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翁夏在洞穴里教女孩中文。
女孩站在石壁面前,翁夏坐在一边看。
“地球。”
女孩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带着一点嗲嗲的口音,字正腔圆地说出这两个字。
随后她用手指头在石壁上写写画画,那坚硬的石头表面在她娇嫩的食指下,像面粉一样被推开,画出两个汉字。
两个汉字也是标准的汉仪旗黑,让翁夏这个上班族看得十分舒适。
女孩写完了两个字,高傲地看了一眼翁夏,说道:
“如何?”
翁夏听了这话,再看女孩的神态,一股唯我独尊的气质跟月殊一毛一样,不免有些嫉妒,说道:
“还行吧,普通话有点口音,汉字……一般般。”
本以为女孩会骂自己“有眼无珠”什么的话,故意显摆自己会高级的成语,体现自己超级聪明的脑袋。
没想到,
女孩莞尔一笑,用手指头卷着自己飘在空中的头发,怪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是当然喽~”
“我的普通话是和爸爸学的,当然有好听的口音……”
翁夏无言以对,但想了一想,忽然觉得奇怪,便问道:
“你爸跟叔叔一再强调,绝对不能教授你语言和文字……我猜他是怕你学会了去烦他,”
“你哪里学的普通话?!”
女孩一听,估摸着藏不住了,只能看着墙壁,瞄了一眼洞穴外,确定爸爸不在附近,才故意放低声音说道:
“哼!我比你聪明多了,老子只要靠感觉去模仿爸爸说话的语气和样子,自然能够学会这些简单的语言。”
“不像叔叔~学了半年的妖语,还是那个叼样子。”
翁夏对女孩的话一点没有怀疑,光是这可爱动人的女孩口中藏话的含量,就足以证明了。
至于妖语,也是月殊强迫自己去学习的;
实际上自己原来就是语言废柴,四级都没考过,现在又要自己去学习那妖族的语言……
那妖语本来就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够发出的。
它靠的是妖族自己的发声器官;比如女孩虽然说普通话的时候用声带,但说妖语的时候就会改用肋骨震动。
这放在人的身体上,也未免太惊悚了一些……
翁夏喝了一口果汁,故意让女孩不爽,说道:
“噢~这么厉害啊!”
“那你知不知道,地球是什么意思?”
女孩被问倒了。
她虽然读音都会,汉字也逼着翁夏教她学了不少,可自己其实根本不理解那些语言的含义。
她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歪理来,只能说道:
“那你说说看啊!我勉强听一听!”
这话虽然是摆明了向翁夏低头,可以让翁夏显摆显摆……
可翁夏不细想尤可微笑,
回忆起来却突然低下了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自己给遏制了,最后只能用食指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框,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早就没有散光,连眼镜也不知道在哪里碎了,丢了。
他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女孩,只能这样苦笑着说道:
“地球……是我和你爸爸的家。”
女孩早就知道“家”的字音字形,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且还和爸爸有关,她越发好奇地问道:
“家,是什么?”
翁夏想了一会儿,拿起脚边的一块尖锐石头,在地面上划擦。
这其中的停顿、倾斜度都是月殊发明——专门用来模仿妖语的声音。
尖锐刺耳的声音发出,被女孩听到。
虽然翁夏的手法差劲,但这几个字,自己早就操练了很多次:
“曾经,保护,我,地方。”
女孩听懂了,他是想说:
“曾经保护过我的地方。”
可女孩却落寞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家。
就算有,又该在哪里?
这一段以沉默告终的对话,被一个人在几里之外监听着。
月殊的左眼睁开,就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哪怕是翁夏在地上划出来的拟妖语,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他此时正坐在海滩上,看着海浪。
今天的海,也是一样,平平无奇。
鲇鱼依旧在百里外的海底打转;外卖的依旧在丛林里打制石器。
他没有什么激进的想法,翁夏和女孩也不会走出洞穴。
他们知道,自己一旦开始凝视大海,就不会停止,直到发现了什么端倪。
实际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幻想。
自从得到了左眼之后,他每分每秒都可以接受到无穷无尽的信息。
虽然这金手指很厉害,若是有一天可以运用于战争将会降维打击。
可那过于繁重的外来资料,让他不得不时刻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
甚至是将注意力一刀劈开,来分别分析两个体系的问题;再劈开,推理四个;再劈开,推理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
最后已经不是自己人类的脑瓜子可以处理的信息量了。
在浩如烟海的事实之中,月殊好像坐在一座由档案纸堆积成的山脉之上,这时候再问一问自己:
我的最初目标,在哪里?
他这几天之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是因为自己快要被这金手指给逼疯了。
就像翁夏的骨臂一天只能用三次红光,月殊的左眼也只能艰难地睁开六分钟;
根据自己的猜测,要是自己夺回了右眼,估计增强一倍的观感能力;
同样的,睁开眼睛的时间也会缩减成三分钟。
要是超出了,自己会当场晕厥过去。
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棍子,早已经没有三米那么长了,那头顶差不多被削到了一米五左右。
在他的面前是一片平静的沙。
他强迫自己用左眼看着远方的鲇鱼,越清楚越好,必须把那鲇鱼的每一根骨头都数清楚,锁定那在鱼鳔里滚来滚去的眼珠……
突然,
他挑动棍子,扎入面前的沙子!
啪!啪!啪!
几个蜗居在沙子深层的甲壳类被棍子尖端刺入,刚刚好是那贝壳唯一的缝隙处。
它们被一一挑到了沙子上。
月殊不知道这是什么生物,要不是自己的左眼可以透视,自己都不知道有东西藏在沙层下。
他捡起贝壳,喝了一口里边的汁液,闭上酸涩的左眼,想到:
“很好,已经渐渐不依赖理性了。”
“必须慢慢培养自己在盘根错杂的信息里的潜意识直觉。”
“这样才可以不被金手指所束缚。”
那天,月殊“一家”在洞穴里的晚餐又是烤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