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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鹰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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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帝国遣来之人
    奥尔希里纪年309年,八月尾,北方,半兽人同盟国边境,黄沙如障,夕阳残败地渗过沙隙,蒙蒙映在尘土深积的城墙上。



    “不要慌!帝国派来的援者很快就要来了!”



    声嘶力竭的嘶吼自黄沙深处透出,半兽人的蹄声密集如鼓点。恍惚听见鲜血喷溅的声音……错觉而已。



    城墙之下逆风伫立的年轻人攥紧了巨大的弓,弓上刻纹密集而流畅,中间夹杂着无数暗红的咒文。他微微抬起手,白银重甲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在呼啸的风尘里清晰至极。



    “你是……帝国王城派来的人么!”城墙上的守卫嘶哑地喊叫,声音里有着城池将破的悲哀。



    “对。”那年轻人轻声说,白银面具下的眼角微微扬起,“我是帝国遣来此处的Archer。”



    “我无法信任你!令书在哪里?!”那守卫眼底骤然浮满狂喜,“……快把令书拿出来!”



    年轻人的语气及其低缓,“来不及。”



    “Archer!把令书……”守卫抽出箭来,眼底满是焦急,年轻人微微蹙了下眉毛,可眼神已经微微地变了。“请别挡路。”他说,声音里隐隐带了些不耐,下一个瞬间他忽然出现在高高的城墙上——鲜血般夕阳残照的城墙上——就在守卫身后的三四英尺远的那个地方。那里旌旗高高飘扬,如同被沙尘染黄的旧衣挂在笔直的长枪上。



    那时年轻的Archer也如同长枪一般,沉默而安静地站在原地,迎着猎猎长风拉满了弓。



    “Lance!”他应该是在风里呢喃了一句,旋即声音被风吹散开去,消弭在无边的尘沙里。



    刹那间整个城墙都被暗红的雷光照亮,长弓上符文如同活过来般四下迸溅,白银重甲上有恍惚的暗红色光芒流溢不休,巨大的长弓中间有风雷聚集成精致而古意的长矛,锋上符文成倍地汹涌。霎时间夕阳穿过被斩开的黄尘直泻来,年轻的Archer白银面具着火般的炽红,他轻轻松开手指,长矛如同斩破天空般……直射而下!



    以长矛为箭!



    遥远的战场那边,半兽人将领Charles·Georget猛然停下长剑,背后的三叶状的防御咒印中有一叶波动了数次,消弭于无形——因为那支被长弓射出的长矛流星般从天而降,重重地穿透咒印,暗红的雷光不减反增,红光如雨。



    Charles深吸口气,目光刹那间掠至城墙上迎风伫立的身影。



    那人……!



    莫非,奥尔希里帝国派出了……Nine Wonders中的人么!



    Charles·Georget表情突然变了,因为城墙之上那个身披白银重甲的年轻的Archer向前迈了一步,暗红的雷光又一次在他的长弓上缭绕腾跃,隐隐归于墨色。他的重甲上染满鲜血般的红光,符文流动如同野花离离地在他的指尖生长。



    “……Sabre!”他低声说,下一秒雷光凝聚成上古的军刀,繁复如花的咒文一直延伸到刀的尽头。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尘埃都刻满了符咒,夕阳和雷光混为一体,以长弓的弓弦为中心,漫漫地散开去。



    Charles高高举起长矛,看见汹涌而下的火光般的雷海。他惊觉自己真的无可抗衡,咒印刹那之间湮灭了第二叶,他的长矛寸寸在风中断裂成灰。



    “愿神保佑你。”年轻人说,语调里竟是说不出的悲悯,“我必须……为帝国的战士做些什么。”



    守卫震惊地站在原地,那个名为Charles的半兽人将领曾率领无数半兽人战士冲锋陷阵,而此刻,两箭竟破开了他的防御!



    他就这样,慢慢地将暗红的长弓,拉作满月。雷光在风声里交缠成碗口粗的巨龙,撕裂天穹的光芒在沙尘里幻化成满地夕阳。



    “Trident!”



    黄金般的三叉戟在雷光深处染上藤蔓般的红光,白银面具在雷光与夕阳里仿佛碾碎里不计其数的蔷薇。从天而降的光芒刹那间贯穿最后一叶咒印,无声地将强悍的首领钉在黄沙如雨的大地上。



    那一刻年轻的Archer垂下眼睫,默默地在胸口划下一个十字。



    然后他摘下面具,浓墨般的长发在风里无声地掀扬又垂落,瞳孔如同静止在壁炉火光里的黑曜石那般耀着微微的火光。



    他转过头看向将军,将军正微笑地望着他,湛蓝的瞳孔有着海潮般的温和。



    “将军,您好。我是王城遣来的Archer,向您致敬。”年轻人俯身行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好,英雄。”将军微微笑着说,“我的名字是乔治·怀特。”



    “我还……没有名字。”年轻人报以微笑,夕阳在他瞳孔里淋漓如水。



    “没有名字?”将军略微怔忡了一下,而后爽朗地笑起来,“那就不要管那件事,我请你喝酒。”



    年轻人有点羞赧地望着他黄金般的头发,半晌轻轻点头,“感谢您的款待。”



    说话间四野的半兽人已溃败如潮,鲜血与夕阳一并在枯草稀疏的黄沙上散落。排山倒海的欢呼在铠甲和兵刃的撞击里响彻天地,乔治将军激动地大步迈向城头,刻着浅淡法令纹的脸饮酒般微红;而后他用力举起右拳,带动海啸般的呼声。



    年轻人微微红着脸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祝福你们,百战百胜。”



    这是应是对于战士而言,最伟大的祝福。



    ——————



    哈克顿酒馆是边境唯一一家酒馆,简陋的柜台前酒香纠缠弥散,空间里充斥着骰子声,呼喝声和震耳的笑声。



    乔治将军坐在漆面的柜台前点酒,爽朗地笑着问低头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要什么,年轻人微微抬起头来说,“黑啤酒。”



    将军问,“不尝尝店里的苦艾酒么?这里的苦艾酒在边境可是很出名的。”



    年轻人摇摇头,有点窘迫地说,“其实我不太会喝酒……”



    喧哗欢笑在窗口缎子般的月光里翻涌,通红的火光映在他墨色的头发上,突而有人从身后拉住他的发尾,笑嘻嘻地说,“小鬼,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



    年轻人微微一惊,试图把发尾从他掌心抽出来,旋即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贪婪已极的光,突然就怔忡了一下。



    乔治将军眉头一皱,然后看见那人伸出手揽住Archer的脖颈,醉醺醺地说,“我认出你……来了,克莱门的宝石……拿到了多少?”



    “克莱门?Archer你去过帕雷希尔山?”酒馆喧嚣的氛围里,将军这样怔忡地问他。



    年轻人用力抽出那截发尾,扬起斜飞的眼角,“是的,我曾前往过帕雷希尔山脉。”



    “兄弟们!”那人抬起头,眼角下方有一道可怖的烧伤直亘半张面孔。他声音很大,使得酒馆里静寂了那么一阵子,而后他大声笑着低吼道,“这小子去过帕雷希尔山脉,他屠了龙,从克莱门手上拿到了不计其数的宝石……这小子他……”



    “先生,”Archer厌恶地偏过脸避开他喷出来的酒气,“克莱门的宝石,我没有动过。还有,真正杀害克莱门的,是你们这些猎人才对。”



    酒馆里除了边境的战士,还有一众前来猎取被称作卡米尔的沙蛇的佣兵,那些佣兵皆为杀人如麻的恶徒,为了寥寥的金币而让刀锋泼满血迹。乔治将军清晰地看见他们眼底的火光与贪得无厌的神情,于是他眉头猛然皱紧,一只手用力抓住年轻人的肩铠把他扯到这边来。



    年轻人慢慢抬起眼,那眼眸惊心动魄的黑,仿佛地狱中久置的黑曜石。他低声说,“明明知道克莱门正在保护雏龙,明明知道那个时候闯入克莱门的巢穴会引起龙的大怒,愤怒的龙焰会毁掉整个山脉甚至可能殃及附近的村庄,你们为什么还要闯进去?!”



    他左脸上笼着火光,右脸上沉淀着黑暗,黑发如同夜幕里的瀑布在白银重甲上逶迤,那人吃了一惊,恍惚间想起那日火光迴旋的龙巢里,克莱门巨大的龙躯上覆满赤红如熔岩的鳞片,它脚下默默地伫立着一个身穿白银重甲的年轻人,火光里弥散的长发被炎风烧成夕阳般的黑红。



    那一日因为猎龙者的贸然闯入,帕雷希尔山脉被愤怒的龙炎烧成玻璃般透明的平原,其间夹杂着巨大的炭块,龙巢毁灭,猎龙者渴求的宝石不知去向,克莱门连带着它的孩子亦不知去向,只是传言克莱门已经因为产卵被打断,虚弱至极,以至于葬身于自己制造的火海深处。附近的村庄被龙炎波及,死伤无数,这场灾难被称为神怒之灾,并载入无数帝国居民的心底。



    这年轻的Archer对此,心怀令人战栗的、巨大的愤怒与无人知晓的愧疚。



    “为什么?”那烧伤了脸的醉汉大笑,“我们怎么知道后果那么严重?那头母龙生下幼崽的时候不是应该虚弱吗?我们又不是有意陷那些破烂村庄于灾难!再说村庄里只是住着些垃圾而已,活着死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义么?”



    年轻的Archer突然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枯涸的血迹,他以一种令人战栗的语气慢慢地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