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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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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束脩
    凫溪岛的早晨,湿气总是微重。海边停靠的小舟篷布上承载了些许白霜,浅搁在旁边的船桨随潮水起伏。



    于隔壁这府上的人而言,往日浪花虽同样一阵一阵拍打着,如今却是异国的银色海滩。



    半囚之境下,观繁花亦是无色。



    戚先生从市集聘来一群匠人,他正张罗着这群人把他们府上的院墙砌高一点。



    匠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亦觉得这家人颇为古怪,只在早晨开工。每天一到用午膳的时间就叫他们收工回去,次日再来。匠人头子纳闷,许是这家人下午有事不便,可既出了工,又耽误半天工时,这工钱怎算呢。



    戚先生说,活要细致挑不出错儿,来半天也按一整天的工钱算。底下人一听,干得更加卖力。



    戚先生忙碌的身影在院里来回来去,他看了看那面多余伸出来栾树枝的墙头,背着手驻足一会儿,摇头吟道:



    “每是闭门疏世事,海鸥隔树恼比邻。”



    有个好事的匠人问:“老先生,您在看什么呢?”



    戚先生叹口气,避而不答:“还请诸位用最好的材料,把每道院墙都增高半丈。唉……只栾树下这一面墙,除外。”



    这厢,林莘支开文娘,吩咐青葵买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与八条瘦肉。林莘悄悄让青葵去打听来的,此为自古传下来的束脩六礼。



    在这一年,很多事她虽然不懂,但也暗自觉得,不好在戚先生面前失了礼数。毕竟,他们看起来都是特别体面的人。



    想到秋天的蓬莱郡,螃蟹肥美,林莘心念一动,又另外让青葵捎点上品螃蟹,以青蟹、白蟹、梭子蟹拼成一箱,亦算是当地岛上的特产。



    青葵一听,下意识叹了句:“姑娘,咱们给隔壁送这许多呢,这若是在以前,我和爷爷两个人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螃蟹和瘦肉呢……”



    一只螃蟹至少能有十二种烹调方式,若是当天吃不完的,还可以腌制,过后蘸醋,因此不怕吃不完。



    不过青葵这么一说,林莘似意识到了什么:“也是,这好像超出了我们院三个人平时的用菜量,若让前院管事的和东厢院的人看到了,恐要坏事。”



    青葵:“姑娘,换个人出面,直接叫店家把货送到隔壁府上如何?”



    林莘摇头:“能换谁啊?要用人时,才发现我身边可用之人,只有你青葵一人。店家若是能用银钱支使,怕是嘴也未必牢靠,我们的邻居身份有…些许殊异。”



    青葵不解道:“姑娘,当日您在街上救下奴婢时可豪横了!怎么今日似小心许多,送这么多食物给人,难不成还能是坏事?”



    林莘刮了刮青葵的鼻子笑道:“我当日不怕得罪陈胖子,是因为觉得救你值得;而今日小心翼翼,是因为觉得拜这个师不容易。



    戚先生收下我这学生纯属勉为其难,不好堂皇登门。这事要是让我爹知道了,也恐怕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事,一定要捂住了,藏好了,方能长久。咱们行事的初心简单,可传到旁人耳中,却不一定是那么回事了。”



    青葵恍然:“姑娘,那少送点?”



    林莘:摇头“束脩便是眼下这一点,我还觉得远远不够呢。日后再送那是日后了,今日拜师却是正式的第一天,不可怠慢。”



    她顿了顿,走过去敲了敲这院子的另一面墙壁。



    “青葵,要不这样吧,你今日上街去买个木轮和一卷绳索,走到这外墙外面,趁无人时把螃蟹箱子以绳索固定。



    绳两头和木轮连接,以空中滑轮的方式移进我们院子里,再以同样的方式移进隔壁,只需过两面墙。



    这样你搬运既省力,也绕开了我们府上大门和东厢房的路线。”



    青葵双眼亮了起来:“是,姑娘。”



    青葵进府以来,跟文娘学了很多家务杂事,性子渐渐沉稳下来。



    大约人行善真的会有福报,如今只要是林莘的事,事无巨细,青葵都会拿出全力去做,显得比文娘还贴心几分。



    这天青葵听命去采买,一个个捏过蟹肚,俱是个大膏肥才挑拣进来。



    对岸的梁国也是沿海国家,想来他们也有自己的烹调法。林莘准备送活蟹过去,给隔壁的厨子留出发挥的空间。



    不过她也难免会好奇,隔壁府中一老二小,连个丫鬟和厨娘都没有,那么每日,又是谁在做膳食呢?



    到了下午文娘午憩时间,林莘嘱咐青葵把藏在她们西厢院小厨房的东西拿出来。林莘爬上树,几箱束脩也随着木滑轮,越墙而去。青葵则留在林府西厢院的小院子里放哨。



    林莘轻轻跳下墙,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灰尘。这要提的物什有点多,先暂时搁在墙下。



    今日戚先生与齐洺都不在院子里。她走过二门的小穿堂,环顾四周,青砖黛瓦,一个人影也没瞧见,连早晨听到在干活的匠人们也不见了。



    林莘自树上而来,无人引领,独自踱步在这座隔壁的宅邸里,她穿过条条回廊,去寻这家的主人,想想也是种奇缘。



    她察觉这质子居住的宅邸,面积比之宁国公府虽不算大,但若只住三个人,又显得过于空旷了。



    明明是空置多年的院落,他们搬来也没多少时日,可花木相缀,却未显露出丝毫移植痕迹。



    就好像,他们原本就住在这里一样。



    林莘在这宅邸中又走了一会儿,而后才在花厅旁的书房找到了他们。三人互相之间微微行过礼,林莘抬腿进入。



    几道光透过窗户与屏风落下来,只见此室布置得简洁雅致。桌席条画,井井有条。室中设多个书架与三架檀木案。



    一架案旁坐着戚先生,一架案旁坐着齐洺,齐洺的案台上放着一套松竹图案的纸砚,纸笺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另一架书案则是新添置的,案上文房齐全,与齐洺那架放至平行位置,看来是为她准备的了。



    今日这房中,还多了个青衣小厮,便是那“一老二小”里的另一小。



    齐洺对林莘温和道:“林姑娘,这位是黎非,我的长随。平日若有事,你亦可吩咐他。”



    黎非朝她行了一礼,他阔额方脸,四肢强健,但一笑,又流露出一丝单纯气质。



    林莘回以他友好一笑,与他小声说了一句,黎非便抬腿去栾树下那墙下,帮她搬那堆束脩。



    随后林莘走过去,面朝戚先生,郑重抬起双手至齐眉处,跪地叩首:“小女林莘,自今日起,愿拜戚先生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