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济岛,畅音楼。
从窗外望去,天际星光与街道灯火同时栖息停留,亦偃卧在夏夜海岛的群草与众花之间。
厢房内炉烟文火慢煮。有丝丝酒味,浸在流年的醇香里。同时不可避免的,亦会有一些琐事,溶解于其中。
珠帘一掀,云钊满面春风,大步走到厢房里,随手拉开了一把雕花木凳,锦袍一掀,笑吟吟便坐了上去:“听说洪叔要找我做媒?”
云钊今日穿着广袖蜀锦,一双梨涡,眼神晶亮无邪。
案桌前除他以外还坐了三个人,差着辈分。
洪寿涛铁面浓须,朝向云钊:“世子爷,你可算来了,快来评理!!”
“哦?”云钊便坐下听了一会儿。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是休沐那日,那玄凌睡醒见军营里有人一对一轮番较量,一时兴起便加入了进去,打得酣畅淋漓。
这家伙臂力骁捷,能弯弓三百斤,一时冠绝军中。
打到了最后一个才知,这竟是一场内部的比武招亲。
说起来,那军中的擂台搭得着实低调,一条红绸也未扎。
事主洪副将的千金名唤笑醉。她自己的终身大事,难得羞怯一回,是以当日不曾出现在那擂台上。
玄凌不知道这茬,比武结束后自然不认可这门亲事,于是就发展成眼下这般局面了。
洪笑醉素日里喜欢穿一身红色纹纱裙,新月眉,杏眼,是个远近闻名的小美人。
此时洪寿涛用力一拍桌子,震碎了一个茶盏:“你!”
“好你个无礼的庶子!想赖账不成?岂有此理!”
“洪副将,今日在下与令千金,眼下才是初次见面。落花无情,流水无意,何来赖账之说?”
洪笑醉闻言,却并不恼,还是冲着玄凌看,眉眼带着盈盈笑意。
云钊看着这眼色便明白了几分,对酒觉暝,原是落花欲盈少年衣啊。
洪笑醉:“公子你有所不知,我爹爹他不喜铺张,不慕高门,咱们军中子女的婚姻,向来是个‘内部消化’的传统,选婿不看门第,很是开明。”
“内部消化?”玄凌:“那我明日退军可成?”
洪副将又拍了一次桌,几乎是吼着的了:“庶子!岂可儿戏!!”要不是对方武力值满格,他此刻真想把他砍了算了。
然而洪笑醉几乎是孜孜不倦地盯着他:“我们习武之人的道理很简单。既然公子你比武招亲赢了,那我便认准你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玄凌摇摇头,不以为意地喝了一口酒,喉结滑动,从额至颈的线条完美之至。
“公子好酒量,”洪笑醉又道:“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同用膳。我见你爱喝酒,我又叫笑醉,咱俩可不是天生一对?”
玄凌:“姑娘自重,还是出门多增长见闻,多认识几个人,多一些选择,别凭白折在我这种不值当的人身上。”
笑醉:“公子是觉得我年轻眼界浅吗?我愿意按公子说的多出门增长见闻,只要公子还在这个‘选择’里。”
她老父亲都快坐不住了:“闺女啊……你这……这…………”
一旁的云钊若有所思。这些年来,他倒是同父亲见过这洪叔家的姑娘几回,这女孩任性得很,不过倒也有几分坦率生动。
云钊便帮腔:“我瞧着挺好,这阴错阳差的都能对上,说不准此番,可是月老为二位绑的红线。”
洪副将一瞧女儿那样,害,真没出息,但也只能再帮帮她:
“哎!我说你小子,刚来军营时我没少带你吧?我对你多么耐心啊是不是。军中兄弟们本就是一起砍人头的交情,团结得很,你一个刚来的小兵,军中不知多少人看不惯你。若不是我罩着你,你小子做梦呢,你的日子能有这么安生?”
云钊:“洪叔此言有理。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兄弟你于此地初来乍到,若能得洪叔荫蔽,实是好事一桩。”
在他们看来,洪副将军职不低,玄凌只是个入营没多久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兵,能娶副将的闺女,算这小子高攀了,这是他家祖坟冒青烟的事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这种话说出口总是不那么动听。
洪笑醉点头如捣蒜,两眼持续发光地看着玄凌。
“荫蔽?”玄凌英眉一挑,懒洋洋地抛出几句惊世骇俗的欠揍之语:“我怎不知荫蔽为何,今日擂台是个什么情形,诸位莫非是想再体会一遍?”
洪副将见他毫不买账,气得胡子都歪了:“怎么地,我闺女温柔娴静、端庄贤淑,还配你不上了?”
云钊差点喷出来,心想:叔,温柔娴静、端庄贤淑,你认真的吗?
洪笑醉个子不高,在云钊的观感上,她从小像只任性的兔子,一戳一蹦跶,不过郡县里也没几个人不买她账。
云钊这天就好像看半个熟人突然铁树开花了,还吃瘪了,甚是神奇,于是他也乐得坐在一旁看看。
玄凌:“洪副将,对于此事,我自罚一壶。但婚姻大事,你们还是不可如此草率。”
酒肆门口三三两两有人结伴而行,万家灯火,他却不知何时才能跨过喧嚣与迷雾,才能认领到那份他唯一认可的归属。
“各位,这事就这样吧,甭费这功夫了。”玄凌摁了摁眉骨。
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做任何事。他今日本来早就要拂袖而去,但云钊来了。
云钊此时略微收敛了看戏的笑意:“兄弟如此坚决,可是家中已有婚配?”
玄凌转头看了云钊一眼:“不曾。只是在下,已心有所属。”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对云钊淡淡勾唇,和刚才的冷峻判若两人。
这时店小二正好端菜进来看到这一幕,小二登时感觉这两位公子指不定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退出去时差点还绊了一跤。
云钊见玄凌心如磐石,只好转头看了眼洪副将:“洪叔啊,我瞧这洪姑娘……”他想了一圈想不出形容词。
“洪姑娘如此之好,是吧,难道还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婿吗?”
洪寿涛本来是叫他帮忙来做媒的,眼见他“临阵倒戈”,不由睁大了眼睛:“世子爷……你……?”
那洪笑醉也喝了几杯,光明肆意,她还是执意要嫁玄凌,而她从头到尾就没有落入过他的眼中。洪副将嫌闺女多少有些丢面儿,准备把她拖走带回家了。
眼见问题解决,玄凌这下吃饭的胃口都好了起来,着实是个没心肝的,道德感十分稀薄。
那洪寿涛走之前回头却对玄凌讥诮道:“呵!那日马场的事本将有听说,本将倒是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主意。
本将帮你多点两斤酒,多点两盘花生米,喝多了,梦里自然什么都有!”
说完这番话,洪副将重重撩袍,带着闺女离去。
云钊好奇:“马场?”
玄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无事。”
“…对了,你知我今日为何帮你?”
“为何?”
“你这人,活得太恣意了,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伤着自己,不管不顾的。想来郡县里也没几个人敢违拗洪副将的盛情。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你这样的人。是以怎么说呢,方才后面看到你是真的为难,我便也并不想再去摧折它。”
二人痛饮一番,杯酒相延,直喝到这畅音楼将要打烊时才出来,一时竟有几分觉得相见恨晚。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俊朗的两个少年在栖上街同行,骨架修长,如乌金白玉卓然并立,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玄凌道:“看起来我应是比你虚长几岁的。”
云钊有几分醉意了,此时倚着他干笑:“懂你!可本世子的哥你也敢当?反了你了。”
玄凌也笑,不过他眼中似有什么沉潜了一下,转瞬即逝。
云钊道:“真要论起称呼来,我还得管洪副将喊叔呢。噢,我看这洪叔营中,你若再待下去,你俩都徒生尴尬。明日,你还是转去陆阳叔营中吧。”
玄凌与他碰了碰拳,心中亦谢他今夜作他酒朋诗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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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宁国公府,阳光明媚。
云钊正在院子里耍紫金盘龙枪,一身枪法行云流水,利刃挑起的光芒,如泄玉流金一般。
满树叶片哗哗啦啦地应声而落。
云莘经过,微微蹙眉:“阿钊,怎么回事,好大的酒气?”
云钊仍有几分头昏脑涨,他见姐姐过来,于是放下手中的紫金盘龙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贫着:“还不是拜那玄凌所赐,这小子真能喝。啊,怪我太平易近人,这好端端的世子如今竟当得跟衙门里的调停人似的。对了姐,你究竟是从何处把他弄来的?”
云莘不明所以:“海里捡的啊。”
云钊有些惊诧:“……这也行?”
随后云莘三言两语就把季春之末那夜的事说了。
云钊掏出把折扇,虚扇了几下酒气,他状似沉思了一会儿,露出梨窝笑道:“豁!我算是听明白了。我说他昨天怎么老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原来跟这儿等着!这小子,没准异想天开,想当我姐夫呢?”
“快快住口,”云莘瞟了弟弟一眼:“天爷啦,你说的甚是吓人。山无棱,天地合,我跟他都没可能。”
她语气坚决,但此地方言偏向于吴侬软语的那一种语调,多么激烈的话语,也只像泉水潺潺流过,洋洋盈耳。
云钊从未见过云莘对人如此坚决的评价,揶揄道:“那也是,能入我姐姐眼的,那还得是齐公子。也不知这事若被齐公子知晓,这某些人,会不会被炸成齑粉哟。”
云莘听弟弟这么说,也觉得纳罕:“…你说的是齐洺?多少年了,我都鲜见有比他性情更开阔和温柔的人。”
云钊望着日头渐升,拍了拍宿醉过后仍有几分混沌不清的脑袋,说了句:
“但愿咱俩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人哪有没有脾气的呢?太完美了你不觉得不踏实吗?至于你与父亲怎么看他,那是你们的事,我只代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