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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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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梦魇
    林莘于一片碧绿中阖上眼,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连困也不觉得了,她已经不能自控地失去了意识,在昏沉与现实的缝隙里反复横跳,不辨昼夜。



    梦里是一场海战,斗舰连绵,船上的旌旗遮天蔽日。



    狼烟四起,战火纷飞。



    熊熊火光映照着那片熟悉的重溟,不复往日祥和。数以千计的艨艟(注1)、斗舰汇集在港口,天与海一片赤色…………



    有一方军队的炮兵用火石炮攻击敌方舰船的隔舱,削弱其浮力储备,随后近战士兵用链球弹把桅杆和缆绳打断,对方船只失速,数以千计的敌军士兵被屠戮,或掉进海里溺亡。



    看起来战况尚好,东部海域及港口将要拿下。然而战至中局时,形势突变诡异。



    大事不妙,视线尽头的道路,突然出现了大批敌军。



    马蹄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犹如丧尸海潮般袭来……



    一名面有血污的副将从尸山血海的屠杀里挣扎出来,他的头发散落,鲜血浸透衣袍与战甲,几乎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吼出这句



    ——“大将军,前方出现大批敌军增援!两江水师未到达指定作战位置!!”



    副将重重一跪,溅起尘土:“大将军!世子殿下…还在前头!”



    他跪的大将军,约莫不到四十岁,重重地皱了一下眉,鬓角已有了少许银发。



    大将军正考虑鸣金收兵,这时八百里加急的传令船送来一道圣旨



    ——夺取澧国制海权,想尽一切办法,死守三日!海域在,人在!溃决者,以失城罪论处!



    大将军锁眉,斟酌了圣旨深意,终是含泪说了句:“战!!”



    瞬间,以两军先锋营陷阵的呐喊声为背景,箭阵同时从士兵耳畔呼啸而过。刀剑交击,一排排盾兵倒下,暴雨般的箭矢飞掠着穿透战甲军衣,飞溅的血污在空中不断抛洒……



    火石炮(注2)已用尽,敌方的骏马在几个时辰前都倒下了,我方的弓箭手已上过三轮。



    由于援军未至指定位置,现下整个东渡口只剩惨烈原始的肉搏拼杀,我军已呈被包围之势。



    前面的少年还在持续挥舞,刀风猎猎作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满面都是尘泥与血迹。



    他从最初的一刀快似一刀,逐渐慢了下来,直砍到刀刃都砍卷了。



    夕阳西下,他身后的大将军,身中数刀,刀刀贯穿躯体,闭上了眼睛,已然殉国。



    少年环视四周,认出几个熟悉的每天一起吃饭的小兵,他们与自己差不多年岁,死状凄惨。残肢断体,双目不瞑。是他带着他们来的,但是他们,再也回不去故国了。



    少年深深地看了眼旌旗,旌旗上赫然有两个字:蓬莱。他放声大笑:“今天为谁而战,又为谁而死?!可笑,可笑!!”



    他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散去……



    此时,正有敌军首领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长剑沾血,血液一路顺着剑的轮廓汇流到剑尖,又坠落在地,暗红色的,滴滴答答…………



    少年睁着双眼,眼尾泛起深深的红墨色,他用最后的力气向远空投去一瞥:“姐姐……”



    林莘像受到心电感应一般,一阵锥心之痛袭来。她蓦地从梦中惊起,鬓角和脸颊早已被泪水打湿。



    “不——!!!!不——!!!!”从梦中人的相貌看,大约正是几年后的舅父宁国公与表弟云钊。



    垂髫小儿都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梦里的舅父,为何却执意不撤退?



    这是一个荒唐的噩梦。可这个梦的感觉也太过真实,林莘如同亲眼看着她的亲人们一个个在她面前咽气。



    梦中十万冤鬼亡灵,昔日军士们的万千豪情,皆被压在了那澧国的沉沉海底。



    林莘不由得惊坐起,冷汗如瀑。



    醒来以后因过于沉痛,除了两句“不”以外,她几乎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齐洺听到她的呼喊,坐过来床榻边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莘莘,魇着了?”



    “……”林莘见是他,如见到海中浮木,如一个人在黑暗中茫然地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光亮的安全出口,她下意识就伸手揽过了他的肩膀。



    她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无力地垂在他身上,这样无声地紧抱了他好一会儿。齐洺没有触碰她,他手停在离她脊背不到半寸的空气里,又收了回去。



    林莘勒令自己冷静下去,片刻后她松开他,恳切地对他道:“齐洺,我想要一些能制武器、火器的书。”



    在本朝,射程两百步的火石弹才刚刚出现。因此这些书籍都是些不能公开发行的孤本。



    齐洺眉头微微一动。但也没问她为什么,他只温柔地应了一句:“好,我去想办法。”



    见她已然醒转,满头是汗。齐洺走过去,拿过医馆在案台上准备的新帕巾,忽然不好意思地问道:“莘莘,你脸上……我帮你擦,还是你自己来?”



    林莘心中奇道:往日他直接就帮我擦了,怎么今日这般扭捏,还问我一问?



    她不经意低头一看,却发现中衣俨然换了一套,不由也窘道:“那个……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齐洺道:“自然是医馆里的女童。”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被林莘这么一问,反而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红着耳朵罕见地絮语:“……我已派人捎信去林府,稍后应该就有人来接你了。我在这多待不便,就先走了。



    你托付我的事,我会记在心上。莘莘,你且躺下好好休息,不要多想,还是得按时吃药。过一阵若书的事情有眉目了,我再来看你。”



    几乎仓皇而逃。



    ————



    注1:据东汉刘熙《释名·释船》载,艨艟,乃我国古代兼具防护性与进攻性的军用快艇。



    注2:据《宋史·列传·一百二十七》记载,宋朝隆兴元年已有火石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