口中得知了湛骑占领大河以北地区后并没有过多烦扰威娄城这一带地区,由于崇国和湛骑的主战场并不在附近,这里的百姓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换了主子,仍然沿袭着崇国掌权时的生活。城尹对这种奇特的现状十分满意,他既不用遭受被解职的灾祸,也不用应付崇国员外郎们的突击检查,甚至之前的俸禄也没有因改朝换代而停发。
就在城尹对着悠闲生活大唱赞歌的时候,感到有点无聊的严苍朔起身向明王请示了一下,便走出了包厢,剩下了明王托着腮思考着什么。没过半个时辰,严苍朔便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奇异的神情。他坐到明王身边后,对着明王耳语道:
“明……杨大人,这座酒楼的构造还真是神奇。鹊桥那边,好像不是本家酒楼,我去拜访了一下,好像是……”
严苍朔话未说完,一旁的城尹不知是偷听到了还是怎么,把话头抢了过去:
“二位大人是有所不知,这威娄城的酒楼可谓是一方独特,整个大崇都不一定能找出同‘鹊桥观’相类似的建筑。以前经常有都城的高官显贵微服来到威娄城,就是为了在此地呆上几天。为什么这楼如此特殊?想必刚刚这位大人已经觉察出来,鹊桥的另一边便是威娄城内的青楼,这种‘青+酒’的营业模式,可以极大节省娱乐开销,便宜又方便。只可惜那些个王子皇孙跑到南方去后,这里倒是少了许多显贵的光临,不过……”
说到这,城尹顿了顿,向两人靠近了一点,问道:“不知二位大人可否懂弈术?”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让两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对视了一下,没有回答。城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战乱之后,一伙子难民逃到了我们威娄城。这其中便有一个奇女子,又将鹊桥观的收入挽救了回来。此人入了青楼也有两年多时间,却仍守着处子之身。倒不是因为她不接待客人,恰恰相反,她招待过的客人数长居楼中头位。只是她有一个古怪的规定,凡是要点名她的客人,一律先付钱,再与之对弈一局,若是赢过她,那便随你处置;若是败北,则钱和人一个也拿不回,而且在一个月之内不能再指名自己。神奇的是,她年岁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在弈术上却有着极高的造诣。这两年多有众多客人慕名而来,大大小小少说也有百余人,最后都铩羽而归,这为鹊桥观赢得了大量的声誉与财富。而且我听说北边的花花公子与棋痴们都把拿下她作为最终的挑战……哦,小的忘记提了,那个女子的名字叫铃兰。”
城尹最后两个字一说,明王脑子里像是晴天霹雳般轰的一下。虽然他觉得名叫铃兰的青楼女子应该数不胜数,但是总觉得这位便是自己五年前遇见与他下过一局棋的那个少女。一旁的严苍朔知道明王的这个故事,在同样震惊之余看出了明王欲会会铃兰的想法,便转头和城尹说:“我们大人其实早就听闻你们这位女子的轶事,不必再多言。此番来访也正有拜会这位女子之意。不知城尹大人能否安排一下?”
城尹一听惊觉自己刚刚可能冒犯了两人,口中连连称是,让两人在房中稍作等候后一溜烟跑了出去。房中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终于,严苍朔拍了一下明王的肩:“明王大人,若此人真正是您少时邂逅的那人,那便好;如若不是,也请您不要为此而悲。毕竟江湖之大,分别后再不见也是常事啊。”明王点了点头,他理了理衣冠,深深吸了口气,静待城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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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城尹从门外带了一个中年妇女进来,珠光宝气的样子一看就是管理青楼的老鸨。那老鸨进来倒头便拜,口中念叨着蓬荜生辉之类的。两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暗暗觉得在哪里见过,不过严苍朔没管那么多,伸手拉起了老鸨。她没等两人开口,一脸堆笑地说:“两位大人的指名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大人请跟我来。”说着便拉开门帘,引两人下楼向鹊桥另一边走去。走到了青楼区域,明王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虽然远不及“小后宫”奢华,但他也能感受出此楼在青楼中绝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在此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挑拨着他。众人在楼中左拐右拐,拐到了一处全是厢房的楼层,很明显是青楼里的头牌们专用的区域。老鸨领着两人走到尽头的一间,将门拉开后,对两人说:
“就是这里,请进,两位大人。”
严苍朔犹豫了一下,他轻推了明王一把:
“杨大人,您自己去吧,我在一旁恐怕会破坏气氛。”
老鸨见状,满脸堆笑凑上前,对严苍朔说:
“这位大人,那要不我带您去其他的……”
这时,明王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严苍朔摆摆手:
“我没事的,让这婆婆带你去好好休息一下。”
说罢,便走进房内。身后老鸨关上了门后,带着严苍朔来到下层,琐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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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在屏风前站定,又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屋子明亮宽敞,屋内应有焚香,飘着淡淡的素香。在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吸引明王的事物了,除了屏风后的未知。他按住自己乱跳的心脏,慢慢踱到屏风之后。眼下半开的窗中吹来一丝微风,将他真正吹回了五年前的群青楼——
眼前青涩中略带成熟的少女一袭素衣裹身,闭着眼安静地端坐在棋盘之后。明王慢慢地在座上坐下,用手指摩挲着手旁的黑棋,这熟悉的触感激活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记忆。面前的少女动了动眼睫毛,眼睛缓缓张开,清澈的眼眸因惊讶微微颤动,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丝笑容。明王呆呆地望着她,正想开口,少女却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杨公子,若有疑问,待棋局终了再问无妨。您先请。”
明王捡起一颗棋子,轻轻落在星位上,发出“嗒”一声。
少女随即落下白子,“嗒”的一声。
嗒、嗒、嗒、嗒……
两人的手交替落下,渐渐不带一丝停顿。在两人面前,五年前的棋局徐徐展开,这盘棋的复现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五年来各自无数次的复盘早已把这一落一提刻在心里,现在要做的只是向对方敞开心扉。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语言,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泪,不知何时滴落在棋盘上,绽为无声的白花。在朦胧之中,两人的手撞在了一起,手中的棋悄悄地坠落。在这永恒的一刹那,少年与少女望穿了眼中的秋水,两颗迷茫的心通过相扣的十指紧紧相连。少年少女交织的唇宣告了棋局的终了,口中缠绵的舌已然传尽了离情别意。散落在地上的棋子黑白交融,正如一旁的两人,开始了灵魂深处的碰撞——少年的手游走在少女纤细的肢体上,少女柔软的娇嗔融化于少年发烫的耳旁。随着一声欢愉的喘息,少女的红梅悄然绽放,在似水的柔情之中,两人一同达到了身心的顶峰……
待两人事完后,日头已将西坠。晚膳已由人送进屋内,尽兴的两人在桌前一边浅浅聊着,一边享受着美食。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先前的老鸨发觉今日铃兰接客的时间有些长,自觉不对劲便来查看。当她得知许久不败的铃兰在今天献出身子后,愣了好一会儿,随后挂上了一副标准笑容,向明王祝贺了几句,便匆匆出去了。这老鸨口中祝贺明王,心中并不希望有客人赢了铃兰。毕竟失去了处子人设的铃兰与楼中其他姑娘并无二别,甚至在一般的接客水平之下。如此一来,铃兰高超的弈术也变得无用了——谁来青楼单纯为了下个棋(好吧可能这种人还是有的)?老鸨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让那客人把铃兰赎走,还能最后捞一笔钱。想罢,便摇着头处理其他事务去了,只待明王下楼再谈了。
老鸨没想到的是,明王在铃兰屋中一直待到第二天。不过客人留此过夜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只希望明王能被说动带铃兰一走了之。正当她盯着楼梯等待明王时,前一晚由城尹打点住宿的严苍朔回到了鹊桥观,找到了这老鸨。正当他想问询明王的状况时,明王拉着铃兰的手从楼梯上走下,径直走到两人面前。未等老鸨开口,明王抢了先:
“婆婆,我想赎走这个女子,需要多少钱?”
老鸨被这突然来的惊喜吓了一跳,她压抑着心中的狂喜,脸上继续堆着笑容道:
“这……大人您不知道,要想赎走楼中的姑娘,价格是因人而异的。一般是她在楼中半年的收入来抵。不过大人大驾光临,小的也未曾好生招待过,便给您折个半当赔罪,用三个月的收入来抵即可。”
一旁的严苍朔闻罢,心里一算,吃了一惊。他对明王说道:“杨大人,我们身上可能没有那么多的现钱啊,您……”
明王沉思了一会儿,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锦囊。他把锦囊打开,露出了两方金灿灿的刻章,一方刻有“皇恩浩荡”,另一方刻有“国运昌隆”。他把这章放在柜台上,说道:
“那拿这个来抵。”
老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苍朔无语地摇了摇头,但他知道这种章在那些高官达贵家中也是有的,应该不至于引起别人怀疑,便默许了明王的高调行为。而明王见老鸨不说话,认为是成交了,便拉上同样惊奇的铃兰随严苍朔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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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午,明王一行三人同城尹告别后,便坐上了万鹏金的马车出了城门。马车辘辘行驶在商道上,温暖的阳光洒在一行人的身上。铃兰早已在明王怀里熟睡过去,严苍朔也坐在对面打着瞌睡,而明王呆呆地望着天空,回味着昨日的奇闻。马车一阵颠簸,明王袖口中掉出了一卷纸。他拾起来一看,原来是铃兰的赎身契,自己还未仔细看过。明王细细读了一遍,方知道铃兰只是楼中的花名,她的真名为兰润明。
“兰润明……”
明王低低地吟着,铃兰的眼睫毛抖了一下,一滴泪滑过脸颊。明王轻叹了一声,轻轻拭去那滴泪。
这一路便再无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