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镇位于万枢城向北三百余里地,是一座中元与南疆贸易往来,货物集散的中型城镇。北岭镇地处螟蛉山脉一块盆地之中,四处环山,但丝毫不影响其商业繁盛。一条人工铺设的青石大道从北岭镇一路向南北延伸,翻山越岭,开山架桥,向北可连接中元的官道,向南亦直通南疆北部万枢城,更有贯穿北岭镇的定川河,若溯其而下,沿途不知经过多少南疆北部城镇。也因其商业属性,北岭镇反而是南疆官方力量最少干预之地,明面上仅设有维持秩序的基层管理与卫戍小队,这也使北岭镇成为众多想要远离南疆官方势力之人常常选择的落脚之处。
青砖红瓦的如意客栈便开设在北岭镇西边的定川河畔。
河上来往的船只在风中悠悠摆动着帆旗,岸边南疆独有的漾柳树垂着细长的枝干亦在轻轻摇曳。
客栈二楼的上房中,余景渐渐恢复意识,缓缓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黄木搭设的房顶,而后感受到一股清风徐徐拂身。
余景猛的回过神来,竟直接立起了身子,抬首便见一个灰衣老者背负双手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自己。
余景微愣一下,便想起了这老者之前便在山道中见到过。只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抓住自己的粗眉男子与那群红衣人又去了哪里?那条恐怖的巨蛇呢?
虽然一肚子疑问,但余景自然知道眼前的老者,绝不能将其当成普通的老人,一时间竟不敢开口言语什么。只是迎着老者的目光,余景忽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用如此拘谨,这里是南疆的北岭镇,你若有什么疑问,我稍后都会回答你,你先喝口水吧。”
老者自然便是那祁长老,只见他抬手伸出一指,朝桌上盛满清水的木杯居中一划,木杯即时一分为二,半个木杯竟能连带着清水就这样徐徐飞至余景身前。
余景只是一个从小跟着养父上山打猎的乡野少年,见过最大的世面也不过是镇上士绅操办的一些祭祀活动。但哪怕是余景,也认为那些声势隆重的活动,不过是大人物在向上天祈求风调雨顺的一些祝祷罢了。
如今,望着自行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半杯水,余景只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感觉自己又陷入那晚见到巨蛇的情景,一种深感自己渺小,无知,无力的感受在内心中泛起,过往自以为的强壮,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眼里却是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他们要对付我这样的人,想来也只是伸伸手指便能轻易捏死,或者叫那条巨蛇一口便能骨头也不剩吧。
想到这里,余景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哪怕他想强行镇定下来,使自己不要在这老者面前表现得这般畏惧,但是身体却根本无法由他控制。
是的,一个凡人,又凭什么能抵御这种超出自身对世界认知与超出自身对力量理解所带来的未知,所带来的恐惧。
祁长老望着颤抖的余景,脸色变得有点难看,随即想到了什么,便对余景咧了一下嘴角。
余景却是像受到什么刺激般,原本坐在床上的身体立马一个侧翻,站定在床边,颤抖的双手一前一后作出格挡的姿势。
祁长老这下却是愣住了,我不过让他先喝口水罢了,何至于此。
看来这小子的胆量有点小啊。
但是心下思量着,这小子可是用了一颗哪怕在整个元初大陆都珍惜无比的涅婴丹换回来的,总不能找那燕不离退货吧…...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错过这小子,我这一脉就怕要断了传承了。
该如何让对方主动提出拜我为师呢。我这么一个元婴中期存在,总不能主动开口求一个毛头少年当我徒弟吧。
毕竟是第一次想当师傅,没什么经验。眼前这小子看我漏一手的表现,也完全没有往年门派招收新弟子时,那些各地送来接受考核的孩子,所表现出来的憧憬与狂热。
“小友,你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老夫是南疆神机门藏刃峰主事长老祁云子,不知小友叫什么名字?可否告知老夫。”
祁云子手一扬,余景身前的半杯水又徐徐飞回桌子上与另外半杯重新合二为一,竟严密无缝。祁云子思量了一下,还是打算先了解一下少年,顺便舒缓一下他的情绪。
余景看着面露淡淡笑容的老者,不知怎么的心中安定了许多,却也不敢怠慢道:“我,我是三义李家霸王坡人士,叫作余景,不知大人是不是要问当晚之事,小子所言句句属实,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只看到三团光芒闪过,小子绝没有半句欺瞒。”
祁云子听到余景所言,方才突然想到眼前这少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村小子,怎能跟各地修仙家族的子弟一般比较,他的认知与之当然存在云泥之别,自己近千年的习惯使然竟让自己一时行岔。想明这点,祁云子心中苦笑。
“那不过是昨晚之事,你因某些原因昏迷过去,神识过于劳累,方才认为记忆久远。不过,老夫对此事却并不在乎,老夫其实是一名修仙者。”
毕竟修仙者在元初大陆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而修仙者无论到哪个凡人主城都是颇为令人尊重的,祁云子游历天下,过往可没少跟凡人打过交道。
言罢,祁云子双手重新负立于后,昂首缓缓转身站于窗台边,目视天穹,观那白云悠悠。
“修仙者,大人是负责修缮庙里的神像吗?我听我们镇上的人说,南疆人最在乎他们的神庙,只有那些最被尊敬的人才能长期在神庙里的。”
余景听到老者所言,却是更加迷糊。如不是为了那事,老者却又想对自己做什么呢?但是脑海却连忙调动过往所知用略带崇拜的口气回道。
祁云子听到从背后传来余景这明显略带刻意的崇拜之语,心中一阵无语。
“修仙,修炼法力神通,追求长生之道。者,的人。便是修仙者。”
余景不知何为法力神通,但长生又怎么会无法理解。原来眼前叫祁云子的老者竟是个不想死的人,但只要是人就总会变老,总是要死去的,谁又真的能幸免呢。余景暗自思量,突然神色一动,嘴上连忙恭谨道:“大人竟有这般大的志向,我们村里的马老大夫,听说已过百岁高龄,他必定在,在修仙这方面有什么独特的办法。如果大人能送我回村里,我一定会带大人去请教马老大夫的。”
“余景小友,老夫观你已近志学之年,莫非乡里没有开设学塾吗?”祁云子转过身来,但见他眉头一跳,嘴角一撇。
余景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老者这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入过学塾,读过书。心里虽对老者说话前后不搭边一阵无语,但仍老老实实回答。
“乡里的孩子都是可以去镇上的学塾听教习讲课的,但是除了那些想做秀才的,很多人学了认字就没再去了,而阿大却是个识字的,小子也便没特意去过学塾。”
“有时间的话,多读书,还是好的。”祁云子长叹一口气。
“额,大人说的是。”余景忙回道,心中却是想着有那时间,还不如上山看看能不能逮到啥大货。
祁云子没再说话,余景也伫立在原地,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噗”的一声响动,但见那祁云子抬起了一根手指,指端上凭空窜起了一颗人头般大小的火球。
“余景小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力量吗?这就是修仙的力量。而你也可以拥有这种力量,怎么样?想不想学?”
随着火球的出现,祁云子的话竟直接在余景的脑海中响起。观其面容却平静无波,竟是对着余景用起了传音之术。
许是跟祁云子的一番接触下来,余景对突兀出现的火球哪怕仍是吃惊不少,但心中的畏惧却已消去不少,对祁云子可以不开口,便直接将声音传达到自己脑中更是大感神奇万分。而且听老者意思,似乎愿意教自己这般神异的技法。
如果有这般好事,余景当然不愿错过,但是常年跟随养父在镇上与买家讨价还价的经历让余景明白,世上哪有白捡的好处。
“小子不知为何身处此地,大人的技法更是让小子大开眼界,但是家里并不富足,想来向大人学习技法,钱银定然不是小子家里可以拿得出的。”
余景心中思量,想到养父有时一连数天都打不回猎物,便对着祁云子轻轻摇首,语气略带歉意。但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不甘。
祁云子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被余景一番话整得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连说话的嗓音都略微加大了。
“钱银?你当老夫是跑江湖收钱耍杂技的?此乃道法,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江湖技法。”
余景听罢祁云子的语气,忙低下头,显得有些慌乱道:“小子见识短浅,还望大人不要跟小子一般见识。”
祁云子望着眼前低下头的余景,突然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老夫年岁已高,观你资质尚可,有心收你为徒,授平生所学。至于钱银什么的,你倒是多虑了,老夫不会要你一分一毫。”
祁云子一甩衣袖负于身后,像是抖落了什么宝贵的尊严。
看来一贯自认洒脱的祁云子是受不了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心下便决定直接开门见山了。
“收,收我为徒?”余景面色惊愕。
“怎么,莫非你还不愿意?每年不知多少人踏破山门要进老夫门庭。只是,这师徒之道讲究因缘际会,缘分不到,却是不能强求。”
祁云子依旧负手而立,窗外吹进来的清风拂动那银白的长须,但也显得有几分出尘之意。
“余景,你与我有缘。”
尚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余景,便听祁云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大人想收小子为徒,当了大人的徒弟,也能学到那些神奇的道法吗?那么小子当然是愿意的。”
现在余景哪怕再迟钝,也早反应了过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眼前明显不是一般人的老者竟要收自己为徒。
但现在自己不单在对方手中,且不知身处何地,再怎么样,处境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里了。
“我们修仙界讲究的是求师问道,你且等下。”祁云子见余景同意,脸色一缓。
同时走到了房内的桌子上,抬手往桌上一抹,灰光闪过,桌子上却出现了文房四宝。
房内,余景仍静静站立,望着俯身在桌上研磨疾笔的祁云子。
想到那老者施法变出笔纸的一幕,余景此时内心已没了恐惧,有的只是期待,一种对自己可能掌握未知力量的期待。
“好了,你先过来签上你的名字。”祁云子指着桌子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对余景缓声说道。
余景心里微动,这不是卖身契吧?果然,这天底下没有平白的好处。
但余景走近一看,只见纸上顶端三个大字引入眼帘。
《求师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