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游园茶会才情长
闲庭散步意渐消
距离雪球一文的发表已过去三个月,方圆似乎高估了此篇檄文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力量。除了刚开始的两周陆陆续续的回复了几封家长寄来的感谢信之后,文章似乎就未再溅起任何涟漪。方圆甘愿站在读书无用论者对立面的大部分勇气确实是来自那天站在紫云山尖上的感悟,他手撑着护栏像个主宰者俯视着山下来来回回的人群和车辆,仿佛能看透他们的这一生轨迹。
方圆凝神望去,这样思忖着。为什么个人的故事有时会比宏大叙事更令人深刻,人们往往感动于项羽在乌江前的豪迈人格,或孔明在子午谷时的无尽沧桑。也许人们动容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是看到了年少时曾许下凌云之志的自己。方圆耳边忽的传来阵阵读书声,听声音像是八九岁的孩子在读横梁四句“为继往圣之绝学,为天下开太平。”,稚嫩的声音却如霹雳般在方圆耳中炸开。原来张载的这四句话在方圆小的时候就埋下了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种子,虽然长大后的方圆没有坐上为一方百姓谋求福利的官职,去往报社应聘的初心也是为了人们可以看到更多卓越的文章,丰富群众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倘若自己始终举棋不定,在面临读书无用论者的挑衅也无动于衷,不能奋起反击,就是懦弱者,是对自己曾经挑灯夜读的背叛,也使得天下学子们心寒。想通此处,方圆再也没有了半点犹豫,当他闻声寻去,只有许愿牌在山风中摇摆,原来稚童的声音正是当初的自己。
此时方圆正在准备踏雪一天的猫粮,踏雪是一只皮毛墨黑色,四只爪子是白底的小猫。一听到食盆里的动静,刚刚趴在阳台晒太阳的踏雪一下子就没了身影,朝着食盆飞扑而来,摇着尾巴在方圆脚边打着圈叫着。每到这时方圆就觉得十分有趣,平时爱答不理的小猫在面对诱惑时竟然这般温顺可爱,等它舔舐完食盆里最后一口猫粮,便又慢悠悠的趴在阳台上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清晨的阳光把它的一身黑毛照的油亮亮的,方圆想起前几天赵不言寄来的信,信上这样写道“数月未见,甚为挂念。诚邀方兄与温弟三日后午时,园博园左侧养心茶馆内用餐小叙近况。令弟不言”看着整齐划一的字迹,实难想象这信是出自他的手笔。信上所述的三天后便是今天了,方圆拉开了窗户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今年的北方似乎回温要慢一点,穿透云层的阳光十分刺目,在叶面上烤过之处留下深浅不一的斑纹。尽管如此那股冬风不忍离去似的仍然在这座城市里徘徊。方圆套了一件黑色夹克,穿上邮差靴就去赴约了。
园博园内众花齐放,丝毫不管料峭的寒风,在花季准时开放。整处园区正被和谐的自然色彩点缀着,这簇簇月季,那朵朵牡丹,这簇簇月季娇艳似火,那朵朵牡丹富贵端庄。五瓣桃花迎风飞,二乔玉兰入梦来。方圆感觉自己眼前的一点儿也不真实,各种颜色不知名的小花浮在河床上,小溪便有了形状,自然界正以最无私的方式馈赠着她最珍贵的价值。园博园中央是由众多徽式建筑排列组合而成的小镇,一条沟渠围绕在了四周,一座石拱桥连接了两个世界。一栋栋一户户皆是粉砖黛瓦马头墙,离远看去像是名家拿起饱饮墨汁的毛笔挥洒在宣纸上,砸下的墨点便是黑瓦,留下的余白便是青砖。方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这幅水墨画中找到了带有养心茶馆的匾额。茶馆四面都由三脊马头墙包裹起来,长方形的木门口旁放有雕着卧龙飞凤的抱鼓石,方圆抬腿跨过门槛,穿过天井后便来到了厅堂。一进厅堂就闻到一股让人放松的香气,原来是正中央的一张四方桌上正焚着白檀香,屡屡香丝犹如一双巧手正抚平着茶客们脑中交杂不安的神经。
这时厅堂上方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声,待声音消失之后,一位身着淡绿绣着青竹旗袍的女人从厅堂左侧闪了出来。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么。”女人说。
“啊,是受一位姓赵的先生邀约前来。”这位姓赵的先生自然就是那位豆糕学者了,方圆一想到自己竟然会正儿八经的称呼他为赵先生,脸上不禁挂上了笑容。
“好的,请稍等片刻”女人说完又咯吱咯吱的小跑回了楼上。
方圆等了一会,没人来,便找了一把厅堂两侧的梨花木的圈椅坐下。在四方桌后的墙壁上方挂有一幅江山图,图中的山峦有的峭拔凌厉,有的藏于雾中,山脚下有一对儿爷孙,老爷爷牵着孙儿一只手指向远方,孙儿很兴奋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兴奋的摇着小手。江山图的两侧挂有一幅对联,上有写着“春到人间争虎跃,喜传域外庆龙飞”。两幅字均有颜体所写,显得方正有力,敦实浑厚。正上方的匾额则是由行书写下的慧静二字。
楼上又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待声音消失之后,竟是赵不言探出了脑袋。
“哎呀,方兄总算来啦,我可是等到茶壶里的水凉了又加热,凉了又加热呢。”
“不好意思,久等了。这地方实在太难找了。”方圆说着被赵不言带上了阁楼。厅堂的阁楼上真是别有一番景象,室内窗明几净,一桌四椅,八张檀木桌摆放在数十面镂空木窗旁,镂空的纹饰规则古朴,阳光所照之处就在檀木桌映射出朵朵窗花。张张桌椅都由屏扇隔开,茶客们便可以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中围炉煮茶,谈天论地。方圆他们就在第三张屏风围成的小世界中坐下,一张方形的桌上摆放着成套的青花纹路茶具和小巧的炭火炉,火炉刚好放的下烧水的茶壶和几颗橘子,几粒花生。
“温兄,还没到么。”方圆说。
“他最近可忙啦。”赵不言拿起烤好的橘子拨开“自打他失恋之后就可着劲的看书,这几个月研究发现可不少呢。”
“那就好。”方圆点了点头说“看来有些人在压力中可以成长,有些人只能在压力中过的更糟。”
“什么是更好,什么又是更糟呢,以后的路是谁都不知道的。我看他就是大彻大悟啦,参悟了恋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他原想的那般坚不可摧。”
咯吱咯吱声从阁楼下面传来,待声音消失之后,方圆两人谈论的主人公就背着帆布双肩包从他俩面前走了过去。
“在这儿!”赵不言半个身子都探了屏风朝温遇舟喊道“你终于现身啦,我们可是等到茶壶里的水凉了又加热,凉了又加热呢。”,方圆看到他说道“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好多啦,对了这个给你们。”温遇舟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两盒家里带来的新茶递给两人。
“有这样好的茶叶不早点拿出来,老弟可真是自私呢,这样下去就和某些作家一样啦。”赵不言接过茶叶说道。
“嗯,这个怎么说呢。”温遇舟在两人的对面坐下反问道。
“嘿嘿,这可是我用这几个月以来埋头研读中外小说总结出来的观点呢。”赵不言得意的看向方圆说“想必对方兄编辑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怎么样,要听听看么。”
“当然好了,我愿意听一听。不过你的研究有进度了么”方圆总是很关心豆糕学者的研究,似乎这个话题会让这位学者收敛一点自己的才气。
“哎呀,君子不器,需要均衡发展的嘛”赵不言挠了挠头紧接着说“找到一个新发现这样的事,只要持之以恒一定会水到渠成的。离毕业也还有几年,我还不急啦。”
“也是,祝你成功。那么请谈谈你对于目前作家的现状吧。如果把作家和自私联系到一起,这样感觉你意见很大似的。”方圆一直对赵不言自己总结的道理颇感兴趣,虽然大多时候都是他一家之言,牵强附会,有时的确也会语出惊人,令人耳目一新。
“咳咳”赵不言清了一下嗓子”不是这样的啦,我对作家们没有意见,毕竟最会写作的人,便是最容易受伤的一群人。我把这个叫做文人诅咒。”
“文人诅咒?”方圆好奇的问道。
“是呀,其实作家每一本文学性强的小说就是在写揭露自己的故事。他们对这个社会极度敏感,拥有着不同寻常的感知力和天赋,用细腻的笔触写下这个世界对自己留下的伤疤,或是快乐,但要是为过去的伤痛久久不能释怀,而对于未来又如同吴牛喘月一般,那我觉得就像诅咒一样喽。”
温遇舟起身拿起烧开的茶壶倒在了三人面前的小杯中,茶叶随着滚水卷起,随即舒展开来。
“嗯嗯,写作就是要共情的嘛,共情就意味着要站在别人角度思考,迎合别人的想法。啊,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我是做不出来的。”温遇舟用肯定的口吻说。
“不仅如此啦。写作可还是一件危险的事呢。”赵不言本想卖个关子,结果自己没耐住性子紧接着说道“倘若作家积累了太多负面的想法和作品还容易想不开哩。”
方圆肯定的说“是的,这样对读者也是不好的。所以我会选择优先言辞优美的文章刊登。人这个个体太容易受到语言的影响了,倘若小说的消极内容还是出自一个大名气的作家,那就更糟了。”
“不愧是方兄,看的很明白嘛”赵不言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瓜片,接着有些生气的说“尤其是隔壁岛国上一些大有名气的作家把所有消极的情绪一股脑儿都留给读者,也不提出解决办法,就撒手不管了,真是太自私,太不负责任啦。”
“是的,这样的作品很难评价。”温遇舟复议道。
“当然了,还有些作家写文章处处小心的,或者不屑于把自己的文采展现出来,像是碰到自己多大的利益一样。”赵不言说道这里拿起茶壶续满茶水,接着笑着说“也有的作者小说里各种伏笔伏笔的埋,结果到最后自己一个也解释不了,还是忠实读者们脑补串联起来哩,真是比作者还了解作品呀。如上所述,都是部分作家很自私的体现,倘若还有什么缺失的也只能后续再补上啦。”
“那么你觉得好的作家需要有什么品质呢。”方圆问道。这时阁楼内传来了一首名叫‘春色如许’的古筝曲打断了三人的谈话,琴声时而紧凑,时而舒缓,一曲终了,赵不言思索了一番说道“方兄总是有那么多尖锐问题呢,好的作者和好的作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标准。所以我是定义不了的,不过我可以谈谈有一类我认为不好的作品,或者可以反方向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
“哦?那请说说看。”
“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啦,在我看来那些让读者们拜读完整本书,一合上书就只记得住书名的就不是好作品,这样以来书名岂不是比内容还重要了么。据我观察此类文人颇爱用很多的英文单词和爵士乐曲目,这样也无可厚非,能使作品的内容看起来高级雅观,只是要是以单词和爵士乐数量的多少来定义一个好的作品,那我也可以写嘛。所以作家更应该在故事的剧情上下功夫,总不至于内容没有灵魂,上句不接下句,让读者一头雾水。”
“是的,我有时也觉得读这样的作品是浪费时间。”方圆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日头渐渐的把天空熏出淡淡霞光,三人散着步慢慢走出园博园,路上的行人意犹未尽似的不时的回头再看看这诗画般的景色。站在岗位的工作人员笑着向三人打招呼,欢迎再来游园。有时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能自己和他人开心很久,这大概就是语言的魅力吧。
“咦,那是什么树”温遇舟指着一处公园里的树林问道,由于路灯还没打开,整片树林有些暗暗的。
“哎。是枇杷树吧。”赵不言回答。
走人再走进几步。
“是枇杷树。”方圆才说道。
“方兄真是小心谨慎呢。这样太累了吧,人生太仔细的话就太累了,要允许自己犯错嘛。就比如这棵树在被命名之前,没有人知道,它可以是任何树,可以是任何名字。”
“好像有些已经熟了。”方圆自知自己纠缠不过豆糕学者,就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了几颗黄澄澄的枇杷果子。
“真的呢”豆糕学者顿时来了兴趣,仔细的在枇杷树上找了起来。三人在树枝低矮处摘下了几颗鸡蛋般大小的枇杷放在手中把玩起来。
“能吃么,会不会很酸。”
“估计悬。”方圆看着手上根茎处尚泛有青色的枇杷也不敢贸然入口。
赵不言则一下子来了主意“带过去给千代雪她们做枇杷酒吧。”
“千代雪?”
“就是对街上千岛酒馆的老板娘,她还有个妹妹叫千岛穗美子。”
“啊,原来那个酒馆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方圆点了点头,自从紫云山一别后他也很久没有见过千代雪了。三人正欲起身走去,身后忽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
“我讨厌始终走在我前面抽烟的人!真是怎么也摆脱不掉,那感觉简直是阴魂不散嘛。”
“可是开店是避免不了烟气的呀。”
赵不言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满脸笑着的跑了过去“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嘛。”原来交谈的正是千代雪和穗美子!穗美子正搂着姐姐的左腕,看到方圆众人之后也拉着千代雪走了过来。方圆开口道“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我们刚要去酒馆找你们呢。”
“还不错,去酒馆找我们?”千代雪语气里有点疑惑。
赵不言忍不住抢先解释道“哎呀,在下刚从大自然那里获得了一些馈赠,喏”,他把揣在兜里的两个枇杷拿了出来放在手上。
“这是枇杷哎,可以吃了嘛。”穗美子笑道。
“我们就是在斟酌这件事啦,所以准备借酒馆店内的小刀划之,倘若汁水甘甜那自然就是我等果腹之物啦,只不过要是太酸,就伤脑筋了。不晓得能不能用它作为鸡尾酒的一味药引子呢。总归要也物尽其用嘛。”
“好,试试看。这里离酒馆不远,我们一起走吧。”
“太好啦,鸡尾酒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名曰一泻千里,你们看怎么样。”赵不言得意地说。
方圆实在不想围绕着‘一泻千里’的话题展开,便看向千代雪问道“你们今天也去了园博园么,感觉怎么样。”
不知为何,千代雪目光不敢和方圆触碰,接着用带有些遗憾的语气说“园内很漂亮,是我的国家不曾有的。”
“对的,尤其是徽式建筑简直是独具一格,真是卓尔不群呢。”穗美子仍然搂着姐姐赞叹道。
“可是我或许没有机会再见了。”
“这是为什么。”方圆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好像也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家族联姻,我明天就回日本了。”千代雪简单的回答,却让气氛有些沉重。
“那你见过对方么。”方圆问。
“半年前会面过一次,是家会社的公子。感觉是不错的。”
赵不言闻言大惊“这可不妙呀!就见过一次肯定是不够的。”接着又认真的解释道“看人需要长期的看。打个比方,即使坐在飞机上也要偷着光看书的人,不一定是热爱读书的人,可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在餐厅对服务生的礼貌不一定是文质彬彬的人,可能只是一个人在伪装自己呢。这个世界表里不一的人太多啦,你可要小心仔细。”
“嗯,只是没有办法啦,我已经跑出来半年了,家里父亲也下了最后通牒,是时候回去面对了。”千代雪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想找到一个彼此深度了解的,有着长期关系的真爱,不过似乎很难做到。”
听到千代雪心里所想的,一向不怎么说话的温遇舟开口了”其实一个人的婚姻冥冥中早就被父母定好了,不是由我们所能掌控的啦。”
“是父母之命的概念么?”千代雪问。
“可以这样说,但不准确。你可以这样理解,生下你的父母给予你三观,情绪,财富或者日后的地位,这些东西塑造了你这个人。想找到与你与之匹配的个体,那么对方的家庭一定会给他们的孩子相似的三观,情绪,财富和地位。倘若三观不同则会话不投机,情绪不同则会形同水火,财富不同则会心怀轻蔑,地位不同则会格格不入。四个维度中任意一项相差悬殊那么都将造成两人的不适合,一意孤行的结果大概率会是不和谐的家庭。所以父母通常会选择自己满意且知根知底的家庭来减少你自己找另一半时的信息误差,这些信息误差在你所说的长期关系中就是沉没成本。”
赵不言听完嚷了起来“哎呀,温老弟说话太刺耳啦,怎么和方兄越来越像了。其实忠言顺耳才是本事呢,搞的跟论文答辩一样严肃,这样会把人吓跑的!两人看对眼了就在一起试试,鞋子合不合脚得穿上才知道呢。在我看来最高级的爱是默契的,是拥抱,是对视,是微笑,也是不能被修饰与定义的,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答案啦,只得靠自己去体会。”
就在几人在前面争论不休的时候,千代雪放慢脚步到了方圆身边小声的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是真爱呢。”
方圆本想对这个话题置之度外,因为自己也糊里糊涂嘛。面对千代雪突如其来的问题,方圆沉默着想了很久,然后说“虽然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会以自己的一条标准来接近我心目中的爱。”
“那是什么标准?”
“我回到酒馆写在标签纸上给你吧,不然被那位学者听到又要喋喋不休啦。”
黄昏时分,众人走在绿轴公园对面的人工沙滩上,路边灯光骤起照在了各种大大小小的鞋印上,显得整个沙滩十分热闹。几人停下脚步,月下灯光中小虫飞舞,众人目光相触,说说笑笑间时光正好,岁月悠长。
许多年后,方圆早已记不起那晚枇杷酒的味道。千代雪也因为各种琐事烦心,始终没有打开那本夹在书里的便签纸。直到在一次从名古屋到东京的搬家中,被千代雪的女儿找了出来,小家伙捧着便签纸来到妈妈面前说上面有自己看不懂的中文。千代雪盯着微微泛黄的便签纸中间还有一道折横,又对着女儿露出幸福的微笑,接着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上面写着:
“虽无海誓山盟而有扶老携幼,若有陶朱之富亦会挽妻曲径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