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狼山外,盖竹身穿黑衣,腰缠黑带,背后背着单刀,走路轻快无比,笑容一直未曾从脸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身上的伤势也经过包扎,半点都没有外露。
五年了,他终于能回家看看爹娘了。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父母过得怎么样,看到自己回去之后又该有多开心呢?
心中这般想着,盖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小珠子,他能有如今的成就,也多亏了小珠子的帮助。
这些年来他也算是看了不少书了,想从书里找出关于小珠子的来历,可惜一无所获。
整个江湖当中,从未曾记载过有这种奇异功能的东西。
倒是一些神鬼志异,游记话本中记载过类似的东西。有甩动一张符纸就能打出火球,一击之下能将一辆马车瞬息烧成焦炭的,也有御剑横空,日游万里的,还有口吐青光,瞬息之间将大户人家银库搬空的。
这些种种,总是免不了一个词的出现,那便是“仙人”。
盖竹对这种却是嗤之以鼻,这世间若是真有仙人,那这天下还不早就被仙人所统治了,哪里还有他们这种江湖中人之事?
火球?符纸?御剑?青光?一看就是江湖把戏罢了,随便在安丘城中找一个江湖卖艺的,都能耍出来差不多的把戏。
再经过著书之人的一番夸大,什么神仙怪谈这不就来了么。
走在路上,盖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从风狼山到安丘城有六十多里的距离,而到了安丘城后,他还需要走上三十多里才能回到家里。
回家如此麻烦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他并不认识路,想要回家只能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步步折返而回。
而等以后在安丘城任职,要回家的话一来一回就是六七十里路程,实在是太远了一些。
“要不,把爹娘接到安丘城住?”
想到这里,盖竹有些心动。
五年的俸银他并没有乱用,从那日用木棍威胁孟州之后,二人虽然还有摩擦,后来打架之时倒是克制了不少,未曾出现严重的伤势,省下了不少医药费。
如今他怀中尚有二十五两银子,这些银钱在安丘城里面大的宅院买不起,买上几间偏僻一点的小房子还是没问题的。
只要把爹娘接到安丘城,他就每日都能回家了。
而且安丘城也较为繁华,在此城当中,每日也无需劳作,正好他现在已经能赚钱了,不求能把武功练的多好,只要能糊口就行,这省下来的钱,也正好孝敬爹娘。
盖竹越发开心了,走起路来也觉得轻盈无比。
……
凌晨,夜色漆黑。
走了一整天的路,盖竹双腿已经有些发麻。
他没有学习过轻功,除非用内力包裹住双腿,不然他的速度比普通人也快不了多少。
不过好在,他已经到家了。
“爹,娘!”
砰砰的砸门声,盖竹兴奋的用了全力,甚至不自觉的将内力运到手上。
半晌,屋中还是无人回应,这让他有些疑惑。
莫不是爹娘他们去探亲了?那也不对啊,祖父和外祖父早已不在人世,爹娘他们又无兄弟姐妹,倒是有那么几个远方表亲,但这么远的关系,又很久没有联系了,也不至于去探亲吧?
难道是因为自己加入劈龙帮,远亲们又和爹娘联系起来了?
手中不断拍打着,枯枝拼凑成的木门哪经受的住这般大力的摧残?片刻便已不堪重负,发出‘咔嚓’声,随后轰然倒塌。
盖竹一愣,右手高举,维持着拍门的动作没有继续下落。
他现在有些害怕,毕竟破坏了东西,怕是少不了爹娘的责骂。不过后来又转念一想,反正都已经决定要搬去安丘城了,一个破烂木门而已,坏就坏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木门倒进房间里面,溅起大片灰尘,显然已经有很久没人居住了。
“爹?娘?”盖竹嗅着空气中的灰尘,满脸疑惑,踩着木门走了进去。
这和他的想法有些不一样,家里这么多灰尘,明显很久没人住了,但既然没人住了,爹娘他们又去哪里了呢?帮中也没有给亲属分配房屋的习惯啊。
屋内昏暗无光,布局和他离去时已经不一样了,凌乱异常,好似受到洗劫一般,无论是桌上还是床上,都有着大片灰尘。
来到盖父盖母居住的房间,盖竹伸手摸向床榻,然而却只摸了一手灰尘。
“爹!娘!”盖竹变得心情变得紧张,就算是爹娘匆匆出门,也不至于连家里的被褥也不要了吧?他家可是很穷的,被褥、家具等物都能值上一些银钱,又怎么可能会不要呢!
高声呼喊,声音回荡在小村当中,不少人都被惊醒了,但他们都没有出去查看的想法。
世道已经比较乱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随着喊声还在持续,已经有人彻底睡不着了,只因盖竹呼喊之时已是用上了内力,喊出来的话语也和扩音喇叭一般,不断在村中晃荡。
路上,盖竹失魂落魄,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迎面走来一名杵着拐棍的老者,他看到后好似发现了救星,迫不及待便冲了上去,双手用力钳住老者的胳膊:“四伯,我爹娘呢?他们怎么没在家里?去哪里了!”
天色昏暗,老者看不清盖竹的面庞:“你是?”
“是我!我是狗蛋啊!盖狗蛋!”盖竹大喊,毕竟离家五年,为了让四伯记起自己的身份,他又重复了一遍,将多年未用的名字说出。
“是狗蛋啊。你爹娘……”老者恍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听到这里,盖竹慌忙问道,同时心中升起不妙之感。爹娘肯定是出事了,不然只是离开的话,又怎会让人说话之间吞吞吐吐呢?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愈发焦急。
“死了。”
话语很简短,就好似雷电闪烁一般,眨眼便说完了,盖竹听后身体一阵发软,好似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初闻噩耗之下,他的双手双脚都在发麻,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同时他也知道,老者没必要骗他,就算是和以前一样逗他玩,也从来没有用过这般严重的话语。
“四伯,我爹娘身体这么健康,他们怎么会死!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老者嘴唇嗫嚅,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低声道:“小声点,先回我家。”
二人一前一后,盖竹身体僵硬的好似傀儡,他想哭,又怎么也哭不出来,心中很是伤心,但貌似也没有想象中那般伤心。
孩童八岁离家,至今已有五年。
十三年的时光中,其中还要除开不记事的两三年,盖竹真正与父母相处的时间也就是五年左右,已经占据他目前记忆中时间的一半了。
灰雾空间中的父母是假的,只会按照他的心意表达出感情,这一点也不真实,看得多了,连盖竹自己也觉得太虚假了一点。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灰雾空间中的假人在,让盖竹每隔十天半个月能看上一眼,心中倒是没有多少想念。
他和父母的感情目前很难评判,倒是有些像是认识几年的朋友,分开数年之后又听到消息,熟悉中又有一丝陌生。
就如同离家十数年的游子一般,忽然回家之后,总是与父母客客气气的,明明是最亲的人,表现得却好似客人,短时间内根本放不开自己的天性。
没过多久二人便来到一处泥坯房中。
老者没有子嗣,他年事已高,父母也未曾在世,这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
火石摩擦,火星点燃了油灯,冒出豆大的火苗,驱散一小团的黑暗。微风透过处处破洞的大门钻了进来,让火苗一阵摇曳,照的二人面庞昏暗不定,染上一丝蜡黄。
老者上下打量这五年未见的孩童,叹息一声,道:“狗蛋,你现在已经是劈龙帮的人了吧?”
盖竹抬头,缓缓点了点,并未说话。他现在心力憔悴,情绪复杂,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老者看上去有些激动:“是义气堂的人杀了你爹娘,他们这群畜生,可是把村子里的人都害惨了!”
盖竹眼中寒光一闪,呼吸急促了几分,但面上却看不到任何表情:“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者回忆往事,年迈的身躯中居然也生出了一丝怒火,他恨恨道:“三年前义气堂的保护费收到这里来了,每家每户每月都要拿出五十文钱的保护费,你也知道村子里有多穷,大多数人都交不出钱来,而你以前又那么能吃,家里穷的叮当响,哪里又能拿出来保护费?就这样,你爹娘和你三叔三婶,还有王大脑袋,狗二剩子他们就都被义气堂的人当做典型给杀了。”
盖竹觉得有些不对,道:“怎么可能,我去劈龙帮的时候,亲眼看到收弟子的蓝衣师兄让我爹按了一个手印,还拿了一两银子给我爹,以我爹娘的脾气,这一两银子肯定是存着不舍得用的,就算是义气堂收保护费,那也足够支撑一年多啊!有这么多时间,已经足够给我传信,想办法解决了,怎么会连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呢?”
只要是安丘城的人,都知道进入劈龙帮或者是义气堂都会得到一两银子的保护费,老者自然也不例外,他道:“原先是有钱,但是后来你娘怀孕了,生下来一个女孩儿,但她也因此风邪入体,落了病根,又因为你在劈龙帮中,日子暂时过的下去,就没有打扰你,而劈龙帮给的安家费,你爹就都拿去抓药了,这才在义气堂的人来之后,连五十文钱都掏不出来。”
盖竹沉默,他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不过同时他心里也有一丝万幸,毕竟他还有个妹妹,道:“那我妹妹呢?她在哪里?”
“也死了。”
“义气堂?他们居然连婴儿都不放过?!”
“嗯。”
老者低头,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很难让人接受。
盖竹仰头闭眼,大口呼吸,借以平复自己的心情,良久之后,他道:“四伯,我爹娘和妹妹他们葬在哪里?”
“就在你家那块常年种黄豆的那块地里,村里人帮忙立了碑,你去了就能看见。”老者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你四伯。”盖竹强行挤出一点笑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从怀中取出自己所有的银子放在桌上:“我爹娘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些银子就当是我感谢你们的吧。”
“这么多!”老者眼见桌上大堆散碎银子一瞪眼,忽而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连忙颤颤巍巍的起身,一把拉住盖竹的衣服,道:“狗蛋,你这是干什么?千万别做傻事啊!义气堂厉害的很,你根本斗不过他们!”
“我知道,但身为儿女,双亲被人所杀,又怎能不为所动?放心吧四伯,我心里有数,不会自己一个人打过去的。”盖竹说着,对老者报以微笑,随后一扯袖子,大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