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命二人从山冈上看到废宅的轮廓时,天已入黄昏。
夕阳从西边的一处荒凉矮山射出,照在宅院上,变成一道一道又长又亮的细线。
等两人走近的时候,光亮黯淡许多。正面看过去,轮廓被纳入到暗影之中,像是一副阴寒森然、死气沉沉的棺木。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宅院,屋顶的部分横梁腐朽悬落,院子的砖墙长满青苔,荒草肆意生长。
文志行找了一棵枯木,将牵青驴的绳子系在上面,“师弟,这宅院阴气森森,天又快黑了,恐生事端。我们等会儿进去,先用卦盘占卜,测定恶鬼源头或位置,再做打算。”
李命点点头,也将青驴固定位置。完事之后,还得牵进院子里,其实动物比人更加凶险,山野里多异变凶兽,驴子很容易变成它们的食物。
他们上了台阶,发现门并没锁,门缝之间露出斑斑痕迹,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用巨力撬开。
宅子很大,听说宅子的主人是黑阳县的某个士绅,花费巨资建造而成。
前院的左右有几间客房和辅助用房,是仆佣和一般来客居住此间。院子中心栽种一棵茂盛如茵的大槐树,它的叶子很密,远处看上去像是一团团女子的头发。
文志行朝它打量、视察了一番,并拿桃木剑往树干的几个方位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露出冷笑道:“此树之古怪,已显而易见。在风水术中,槐树被认为具有双面性的树木。一方面,它阴气极重,容易招鬼附身;另一方面,既然吸引鬼魂,自然可以用来镇宅。但究竟是招鬼还是镇宅,与宅子的风水布局有关。”
他所点的位置,因为禁咒的加持,登时浮现出几道痕迹来,里面冒出汩汩鲜血,看起来颇为骇人。
桃木剑乃五木之精,称为仙木,有辟邪镇宅的作用,本身并无多少杀伤力,若心中吟唱禁咒,则产生质变。
文志行方才念的便是“破煞咒”。
李命回道:“此地位处黑阳县郊外,几里处除了官道,被山岭环绕,多魑魅精怪之传说,想来作镇宅之用。既被师傅认定为鬼宅,说明镇宅已经适得其反,槐树最容易招鬼,必定首当其冲。”
“推理的不错,我们便从它开始。”言毕,文志行从布袋行囊里,掏出一个八卦罗盘来。
在聊斋世界里,各种超凡力量、妖力、真气、神仙之力、鬼力统称为“斋力”,也不知何时形成这种想法,只知道它跟秦始皇统一文字,富有同等意义。
罗盘通体暗黄,规则的圆形。位处盘中央的磁针,乃由“天心石”七七四十九天磨砺而成,由中心向外延展出一系列同心圆圈,每一个圆圈都代表着对宇宙世界的某一个层次信息的理解。
传闻,天心石是得道高人羽化登仙后尸解的遗留物,所以对妖魔邪祟的方位,以及斋物的位置极其敏感,很容易受到斋力的导引。
罗盘上刻有天上星宿、地上五行为代表的万事万物、天干地支等,还有周易八卦。
一身方巾儒衫的书生,却神神秘秘地端起罗盘,念着神经兮兮的晦涩符咒,这一画面属实有些滑稽。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
文志行在槐树的周围绕了几圈,只见阴风四起,茂叶被吹得哗哗作响。他见机会来了,停止念咒语,捏了个手诀,往罗盘一指!
罗盘仿若沸腾的锅炉,指针在没有受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左右摇摆,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文志行将指针调整了好几个位置,最终都停留在槐树的方位。
他收回罗盘,招呼李命上前。
前院有一道圆形洞门,一道刻有饰纹的石壁将堂与前院隔开。
厅堂内翘条几、供桌、八仙桌、长书案、茶几、香几、太师椅、圈椅、落地屏五应俱全,只是颇为狼藉,墙壁上挂着的书法和山水画被什么人给摘了下来,桌几翻倒在地。
厅堂左右有两室,为长辈的居处。南边有个圆形洞门,通向室,室的左右又有房,分为东房和西房。
室的后边,还有一个后院,布置有亭阁小池,夏日可赏荷花美景,只是早已淤塞。
两人交替使用罗盘,在前院、中院和后院总共占卜吉凶四次。
事后,皆面色凝重起来。
李命觉得此宅甚为诡异,“文师兄,是否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们的占卜,为何除了第一次明确指向,后面三次皆失效?”罗盘指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文志行也从未遇到此种情况,心下没有注意,想到师傅当面说明此鬼物并没有太多凶险,稍微放下心来。
既找不着祸源,况天色已晚,只能将符箓贴在槐树上,以及二人居住的门窗外。
——
夜色如墨,月华隐匿,无一点儿光亮渗入。
二人选择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就住。
由于对鬼宅的真实情况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安全起见,一人守夜一人休息。
李命守上半夜到丑时。
不知为何,这一夜的李命尤其感到心神不宁,总觉得外边出现什么动静。
黑夜好似向他隐匿了整个世界,把他驱赶进了自身。
同时,人在黑暗中,由于周围的一切都隐没,他仿佛又丧失了自身,产生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文师兄,你睡了吗?”他忍不住轻声喊道。
对方没有理会他。
直到李命欲站起身,将床弄得嘎吱嘎吱地响。
黑暗的角落里才传来一句淡淡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李命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我有点儿害怕,可以点灯吗?我看到这个房间里有灯油没用完。”
“你点吧。”
“谢谢师兄!”李命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用火折子给油灯点上,漆黑的房间被一团昏黄的光晕照耀着,还不断冒出黑气。
他从箱笼里翻出那本《论语》来,也不知道师傅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
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读论语,还背诵了许多句子。如今拿到手中读起来,竟有一种亲切之感,宛如他乡遇故知。
“君子去仁,恶乎其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随便翻了几页,李命读之,心神为之一颤。
两种观念在心中碰撞,又有一道无形中的天堑,将二者隔绝起来,非境界高深者不可交互。
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论语中的仁,总结起来就是仁政、仁德和仁心。
三位一体,既要修得高尚的品格,又要拥有士人的远大抱负,还要有一颗爱仁之心。
师傅说,修道在这个世界并非绝对的,只是求仙求神的一个途径而已。
在两京——京城和金陵,有一股极为强悍的世俗力量,即皇权和士族。
皇帝执掌天命,号称天子,拥有祖宗太庙和天地社稷。古人信仰之神灵,除了商代以前的“天帝”崇拜,历来将祖宗看作神灵来祭拜。
大明践祚帝业,历代帝王其实与神灵差不多。
皇权在聊斋世界,不再是作为一种纯粹的世俗力量而存在,而是产生一种更深层次的内涵。
他是与祖宗信仰有关的斋业,实力深不可测。
就比如说吧,明朝最大的两个道教门派:全真道和太一道,被治得服服帖帖。
此时是武德十年,这位荒唐的皇帝朱厚照,正与官僚士族展开如火如荼的斗争,直到嘉靖王朝,才以长达十几年“大礼仪”宣告完全胜利。
儒生信奉科举,学习程朱理学,是官僚士族强大的后备军。
他们认为天下靠他们来统治,靠他们的意识形态所界定的祖宗宗法来治理,违逆者,即使是皇帝,也是万万不可的!
皇帝可以没有,祖宗之法不可变!
既然万事万物皆可为斋业,那么理学广阔的修行空间,也不是不可想象的。
但李命在《论语》中属实悟不出什么超凡力量。
他心想:任何斋业都有个门槛,得交付一定代价,才能有所成。
譬如,李命可以和一个格物致知的儒生,以同等价值交换斋悟,他若开悟,便可一跃成为儒生!
但每种斋业的途径,都跟名贵的丹方一样,乃不传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