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蕤警觉抬头,视线恰巧与男人相撞,空气滞住一瞬,男人眼神幽暗如墨,让她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寒意。
“民女纪蕤参见陛下,陛下万年。”纪蕤屈膝行礼。
这个架空朝代不像后世的辫子国,动不动就下跪,张口就是奴才长奴才短的。
“免了。”男子从石碑上一跃而下,稳稳拖住了她的手臂,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众人,声音有些哑哑的,“你们也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当今对臣下十分宽仁,很少这样“无礼”像今天这样的情况,着实罕见。
谢南,陆纳还有叔州的几位族长,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纪蕤。
目光饱含感激。
那微安郡主却是眼珠都快蹦出眼眶,震惊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贾蓓,贾丹两姐妹低眉顺眼的站在人群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一番华丽的开场白之后。
男子让他们随意,或吹奏,或咏诵,率意适性,不要拘谨。
他自己则与纪蕤在观澜台上俯瞰滔滔江水,就刚才纪蕤丢下他独自离开的事,似是而非的表达了不满。
纪蕤冷淡处之。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谢怀真和陆言匆匆来到了观澜台,见过礼后。
皇帝看时间差不多了,吩咐谢怀真,让谢怀真这次出题不要考学问,而是论时事。
就幽灵教四处散播流言,说齐国没有九龙碧环得国不正一说,给出解决方案。
这个考题一出来,众人只觉得头疼,他们要是有解决方案,还需要来雅集扬名吗?
不过皇帝都发话了,没人敢提出异议。
男、女依次上前,引经据典而谈,但大多只是话说的漂亮,实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皇帝有意让纪蕤殿后,殿后最难,漂亮话都让人说光了,要想轻松过关,谈何容易!
皇帝欣赏纪蕤,但给她的压力也是最大的,圣眷不是白给的,也要接得住。
纪蕤立在峰顶,裙摆飘飘,声音空灵,“杀他个人头滚滚。”
“简直胡言乱语!”微安郡主大声喝道,“纪蕤你鼓动陛下杀人,到底是何居心!”
“微安郡主觉得不妥,若有更好的办法,大可说出来就是。”纪蕤眉眼稍抬,语气随性慵懒。
“你!”微安被她堵的说不出话。
“堂兄,你看纪蕤,她怎么能这样和太祖伯伯亲封的郡主说话了,她简直是蔑视皇家。”微安转头看向皇帝,委屈求助。
“微安,你先退下,朕心里有数。”皇帝对这个成王唯一的嫡女还是愿意给些面子的。
成王不同于一般的藩王,毫不夸张的说,这天下有一半是成王打下来的。
皇帝平静的看向纪蕤,“杀,并非长久之计,一日人心不复,一日就会有动乱之忧。”
观澜台的官员纷纷都睁大了眼睛。陛下这是在和纪蕤商量国事?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纪蕤语气凉凉。
“纪故娘爽快。”
皇帝嘴角一勾,笑的颇为魅惑,随即优雅的直了直身子,敛容道:“九龙碧环事关国运,朕不敢不慎重。”
“可天下初定,不适合再妄动刀兵,所以朕认为还是找回九龙玉环更妥当。”
观澜台众官员听他这么说,都识趣的高呼了一声,“陛下英明。”
纪蕤隐隐觉得景御应该还有话说?
景御笑了笑,继续道,“可九龙碧环已经失踪二十多年,想要找回谈何容易?”
“是啊,是啊!”众官员一阵嘘嘘。
“倒也未必。”纪蕤偏了偏头,漫不经心道,“只要诱饵足够,那手持九龙碧环的幕后黑手自然会上钩。”
“好。”皇帝一锤定音,“为国分忧,为朕找回九龙碧环这事就交给你了。”
纪蕤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拒绝。
皇帝没给她思考的机会,挥了挥手,自有人呈上一管竹箫。
皇帝将竹箫握在手中,向着纪蕤微微笑道:“听说你很喜欢音律,恰巧我颇擅此道,不如我为你吹奏一曲,如何?”
纪蕤很想说不如何,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太下他面子,只能敷衍道:“陛下不用问民女,陛下高兴就好。”
景泰二年四月初五的叔州青云山雅集,是纪蕤传奇一生的开始,中午上山时,还是人见人嫌,而到了夕阳西下,野宴席散,并肩下山之际,纪蕤已经无人不敬。
特别那句“杀他个人头滚滚”,让人敬的同时又觉得畏惧。
尤其,陛下还对她甚为依从。
还报之一曲。
高大英俊的男子踞坐山石迎风吹笛,阳光映着男子手里的柯亭笛,这存世两百年的古箫碧绿莹澈,仿佛是新斫下的翠竹制成的,柯亭笛六孔跳跃着的修长手指也如白玉琢成——
孤山绝顶,春风柔婉,屡屡箫音藕断丝连,绵绵不绝,曲意翻新出奇。
箫音由高到低,再低,低下去,又低下去,众人屏吸凝神,似乎渺不可闻。
但夜会私语,有心者可辨,有如无限柔情,让人悠然向往,感叹携手佳人逍遥人生的美好。
优美和深情是这时代审美的两大因素,那一刻男子将其独占,仿佛会发光。
就连对音乐一向挑剔的纪蕤也不得不承认,男人吹奏的这首曲子很好听。
十七岁的少年陆言跪坐在他父亲陆纳身侧,亮亮的眸子无端的黯了下来,看着那低眉吹奏,玄袍广袖好似要临风飘举的英俊男子,陆言不禁有些自愧不如。
他曾经听长辈说起过,父亲和娘亲在青云山雅集相识之事,少男情怀非常向往——
四月初五的青云山,叔州城的名媛才女齐至,其中不乏秀丽绝俗的女子。
陆纳带陆言上青云山,虽未明说,其实就是让儿子自己挑选妻子,皇族不去高攀,名门士族多有,他陆纳地位不低,儿子若看中,总是能成的,但陆言却未注意到其他人。
偌大的青云山,似乎只有纪蕤一个,但让他绝望的是,那位眼里似乎也只有纪蕤一个。
皇帝景御临别时对纪蕤说道:“寻找碧环一事,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你尽力即可。”
说到这里,景御注视纪蕤,声音低缓道,“我近日要去离剑宗,如果你也有此意,到时我们一起。”
纪蕤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和我一起回离剑宗,然后借着这个契机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我想要什么?”景御顿了一下,挑眉。
“阵法。”纪蕤没发出声音来,只是漫不经心的动了动嘴唇。
景御盯着她的红唇,眸色深了深,“那纪姑娘会和我一起去吗?”
“去吧。”纪蕤有些兴致缺缺道,“我可不想再经历今天这些破事了。”
当她看不出来吗,那黑衣杀手的事真正总导演就是景御自己,目的就是想“英雄救美”。
否则,野宴散时,他不会命令众人不得把他出现在青云山的事泄露半分。
只是让纪蕤不解的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那些人却只对景御动了杀心?
景御展颜一笑,“好,三天之后,我们狮子山汇合,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