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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枇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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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纸檄文难决断 紫云山内沁幽香
    三



    一纸檄文难决断



    紫云山内沁幽香



    周六比自己预想来的要快,清晨方圆刚睁开眼头疼了一周的那个念头就又跑进脑子里不断催促他做出决定:发还是不发。方圆皱了皱眉点燃了一根烟坐在床头,又从床头取出了看到发皱的那篇文章。身为杂志社主编对杂志上登出的每一篇文章都要做出最后的校对,严格的把控每篇选文的质量。就在自己和赵不言分别后的第二天,一篇名为《民族凝聚力和雪球》的文章便被助手打印好放在了办公桌上。



    方圆拿起薄薄的纸张逐字逐段的审阅起来,上面有一段话这样写到:……看似松软的雪堆,孩童们仅仅用小手一握便形成了巧妙且具有攻击性的形状。强大的名族内核亦是国民教育下的点点滴滴,从无到有,聚沙成塔,也是代代相承,川流不息。然则读书无用论日益在某些社会人推举出来,他们提倡用谄媚和尊严换取衣荣华贵,以不学无术和高高在上的态度进行人文关怀。斑斑事迹皆有违仁义礼等传统教育准则,愿各位家长们需当仔细鉴别糟粕,吸取精华……。”



    读罢全文,方圆沉思了很久。的确,孩子们的教育是一种非同质化的灵魂觉醒,也就是百家齐放,和他们的兴趣发展。倘若一种读书无用论在此类社会人中继续盛行下去,则会让孩子们忘记自己曾所学过的诗书礼仪,转而去追求用荒诞搞怪换取的财富,这对于社会发展来说是大为不利的。读书真正目的是在于培养一种平和的心态,精神上的兼听则明与行为上的博采众长,是在人生得意时也不忘了居安思危,以锋策己的慎独,是在面临人生低谷时也有斗居陋室,豁达乐观的人生心态。缺少阅读的积累就很难有自我的判断,只能人云亦云的活完此生。以赚钱多少来衡量读书长短的多是些愤世嫉俗,高不成低不就,缺乏自己认知与判断之人。



    方圆瞪着这篇文章把双手叉于胸前,笔直的坐在办公椅上,烟灰已经落了一地。一方面这类有争议的文章从没有在哪类杂志上刊登过的先例,倘若只因为符合自己的想法便一时冲动的同意见刊不就成了木秀于林,不知道哪儿来的舆论就把自己吹倒了。二来,自己的想法是否本身也很偏激,有着以偏概全的错误认识呢,因为凡事存在下去必有其存在的道理嘛。此刻,赵不言的那句‘学者总是想办法要独善其身的’一直萦绕在脑中。



    料峭微风和清晨的柔光一同从窗户外扫到了方圆的脚边,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去爬个山,说不定在大自然的感召下就获得答案了呢。方圆走进厨房做了一份面包夹煎蛋,在烤面包的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一位发音标准的女性充满力量的播报“今天上午天气晴朗,午后多云。”



    当方圆按照约定时间地点走出地铁站时,就看到赵不言和千代雪站在出站口旁的樟树下说笑着什么。千代雪穿着天蓝色的防晒服内搭了一件素色速干衣,连裤子选择的也是透气速干的尼龙面料,她也注意到了刚走出来的方圆便朝他挥着手说”在这儿,今天真是好天气呢!”



    “小姑娘,要水吗,山上再买的话就可贵了。”从烈日下走出一位大娘眯起眼睛带着满脸的皱纹向千代雪说。



    方圆刚要拒绝,千代雪回答道“那么就拿三瓶吧,谢谢阿姨。”



    “其实山下也不便宜,山上也有自饮水的地方。”方圆拿着那瓶冰的正好适合持握的饮用矿泉水,待那位大娘走远后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是助人为乐嘛,方兄凡事都太计较啦。”赵不言走在两人前面回头又问道“你们昨晚睡的好吗。”



    “嗯嗯,睡的很好呀。”



    “我也还行的,你是梦到什么了吗。”



    赵不言忽然把声音压的很低“你们有没有听过鼠三爷?”



    “没有过哎。”



    “嗯嗯,我也第一次听说。”



    “昨天我梦见自己正在研究室索然无味的读着农业报告,突然从墙角钻出两排身穿甲胄的大老鼠,它们从研究室的一侧整齐的排列到另一侧。我正好奇的向洞内望去,两只大老鼠这时拖着红毯在它们中间铺开。一只小鼠跑了过来提给我一张请帖说鼠三爷要结婚啦,需要持有请帖入内呢。接着我便跟着它走进了洞里。”



    “那你们是同样的视角了吧。”



    “哎呀,方兄真是的,怎么总关注奇怪的东西,要是同样的视角就算我是只小鼠吧。”



    “然后呢,然后呢。”千代雪也有些期待的说道。



    “接着我就和小鼠走进了那个小洞,小洞通向了大学的各个角落,不过都可狭窄啦。我们走着走着似乎还听到墙外的导师说我坏话呢,我刚要出去和他理论一番,那只小鼠一下就把我拽进一处大厅,大厅中一只西装革履的大鼠正忙着招呼亲朋好鼠们。小鼠小声的对我说它就是鼠三爷,我想着自己两手空空也不好意思去打招呼嘛,就找了一处拐角坐了下来。鼠三爷安排好客人的位置后就走上了聚光灯前,拿起宴客表一只鼠一只鼠的核对起来。突然鼠三爷面露凶光就朝我这里看了过来。我吓的呦,一伸腿结果一脚把鼠三爷踹飞了出去。”



    “哈哈,然后呢”千代雪笑道。



    “之后我就醒了嘛,发现自己的腿也抽筋了,一看时间也是约定的时候快到了,我就过来啦。”说着赵不言拍了拍自己的腿,仿佛现在还疼着。



    “呵呵,真是奇怪的梦呢。”方圆对于任何梦都是没有印象的,要是很轻易的就忘记了让自己整夜疲劳的梦,这种梦不做才好咧。



    “方兄真是敷衍啊,不过这也是方兄的秉性嘛。即使听到鼠三爷娶亲这样有头无尾的无聊故事,也无论如何不能让话落到地上。”



    “我们走吧。”千代雪从包里抽出了一份地图,展开后说道“这里到山脚下还得要穿过紫云公园。”



    三人穿行在紫云公园内,在他们视野里的每一帧每一步都充满了古香古色。一座犹如刀劈斧凿的山石上刻有‘镜平’二字,山石静立在湖中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倒影。日头太大,一座座四方亭在道路两边便悄悄地把素未相识的人们牵在了一起,引得三三两两的路人们消暑纳凉。千代雪走在两人前面,在一家门口摆满帽子的店铺停了下来。她望着三四层木板上各式各样,按照深浅排序堆叠的帽子说“请问,有遮阳效果不错的帽子嘛。”店家看了一眼她,然后弯腰取出几顶黑色渔夫帽说道”最后几顶了,款式有点久。”



    “嗯。”千代雪摸了摸下巴仔细思考着,然后选择了一顶黑色五边方型软顶帽,伸出如葱般的指尖捏着帽沿戴在了头上。镜子里的她明眸粉颊,渔夫帽的特有气质把她衬托的十分飒爽可爱。千代雪在镜子里左右照了照,回头睁大了她那一对杏眼看向身后的两人笑着说”怎么样?”



    “很,很适合你,很漂亮。”方圆略显笨拙的回答道。千代雪此刻仅仅是站在那里,他便感到心脏在体内胸腔里强烈的跳动撞击。



    “哈哈,很少听到方兄称赞女孩子嘛。女生总是要被赞美的,不过身为杂志社主编用词再具体些就更好啦。”



    “太多的形容词可是会显得虚伪,不真实的。”方圆解释道,随后看向店家说“这个帽子我们要了,在哪里买单呢。”



    赵不言惊讶道“哇,今天真是铁公鸡拔毛啦。真有你的阿雪,我们赶紧再试试衣服去。”



    千代雪摇着头笑着说“哈哈,那帽子我就收下啦。衣服什么的就不用破费了。”



    三人兜兜转转终于走出了公园,只见得一座徽式的巨大石牌稳坐在山口处。三人抬眼望去,青砖白瓦下的牌匾上用草书写下金灿灿的紫云山三个字,朝内望去整座大山的绿意仿佛是被沾满绿墨的刷子随意挥洒下的感觉。



    千足虫们横七竖八的在前方两处台阶上蠕动着,它们的行动即盲目又坚定。只是命运平等的踩在了它们身上,其中的一些千足虫早已没去了下半身,干扁半截粘在石阶上,任由蝇蚁啃食。方圆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自禁的把那篇雪球檄文和自己的命运联想起来,檄文的发表无疑是深合自己内心的想法,然而此文无疑会动了千千万万宣扬读书无用论人士的蛋糕,所谓鸟为食亡,到时要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群起攻之,自己不就像石阶上的死去的虫子任由啃食了么,可就大为不妙了,想到此处方圆心乱如麻,这样看来明哲保身不失为理智的选择。



    “咦,他是干什么的呀。”千代雪指向山脚下唯一的小摊位。一位身穿蓝布衣的老年人坐在呢绒布罩着的四方桌前,背后的帆布上明晃晃有测字二字。



    “大概是算命的吧。”方圆说道。



    “去看看嘛,其实我每到一处寺庙道院都会去求个签,算一算”千代雪看向方圆带着商量的语气说道”不过就是为了好玩嘛。”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呗。”赵不言一副凑热闹的样子说。



    “嗯嗯,可以去看看。”方圆其实对算命道术一点没有兴趣,要是现在从心底唯一想解决的事情那就是关于雪球一文的发表。



    千代雪走到四方桌前坐下,只见老人带着墨镜也不说话,给了千代雪一张纸随手伸出一个指头示意一次只能写一个字。千代雪没有多想便在纸上用倒笔画写出了个‘中’字。墨镜老者看了看字,又看了看千代雪,终于开口说道“保持状态,莫做决断。”方圆看向千代雪默默的点头像是八个字极为有用似的,顿时也来了兴趣。



    “老人家,我也来。”方圆对墨镜老者说道,接着坐下也写了一个和千代雪一样的‘中’字。老者接过字,随即拿起笔在方圆的中字下面添加几笔组成了一个‘忠’字。



    “请问这是为什么。”



    “你是有心写中,刚刚女生是无心写中自然不一样。”老者看了看他缓缓说道“之后的路忠于内心吧。”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了。



    听完老者的话,方圆并没有过于表现出来自己有些不服气。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道路从没有遇到贵人助力,也没有天降的好运气,杂志主编的职位也是放弃了诸多自己感性的一面,小心翼翼的争取来的。雪球一文虽然引得了自己的共鸣,但对自己或许众矢之的的后果需的深思熟虑一番。



    “嘿嘿,有意思。我也来试试。”赵不言看着方圆眉宇间微微皱起,也生起了好玩之心,随即也写下一个忠字,只见刚老者接过纸笔就把心字抹去,就在赵不言纳闷正欲发问的时候,老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解释说道”你无心测字,所以删去心字。现在这个字为中,口中有一竖,便是最近要少说些话了。”



    “哇,先生这可是难为我了!听我娘说我还在娘胎的时候就爱开始哇哇叫啦。等到出生之后更是哇哇的大叫,整夜整夜的吵,而白天呢我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到晚上又是整夜整夜的吵,就这样我赵不言的名字就由此而来啦。所以说嘛,爱说话可是我的天性呢。要是让我不说话那可就太……。”



    赵不言刚说到这,他们三人终于看清了墨镜先生藏在墨镜下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瞪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道“交完钱,赶紧走。”没办法,既然逐客令已下,三人只得悻悻然又走回了石牌处,准备一鼓作气登上山顶。



    “估摸着有十年没来这儿爬山啦,变化还真是大呢。”方圆看着一条人工铺成的水泥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一个拐弯处,似乎直通到山顶。



    赵不言听完就凑到了两人身边,有点神秘的说道“怎么样,要不要去找一找那条没有人工修饰的小路。”



    “那安全么。”千代雪也压低了音量小声的说。



    赵不言郑重其事地回答“包安全的。”方圆也默许表示认同,赵不言口中的小路实际上也是一条垂直上山的最快路线,那里原本草木丰茂的区域由于人们踩的多了都变得光秃秃的一片,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路。既然赵不言揽下了这份瓷器活,他便走在了两人前面伸着头东张张西望望。



    “他还真是活跃呢。”千代雪看着前头带路的赵不言笑着说。



    “是呀。”



    “来这儿看!”两人循声望去,赵不言正在端详一块巨石。巨石浑然天成,丝毫没有故意打磨后的痕迹。朱红的六言诗被刻在巨石上的自然褶皱上,‘春山艳治如笑,夏山苍翠欲滴。秋山明净如故,冬山惨淡如卧’。



    “哇,这样看来冬山也太可怜啦。”赵不言读到最后一句说到。



    “那这个感觉怎么样,冬山银装素裹。”千代雪笑着说。



    “真不错呢,没想到阿雪在文学上也有自己的造诣呢”赵不言十分正经的说道。



    “嘿嘿,我也在有好好学习呢。就是造诣这样的字眼这样实在抬举我了”千代雪说完歪着头看向方圆“这儿还有位大主编没发表意见呢。”



    “阿雪的对仗很不错呢,如果我们要考虑整体的话”方圆停顿了一下,“冬山润白如玉,或许也是一个选择呢。”



    “妙呀,妙呀。”赵不言拍着手笑着说“方兄此言一出,在下的冬山鹅毛漫天飞,真是相形见拙啦。”



    三人说笑间忽见得几根被砍断的木桩三三两两的出现在道路右侧的密林中。”咦。”赵不言看到断木群后,目光一亮率先跑了过去。“没错,没错。”他端详着一颗扭曲的木桩喃喃道,然后朝向走过来的两人喊道”我知道隐匿的小路在哪儿了!小时候我太爷爷时常带我来玩,走到累了时,他就抱着我坐在这个木桩上。休息会之后,再依着木桩年轮上南疏北密的特点,朝北再走不远就可以看到那条小路啦。”



    三人便倚着赵不言儿时的法子向北走去,行不多时果然看到一条泥泞的斜坡笔直的通向山顶而去。方圆看着泥路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紫云山诞生于数年的一次火山喷发,冷却下来的岩浆形成了极为坚固的玄武岩,它们以不同大小,不同规则的方式嵌入在泥路中,而裸露出来的部分就形成数年后为方便行人登山和立足休息的垫脚石。



    “真是条幽静的小路呢。”千代雪向空无一人的四周看去说。待方圆扶着千代雪越过泥路前宽有一米沟渠后,就听得后方有一群人在用皖北方言对话,他们站在不远处伸着脖子努力的朝方圆三人看来。



    “那儿好像有人。”戴着宽边墨镜的男人说道。



    “是耶,难道那里也有路嘛。”一位戴着遮阳帽的女人回道。



    男人凑近看了看又朝着女人说“就是一条路呢,我们也去试试吧。人工的大路总没有山林小路来的有趣。”



    人们对待未知总是保持着好奇,随着方圆三人打响了泥路登顶的第一枪,在他们身后的人们陆陆续续的竟多了起来,忽然冒出的勇士们让那条清冷的小路逐渐热闹起来。



    “哦,好香呀。我闻到大自然的气息了!”后面有人说道。



    方圆走在前面尽情的呼吸让氧气充满胸腔,他越往上爬越觉得有种力量把他拉出世俗,诸如雪球一文的发表也被抛诸脑后,此刻幼年时的灵气也逐渐呈现在他的脸上。



    “让我们比赛看看谁先爬上去。”方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完,忽地加快脚步大跨步向前奔去。三人你追她赶,踩着层层叠叠的紫桑葚,翻过断成两截的巨树,很快就来到了山顶,心情好极了。



    山顶上种植了三颗松树,方圆抬眼看去松树的枝干上被挂上了许多写满美好祝愿的红色牌子,远远看去像是结出了红色的松果,被风一吹就轻轻摇曳着。千代雪则站在一处屹立在山顶的碑文前,怔怔地看着一声不出。方圆和赵不言想到自己幼年时也站在此碑处,看着先烈殊死御敌的故事,不经潸然泪下。两人默默来到了千代雪身后。当看到‘日寇侵华,占我泸阳’一句,千代雪躯体微微一颤,‘创伤铭记,共谱华章’在读完石碑上的最后内容后,千代雪早已泣不成声,她努力的控制自己最后情绪慢慢的说”对不起。”方圆和赵不言没有回答,将视线移向了更远的前方。历史的长河无法更改,然家仇国恨将鸣于每个人心中,此时沉默无言或许是最好的回答。狂风忽然而至,把整片山林吹的左右舞动,方圆红着眼向下看去,朦胧见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子弟兵们抖擞精神,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