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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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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同窗
    戚先生皱了眉:“不必如此。林姑娘,你都不知道老夫教什么,就要拜老夫为师。”



    林莘微窘:“是,先生说得是。但我只端看齐公子,便觉得先生教得极好。也是正好想请教先生,平素都教些什么课业呢?”



    齐洺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



    戚先生平平道:“《周礼·保氏》有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然而不好一概而论,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基础与禀赋,自然要因材施教。”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要从‘礼’学起呢。”林莘摸了摸后脑勺,她平素就不太喜欢那些繁琐礼数,今日来得这般“曲折谨慎”,于她来说已属罕见。



    戚先生表情难辨:“姑娘的思维还真是跳脱,学知识要稳扎稳打,当然要先从基础学起,将来书道才不至于成为空中楼阁。



    至于你方才说的‘礼’,你们天晁国人和我们梁国人,讲的不是同一个‘礼’。



    你记住了,如今老夫虽答应了教你,但你并不是我的门生。出了门,也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林莘扯了扯裙边,垂眸称是。



    戚先生眯了眯眼:“不知林姑娘所学程度如何?在家可有读过哪几本书?”



    他自然是知道林莘文化底子的,毕竟林府这大姑娘名声在外,不学无术又病弱不堪。不过,面上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的,如若直说已然听闻对方大字不识一箩筐,她只怕会比现在更尴尬。



    林莘果然涨红了脸,半晌没答出一句话。



    齐洺咳了一声。



    戚先生会意,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那今日便先从识字、写字开始好了。”



    而后他不疾不徐踱步至书架,上下扫了眼,拿了两卷今早刚放进去的《苍颉篇》与《千字文》给她。



    戚先生:“林姑娘,最近先跟老夫把这些字认全了,不懂就问。笔画也可同时开始认。”



    林莘入座,认真跟着戚先生念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昊,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她心知齐洺绝不是这个进度,怕他们嫌弃她,于是时不时打趣一句:“先生,这诗气象很大呀!”



    齐洺在旁边那架书案上看《盐铁论》,他偶尔也会浅浅地观察这小女孩一眼。



    林莘又跟着戚先生念:“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林莘问道:“先生,这‘信使可覆,器欲难量’是什么意思呀?”



    戚先生答:“诚实的话,要能经受时间的考验;人的器度要大,要让人难以估量。”



    戚先生说完这句,心中不由暗想,这两日他以国别不同为界限,屡屡给林莘脸色看,若只从自己为人的角度讲,是不是也属气度不够,狭隘了些。罢了,想不到陪这小女娃重读浅显的千字文,竟也能重新生出些感慨。教学相长,倒也不白费这时间。随后又给她解释了几处意思,让她通读。



    林莘以为今日课程就此结束了,不料戚先生走过去他的案台边,镇好纸,又取了支太仓毛笔给她示范。



    戚先生边写边说:“逆锋起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如是,方可写就端正的字。其实写字入门就是这样,说难不难,重在个人领悟与坚持。你若习久了就知道,书写之中自有处事之道,写字之人的性情涵养也能从中窥得一斑。”



    林莘点点头,第一天来,老实地像只鹌鹑:“是。先生。”



    戚先生:“姑娘既有向学之心,需知为学正如撑上船,一篙不可放缓。写字识字亦绝非一日可成,需勤加练习。



    老夫乏了,先行去喝会儿茶。你今日便练习写‘永’字吧,永字写明白了,其它字也可举一反三。姑娘,不可懈怠啊。”



    林莘点头称是。



    戚先生临出门,又指了指门口一侧道:“还有,这些书册上的字,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今年年底前都要随老夫读完啊!



    黎非,你帮林姑娘将这些书搬过去。”



    黎非得令,进进出出将门口那两人高的基础书册,逐次转移到她的书案上。



    这么多!



    林莘叹为观止。



    尔后她移过头,看到旁边那架书案的齐洺,正挽起袖子,一手做笔,腕压指移。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些薄茧,这应该是长期执笔的结果。



    片刻后,但见纸上墨迹,似龙蠖螫启,伸盘复行。



    林莘歪着脑袋看着他,顿时感觉这个少年自带光芒。而且是会层层叠加的那种光。



    她此时不懂他所书字体为何,只是挨着他的书案好奇道:“齐公子,先生叫你今日习什么呢?”



    齐洺写完落笔了,拂在墨纸上的修长手指似乎滞了一下,尔后清朗应着:“偷安者后危,虑近者忧迩。”



    戚先生可谓是用心良苦。



    不过他年近六旬,下午讲了这许久已然累了,喝茶喝了很久都不见回来。



    书房里便只剩三个半大的孩子,处着处着,互相之间也就稍许熟稔了几分。



    林莘有时反射弧异常得长,忽又想起中秋那日相思雀的事,她实是还有点诧异,就与齐洺絮说。



    齐洺垂着长长的睫毛道:“我听说有一种鱼,名唤斗鱼。鱼鳍舒张,形似马尾,幽光潋滟。但此鱼鱼如其名,只能一公一母,否则必你死我活。”



    “如果按姑娘所说,你家两只雀儿都是同样身形大小,同样鲜艳的羽毛,倒也不排除店家配不出一双的时候,就以两只公雀充之。”



    林莘恍然大悟:“呀!甚有可能。”



    虽本质还是有的禽鸟会自相残杀,但齐洺这个猜测,多少没有当日她眼见相思雀啄杀配偶来得那么残忍了。人的童心是需要保护的。林莘知道他的话,也可算一种安慰。



    如若身边有人安慰或夸奖,不需要特别较真地去辨明真假到底,接受善意便是。



    譬如青葵常说“姑娘你是天下第一人美心善”,这句话的本身没有意义,换一个人说可能就是溜须拍马。但因为是青葵说,因为是林莘听,对于她俩的友谊与主仆情分就有了意义。



    文娘自从上次淋了雨受了风寒,最近每日都病得起不来床。



    林莘便每日午后翻墙去隔壁听课。那墙翻得,逐渐驾轻就熟。



    文娘病中有一次醒来不见林莘,问过青葵。青葵年幼,支吾了两下就招了,说隔壁有个教书的老先生,姑娘去隔壁是为了上学。青葵跪下来连连磕头,“求文娘不要去告诉老爷,不然姑娘又得掉一层皮。”



    文娘叹了口气,心知老爷这些年,到底是耽误了姑娘读书识字的。这本是多么于礼不合的事,她想了想,终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她们一起瞒着了。



    一个月后,隔壁质子府上的墙,已比寻常高门的院墙再高出许多,又平添几分神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