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一切习以为常。
李命不是在蒲团上打坐修炼,便是在庭院舞剑。
闲暇之际,观阅一本无名道经。
自师傅提点之后,他的脑海里老是想到男女双修那点儿破事。
道经翻来翻去,倒是看到几句与此时心境极为契合的道论。
“世人皆以父精母血为人与有情万物受胎成形之本。仙佛正宗修者认为受胎成形之本乃历劫不坏、轮回不休的种子,由持种之因的不同,而见与其种因相应之物的交媾,必突起淫欲之念,刹那间,挟先天一炁而同入父精母血之中,投胎受种。此先天一炁即先天性命,是受胎成形之主之本,不生不灭,无增无减。父精母血乃后天性命之基,为先天性命寄居之屋舍,其化生成长为形身,有生灭增损,故有孕育出胎、生长壮大、衰老死亡的顺向化生程序。”
此论揭示了万物受胎的原理。
受胎成形之本乃永恒轮回之种,所持因果不同,必突起淫欲之念,实乃因果之交媾。
师傅所言之人体元精,是否即为寄居先天一炁之屋舍?
先天一炁不生不灭,无增无减,寄居形体之后,方生灭增损。狐妖喜食元精,将元精炼化为自身妖力,怕正是出自这一原理。
如此而言,应严厉杜绝与狐妖交合的念想。
李命不禁埋头苦笑,苦闷愁深惯了,产生旖旎之心,倒也正常。
修道一途,并非仅仅是问道悟经,亦非通玄舞剑。还有占卜、符箓、祈禳、禁咒、内丹、外丹、炉火黄白、仙药、服气、导引等道术。
占卜、符箓、祈禳、禁咒诸术,本质上与神灵相关。
占卜传达神灵的旨意,为周易八卦、龟甲卜筮;
符箓是神灵的文字,分神符、秘符、道符和符咒,用于引动鬼神之力镇压邪气;
祈禳是召唤神灵的仪式,对神灵有所请求。所禳之事多为小灾小祸,行使法术解除面临的灾难;
禁咒是神灵严厉的言语,以真气和符咒等治病邪、克异物、禳灾害。
李命至今习得些许占卜之术,作测验吉凶用,不能受诡力干扰,否则容易无效;
三种神符:神行符、风羽符和金厉符(为复文);
一种道符:名为《云篆明光之章》。所谓云篆,传闻乃三天自然之气结成,其笔形常呈现云起缭绕的状况,曲折盘纤。道符可以用来封印和净化邪祟妖物。
祈禳要行法事,法事是最能祛除邪祟之法,可直接召唤冥冥之中的神灵。但过程繁琐冗长,须得多方配合,方能有所成效。最关键的环节是将妖邪封印镇压,再行祈禳法事。
就在李命熟记复文、符图和咒语之时,师傅派人来召见他。
——
两头青驴,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在荒野小道踽踽而行。
其中背着箱笼的白面书生正是李命,而他身边的是另一位师兄,名叫文志行,只比李命年长几岁。
面部轮廓虽算不上俊雅,但颇为硬朗,剑眉下是一对深邃冷淡的双目。
李命头戴黑色方巾,穿交领道袍,领部缀白色护领,手里捧着一本《论语》,再加上长得眉清目秀,俨然一副玉面书生的模样。
他放下书,伸出两只手,袖口太宽,不易伸展,可谓很不适应,“文师兄,你觉得师傅为我们践行前的那段话有何深意?”
文志行寡笑少言,此地已离道观有数十里远,得路经几处荒野之地,小妖小怪自不必放于心上,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多加小心,所以他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周遭动向上。
李命的一番问话,使其看向前方的眸光,浮现一阵顿顿的思忖。
【《南泉斩猫》的故事可曾听过?是唐朝佛教的一桩公案,因为难解,名于佛教。虽为佛教故事,亦能醒觉我道家。故事发生在池州南泉山,一日全山僧众去割草,在闲寂的山寺看见一只猫。顿起好奇心,一起追捕,却发生东西两堂的争夺,双方都想将此猫占据己有。南泉山有一位名僧,唤作普愿禅师,你们猜他怎么处理此事?普愿禅师看到这一幕,立即抓住小猫的脖子,亮出割草镰刀,将其斩之。谓:“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
文志行联想起这些年来,跟随师傅斩妖除邪之种种,淡然答道:“小猫生性可爱,而讲究不予杀生的高僧禅师,却二话不说将其斩之,只为寻觅真正之大众道,而不拘泥于小节。师傅在告诫我们,狐妖终究是妖。等下你无论看到什么,感知到什么,皆要明大体,以斩妖为任。”他的声音里平淡中,透过一丝坚定。
李命却觉得师傅所言另有深意,众僧何以为了一只小猫而发生争夺了?还是东西两堂的争夺,想来其中的裂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
普愿禅师的真实目的怕是用斩猫,来树立权威,以弥合僧众间隙!
可这似乎也带来难以预想的隐患,为了所谓大道,妄夺生灵性命,岂不有违佛教真言?
文志行道:“师弟,那废弃宅院在黑阳县郊外。师傅在委任之前,已替我们视察了一遍,说废宅实为鬼宅,以我们二人的道行,可以为之驱邪避鬼,然后作为临时住所。只是师傅并未向我们言明具体情况,想来是要求我们自行处理。”
“师兄,我们若住那废宅,妖狐不来寻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修道之人元阳旺盛,远超常人。那狐妖感知灵敏,一定会送上门来。只是狐妖颇为狡猾,遇之不利,便急蹿而奔,很难抓捕。千万不要表露道士的身份,防止它们望风而逃,不然师傅委派的任务只能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