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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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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鲸跃
    云莘淡淡地看着他。



    “郡主,旬月前你救了我,我可是欠了你整整一旬的诊金药费。”



    少年兀自续道:“眼下刚痊愈,暂时没有银钱还你。”



    云莘:“无碍。小事一桩。”



    少年唇畔上扬微小弧度:“可我不喜欢欠人情。”



    “哦,”云莘语调上扬,却不明所以:“那你待如何?”



    少年眯起眼笑。



    “那我便留下来。在你身边,护卫你如何?”



    云莘闻言一怔:“啊??”



    她颇感唐突,片刻后应道:“那时我把你捡回来,只是举手之劳罢了。阁下用不着如此。心意领了。伤既已好了,你还是请尽快离去罢。”



    云莘抬手送客。



    说起来她的态度,往往也和对面人的态度有关。她在面对那些如水浸润的人时是同礼以待,但如若被冒犯,亦会现出强烈的距离感。



    少年倜傥一笑:“那怎么行?你既救了我,我便欠了你的情,那就得还。况且,眼下我记忆尽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无处可去。”



    云莘漠然道:“阁下这话实难服人。我以为你不并欠我情,还药还银倒是可以的;若还不上,不还也是可以的。



    这些小事我并不在意。阁下既声称失忆,为何不去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小郡主,”少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生无情。”



    可能因为他加了个小字,这话听上去总感觉不是那么正经。于是在马场旁值守的一队士兵,全数低头忍笑。



    云莘黛眉微挑,纤长的玉指转了转缰绳:“众目睽睽,阁下还请慎言,莫要生出无稽之词。”



    “怎就无稽了?”



    “若实在闲得很,可以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去周围看看。几个岛上济善堂里安置的,都是我这几年救下的流民与孤寡。若他们人人都如你这般,我恐怕,早就不堪其扰。”



    少年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平心而论,他的模样能叫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脸红心跳,甚至神往。



    但不巧,他碰到的是她,她身边的齐洺与云钊,哪个都是生得顶好的;再譬如她那个生父老白脸林大人,文娘和她生母,这可都是血淋淋的例子呀。



    对云莘来说,好看的皮囊只是基础与表象,并不太能打动她。



    在这个郡县里,云莘见多了对她毕恭毕敬的人,唯独今天这人是一个毫不循规知礼的,聊半天了连“在下”和“您”都不曾用过。



    “慢走不送。”



    云莘淡淡地摞下四字。



    不待他再发话,已挥了挥手,示意值守的士兵把这疯逑的少年丢出去。



    士兵们得了令,登时一队人鱼贯而出,齐刷刷地朝少年冲去。



    只见这少年凌空飞起几脚,步步连环,步快如风。拳脚相接,身法矫健,骁勇无比。明明赤手空拳,一身自带的光芒却犹如穿云利剑。



    掌力之雄厚,超出周围人生平之所见。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招式,一队士兵竟已悉数倒下,抱着腿蜷缩着,满地打滚,痛到嘶声。这下他们不敢憋笑了,一个个倒在地上,俱是面如土色。



    少年走过来。有个士兵以为他还要踹,惊得又瑟缩了一下。



    云莘回头看向少年,潋滟美眸里淡淡地泛起了一层霜:“至于?如你所愿,现下你欠我们的药费怕是要加倍了。”



    少年诚挚道:“真没用力气。”



    顿了顿他又道,“那便加倍呗,我又跑不了。”



    两个人脚下躺满哀哀戚戚的伤兵,似不适合于此处再聊下去。



    少年悄声道:“那边树下等你。”复夹了马腹前行。



    云莘暗道,我才不去。



    有时候一念之善,带来的福报,日后连自己都想象不到,同理,也有可能会造成如今日这般想象不到的困扰。



    这个不速之客,狂恣得超出想象,好像扎眼得要把她的生活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她抬腿欲离开。



    正在这时,那少年忽地拇指与食指合拢,朝她的马儿长长地吹了一声哨鸣。



    她不防备这“踏雪”竟驮着她,一路风驰电掣,朝他疾驰而去!



    云莘紧拽着缰绳,那马突然狂奔,几乎至树下方止。



    她眉毛紧蹙,被对方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场笼罩得全身僵硬,不知他意欲何为。



    少年嘉许般揉了揉“踏雪”头顶的鬃发,它眨巴了几下长睫毛,似遇旧识般抬起头来,用马耳朵轻轻地磨蹭了他的臂膊。



    七月正是合欢的鼎盛花季,一树红绒落马缨,衬得树下少女更是雪肤花容,仿若一朵盛开的冰莲。



    少年说得似煞有介事:“过来说,是为了给你的兵留点面子。



    按我朝律法,主子有恙,亲兵皆斩。



    那么你觉得,以刚才那些人的身手,真能护得了你吗?我做你的护卫,你不亏。”



    还护卫咧,瞧他适才这一番轻佻言辞。云莘黛眉一挑,漠然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襟袖轻盈,如游鱼窜出,朝那人抬手就是一鞭。



    只见她时而轻盈如燕,时而骤如闪电,使得落叶缤纷。



    那少年伸出右掌,和风细雨般地把鞭子缠住往回拉,剑眉飞扬。



    在她快要旋转到他怀里时,她左手忽然发力,一掌击向他,借他胸膛的反力后退了几步。



    花树之下,她右脚刹住,周身微有尘土轻扬,与一树红绒齐落。



    他又陪她过了十几招,后来干脆把双手背在身后,仅仅斜身闪躲,笑容扬起。



    他始终背着双手,不反击,有着一种近乎跋扈的自信。



    云莘薄怒:“……你?!”



    她顿觉无趣,心知自己于此情此景中未占上风。她索性将手一挽,鞭身似化作一团花影般,快速收回手中。



    她明白此刻若要论武力值,就算她手持神兵利器,和眼前的这个人怕也不是一个段位的。



    何必吃这眼前亏。于是她心念转了转:“阁下若执意要留下,那便留下好了。”



    少年眼眸晶亮:“还请小郡主赐名。”



    云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简单点罢,我捡到你那日,你身着玄服,就叫玄凌好了。”



    “成,”玄凌随即低笑:“勉强一用。”



    云莘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将落在马头上的合欢花弹落:“你会驯马?”



    他察觉她不自知地透着清纯与稚气,于是含笑道:“也许吧。醒过来时就带了一点会驯马的记忆。”



    云莘颔首,忽然一笑:“好。我认真考虑了一下。你想做我护卫是吧,那就参军吧。从小兵做起,参与正常选拔。可有异议?”



    玄凌凝滞片刻:“……”



    “没有便好,”也亏得他不懂规矩,云莘笑意更盛了:“如此,我便破例将你举荐给洪叔,他是蓬莱军的副将,他会给你安排好后续‘选拔’事宜。



    你记住跟着他好好干,说不定还能有点前途,他日登坛拜将亦不可知呀。”



    她说得情理兼备,随即又叫来一个士兵,当天就把他领到军营里去了。



    事实上,云莘根本就没有近身的亲卫、暗卫这种配置,也从不对此进行选拔。



    亏得他不懂此地规矩,方才才把他忽悠进去。看少年方才那炽热如火的眼神,她还真有几分怕他要以身相许。



    宁国公府眼下本就住着三代将军,又背靠十万大军,谁会上门找这个晦气来伤害她?



    她有什么必要放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在身边?没有。



    玄凌转身前望着她的身影笑笑,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虽然心地善良救了他,可相处起来,却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她根本就没有给他相处的机会。



    “踏雪”勾着马蹄,飞扬潇洒地又载着云莘跑了几圈……



    云莘在青葵面前停下,一指小栗子敲到她脑门儿上:“如今胆子越发大了,怎么谁都敢带到我跟前来了?”



    青葵几乎幸灾乐祸:“那倒也不是谁都带过来的,那少年长得万里挑一,奴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太难拒绝了,真的难。想着要与您有福同享,不能独赏。”



    云莘又敲了她一记,调侃道:“见色忘主。”



    青葵有恃无恐,还是咯咯笑着,用手捂住脑袋,防止被再次袭击。



    云莘沉声道:“是以他的病情,军医究竟怎么说?”



    青葵禀道:“军医说他一度重伤,脑子里有淤血未散,堵住了一块。眼下暂时失忆,有可能是确有其事。还需要定期服药、施针,继续观察的。”



    “继续给他治”,云莘凉凉一笑:“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一律充军。



    叫洪副将盯紧他,我倒要看看,这狂徒从天而降,究竟是何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