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利箭破长空,刺穿密林中老鹿腹部,血如泉涌。
少年人见此眉间流露出几分欣喜,转头向身后男人道:
“爹!这几日吃食有着落了!”
闻之,男人眉目中洋溢着异常的光彩,是江瑞雪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好!好啊!”男人大抚掌“吾儿初长!”说罢,转身向山下村中走去,背影几分萧瑟。
山中森沉云树寒,时而传来白隼捕食松鸡传来的凄厉,近夜山中便不可久呆。
江瑞雪便连忙坠在其后,左持弯弓,右拽老鹿,气力恐怖如斯。
进村中,由于地处极北,槐树开花也缓些,时处六月,槐花的幽香就着初夏微凉的风扑人满面,古槐下栖着户户人家,户户皆系绳将槐枝相接,粗粗地挂着几件麻衣,风吹过,麻衣纷飞,也卷起江瑞雪额上几缕濡湿的短发,带走燥意。
依槐村不大,寸大的地儿几辈人繁衍生息,几步便可由村口拐至江瑞雪父子的小院。
江瑞雪喘着粗气,双手不歇,用脚将破门划拉到一侧,又是向前踢了踢,吓散了两只正在干架的短毛瘸腿公鸡,拐角迈进厨房,将鹿放血除毛剖腹分块,细细抹上一层盐,用绳挂在房檐高处,再清理干净周围杂物,防馋嘴的猫借力叼走,众事料理好早便是奄奄黄昏后,江瑞雪草草掰过几块胡饼塞入嘴中便翻身上床便闭眼欲眠。
却听到头顶瓦片相撞的细细声响,披衣轻推门借着月色看去,顶上人披发散衣对月长饮,这不是江如练还是谁,江瑞雪笑骂道:
“老醉鬼!”
便又翻身上床眠去了。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鸡鸣外欲曙。江瑞雪拉开房门,不料空气中却弥着丝丝血味,同着晨间湿湿的露气涌入口鼻,江瑞雪面色一凝,
“该死的黄皮子,又来衔你江爷爷的鸡了!”
说罢便拾起苕帚奔向鸡窝,却见母鸡正抱窝,扯起嗓子欲咯咯,生生被江瑞雪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将声音咽了回去。
江瑞雪暗暗疑惑,急步向江如练房中走去,不料想刚刚推开门,血腥气扑面而来,房中倒着一人,霜河剑穿腹而过,地面血聚如泊,泊面微微发紫,钝剑因饱饮血而微微露出暗芒。
“爹...爹!”江瑞雪扑上前去,并未试探鼻息便知道人已经去了,泪水大滴大滴地夺眶而出,落在那人早无血色的面庞上。
晨风刮过,槐花的幽香却始终盖不过房中的血腥味,只吹起尸身旁的片片灰烬,漫屋飞舞,尽落于江瑞雪身,他却迟迟不起身将灰烬拂去。
静,是久久的静,死寂。
僵直了的人终于缓缓起身,心神却未从地上人身上离去。
失魂落魄的人喃喃不知在说什昏话,却也环顾四周,屋中器物完好,与平常无异,丝毫无打斗纷争痕迹。
突然,江瑞雪目光死死一锁,见桌上用酒壶压着一张纸,崭新得与着旧屋格格不入,江瑞雪晃了晃身形急急地上前,挥开酒壶拿起纸张,细细读过,
“吾儿亲启:
今日见吾儿能拉弓射鹿,想必而后也是可自寻生路,你爹我走了,其实在十六年前便该走的,其实十六年前也是走了的,要不是你娘当时嘱我将你抚养至自立,在看到她闭上眼的那一刻,我便去殉她了,可惜了,你没喊过她一声娘,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喜欢小孩儿。
算了,不唠叨你了,你爹去寻你娘叨叨了,她等了十六年了,我怕她等急了不要我了,霜河你便拿着吧,那以往是你娘留给我的念想,如今也留给你吧,不可让旁人知道霜河,切记,切记。
若是想要闯荡,便乘着王镖头的风去天南海北吧,他应承过我的。
一剑防身行万里,选甚南溟北极,吾儿本该是鲲鹏,怎可困于浅滩,去吧,若是到了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那是我初次与你娘相见的时节,替你爹我去看看吧。
吾儿,永别。”
你爹
这钝剑原来真的可以伤人,这一念头浮现于江瑞雪脑海中。
**
将江如练葬过,江瑞雪便负着薄薄的行囊寻着村口整顿的镖队。
将近夜,昼寝夜醒的镖队修整好恰将出发,镖头王忠义与江如练是老友,王镖头虽未引气入体得仙人般的能耐,但也是俗家功夫皆有所涉略,可护货物与镖队车马安稳听闻老友过世的消息也不免有些唏嘘,可镖队今夜便要出发。
没办法,生活还得继续。
来不及去看望老友,看到其子来便顿时一喜,
“小子,莫嗟伤,跟着王叔去闯闯吧。”说罢用大掌轻拍了拍江瑞雪的背,“你这一身气力,在王叔这里也不会埋没。”
江瑞雪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又细细询问起了交割日期与地点,恰是地处江南的江州。
“天意如此,那便去江南吧,可惜春是瞧不见了。”江瑞雪暗想。
“小子,你且记,行镖的都是些粗人,不像得你爹那股子书卷气,但也需心细,几条规矩要记牢,见人三分笑、让人三分理、只饮三分酒。”
“小子谨记。”江瑞雪闻言紧了紧行囊,握了握霜河。
“那便出发吧!镖旗起——”王忠义高扬马鞭,“驾——”
镖队行行停停,过重山万岭,见鱼跃水阔,亦见种种人情。
十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约摸一月,时近夏至,便到了江州,江州多水,水碧于天,多是画舫游船,桥路相接,时而车马换行舟。
沿街市行贩卖的小商,皆是筐中挑着与本人不相符的香粉罗扇,便于家家小姐于夏至日行互赠折扇脂粉的趣事。市人皆是穿着顶顶称头体面,吴侬软语,酥酥麻麻地挠着人心间痒,与小小的依槐村并未有半分相似处。
这便是江州,星罗大陆顶繁荣的大州府。
刚下马,江面便起阵阵波澜,“起东风了”王镖头突道,“夏至刮东风,半月水来冲。这半月老农不好过啊。”
王镖头遥遥朝江过后的几屡炊烟望去。
“罢,罢,个人有个人的活法,靠天吃饭总比靠人脸色吃饭好,走,瑞雪,跟你王叔吃饭去。”
说罢,牵着马,携一镖队的人,浩浩汤汤赶至江州一处宅邸。
知会门房通报后,江瑞雪便细细打量起这宅院。
这宅邸虽处城中,但后立一山,前饶江水,坐北朝南,正方但南北偏长,东西偏短,有意无意缺了东北角,仓库磊磊左右护,下砂重重来抱顾。江南多山贼,巨贾,不同的只是后者不据山河据平地。
片刻,管家便匆匆敢来,体态虽是丰盈,却面部愁云,见来客又是满脸堆笑,面部扭曲似有人拉扯。却也是细细招待来人,领着一队人马穿过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几湾池水,做事滴水不漏。
谁料细对凭书,交付货物后,王镖头竟被拉向一边,作势是有要事相商,江瑞雪便自觉移步至池边一小亭。
那边二者正切切,只见管家堆笑得更加殷勤,王镖头确是面色一凝。
“王镖头,你我是家门,我自是信你才托与你这事的,这偌大江州,谁不知道你王镖头人品好,广交豪杰,若是您能寻着能人治好老爷这怪病,你能得这个数”说着用五根手指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