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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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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幽澜
    女师学堂休沐日。林朱氏带着林莘与林艾一道去林家的私塘游水。



    此塘雅致灵秀,坐落于山峦巍峨处,薄雾缭绕。屏退仆从后,三人换好衣服陆续下了水。



    林莘但见鸟栖山间,鱼翔水底。碧波荡漾,石缝间也有穿梭过细小的生物,轻轻撞击着小腿。



    说起来游水这事,她断断续续已学了许久,但至今只能勉强漂浮着,不会于水中换气。大约上天总会给人关上一道窗的,而林莘于此一道上,似禀赋欠缺。



    然则林舟望上次同她说,能游百步就算学会,换一个铺子。林莘揶揄归揶揄,合计着人得为自己盘算,游百步这事没准还能拼一拼;若是游千步才换一个铺子,她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一个不留神,她小腿似被什么东西拽住,须臾之间就沉没于水下。



    她睁开眼睛,见头顶的水绿色已然有十五六尺高。手指还有轻微的触感,鱼群依然穿梭……



    随着一声溅起的水花声响,水上的林艾转头一看,林莘已不见人影,只剩波澜晃动。



    林艾正要潜下去救人,却被林朱氏一把拉住。



    林朱氏道:“小艾你别去,此处有活水口,水流汹涌,眼下莘姐儿怕是已被冲到了深水区。你也没学多久,不要拿自己性命去冒险。”



    林艾急道:“可这……我们门外不是有两个水性好的嬷嬷吗?”



    林朱氏淡淡道:“我叫她们去喂马了。”



    “……”林艾一怔,她没再问原来的马夫去哪了,她算是听明白了,她母亲此番有备而来,根本没打算让她长姐活着出来。她感觉这样有点作孽,但心里犹豫,没有迈开腿。



    林朱氏真真假假地道:“我倒不妨这一遭,又不是我陷害她的,她可是自己水性不好沉下去的。小艾你别怕,回府后在你爹面前哭一阵,把门口那俩嬷嬷发卖了,这事也就过去了。以后林府就只有你一位嫡女,只出你一份嫁妆了。”



    “……”林艾无从跟她母亲反驳,心中却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水下的林莘依稀还能听到上方林朱氏似在和林艾说话的声音,只是隔着水,越来越听不清……



    东南沿海的岛屿有地形限制,多以丘陵为主。故主城区的屋舍连着屋舍,山上的水塘连着水塘。



    梁府的原房主在建造之初,与林府在平原处的宅第相邻,因此于山上的水塘也是相邻。



    这日齐洺在自家水塘游水,忽然听闻隔壁林家水塘传来急促的呼救声。再一听,不好,这是青葵的呼救声!



    莘莘出事了?!



    齐洺登时心下一窒,直接从水里飞身而出。



    他挂着一身水珠,似穿山破壁,一气越过他们两家水塘的共墙。



    气势如瀑悬空,砰然万里。



    齐洺潜入林家水塘的深水区,找了一会儿,才见那个苍白熟悉的身影浮动在一片碧绿的深水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四肢随水流与惯性垂落。



    他用力把她从水里拉上来,抱在怀里。跳上马车,第一时间往医馆方向飞驰。



    留下林朱氏在原地吹眉瞪眼。



    林艾却是涨红了脸,此……此处竟出现了外男。



    她想起那公子方才为救人,着急潜入水中,只松垮垮披了一套中衣裤。雾气中隐约可见他身长玉立,宽肩窄臀,肌肉紧实,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发丝一路溜进那引人遐想的衣襟之内。五官于精致清隽中又带点沉凝,从头到脚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林艾亦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绮年玉貌”,竟可以用来形容男子,她忽然想到首诗:



    “洺之水兮,其流洋洋。



    公之化兮,春雨秋阳。



    翔于朝宁,骞于省闼。



    公之去兮,瞻望徙倚。”



    那头,齐洺抱着林莘飞身跳进马车。



    黎非坐前头,朝乌龙驹响亮地抽了一记鞭子,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扬起马蹄朝指定方向飞速狂奔,扬起身后一片尘土。



    林莘已然昏迷,湿漉漉几缕头发搭在额前,呼吸微弱,气若游丝,好像下一秒仅剩的体温也会冷却一般。



    车厢内壁设有长椅,上面铺有软衾。齐洺拿马车里的锦被往她身上一裹,抱着她往自己身边更紧了一紧。



    他心想:这林府,不乏会游水的仆从,莘莘是如何会落得这个境地?



    莫非,她们家如今有人,竟是连活,都不愿意让她活着了吗?



    齐洺先是用力按了按她的人中、内关、涌泉等穴位,倒着拍了拍她的背。



    “莘莘。”



    “莘莘。”



    然而,她还是没醒,她没有任何反应,面上苍白,像一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般毫无血色,只有着最寂静的鼻息。



    ……怎会,这样。



    齐洺一双眼睛逐渐涨红。



    小半生以来,他第一次知道了心痛为何物。



    栾树下堆积青黄,一年一年。他俩几乎是朝夕相对地一起长大到了现在。



    齐洺总觉得,他俩就像黑夜里两株海上花,根系潮湿地生长在一起,如若分开,就会被巨大的浪潮冲垮。



    他在一个个失眠的夜里想过,太孤独的人,只有挨着彼此一起活着,才能好好地活下去啊。但这么粘稠的话,他从不知如何对她说起。



    他的眉越蹙越紧,不由得低下头,靠着她的耳畔,以玉颊碰了碰她的额头,一只手轻抚摩挲着,她已经失去知觉的手心。



    马车还在行驶,缕缕幽香自固定在车壁上的香炉中飘散,他怀里的她,还是没醒。她的体温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踌躇间,他如玉的长指撩起了她鬓间湿乱的发,如墨青丝在指腹间滑过。他俯首,将她下颌稍稍抬起,渡气给她。



    这个瞬间,两唇相接。起初是没有任何欲念的,而是在生与死的边界上,为救人而遇合。



    然后之后他全身血液似乎倒流,五感只剩下这唯一的一感。只有那一片柔软且冰凉的气息,在他的意识里飘荡。



    须臾后,林莘长睫微颤,呛出一口水。



    林莘闭着眼未完全醒转,也许是感觉到他在身边,也许是连她自己也不知晓的如同梦呓一语。



    她小声说了一句:“齐洺,我冷。”



    随即又安然睡去。



    齐洺感觉一颗心忽地被抽紧,尔后不断有泪滴滚落,灼痛了他的手背。



    这是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后怕情绪。



    无论是少时离开故国遵诏来天晁为质,甚至高冷的生母明慧皇后薨逝那天,他似乎,都不曾这般地失态。



    如果她不在了,于他来说,这偌大的人间,或许将无异于只剩荒草丛生。



    齐洺用帕巾轻轻帮她擦拭掉方才咳出的水,又从马车上拿了条他换洗用的外袍,散开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颇有力度地替她掖好被角,不让冷空气钻入一点点。



    马车一路前行,行着行着窗外海水澄蓝,窗内美人沉睡。经过沿海甬道上,夏日的九里香发散隐隐清香,梧桐树遮天蔽日,偶有几片苍翠的树叶随风下落。



    微风吹动长寂的夏梦。齐洺凝视着昏睡了许久的女孩,他心中的某一块角落,于这天之后,像是忽然被激活了。



    他以带着些奉若珍宝的小心翼翼,再度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长睫、眉心与唇角。



    片刻后到了医馆门口,黎非抬臂勒紧缰绳稳住马蹄。



    黎非回头掀帘,惊得又马上拉上了帘子,涨红了脸道:“殿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