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水泥的灰色。
纵使是白天，也依然雾蒙蒙的。高耸的玻璃大厦隐没在云霭中，寥寥几辆闪烁着霓虹的浮空车呼啸而过。
周泽躺在淡黑色河流的岸边，钢铁桥梁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半边身体，仿佛随时要压迫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头疼得像是有电钻在从脊椎中央钻进脑壳里。记忆是一片空白，思维宛若一枝芦苇随风飘荡。
义眼在不停闪烁，视野偶尔闪动，不断有【义眼故障】、【脊椎故障】、【左臂故障】……的文字出现。
他就像垃圾一样在污浊的河水边腐烂。如此的平常，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因为这里是夜之城。
【欢迎来到夜之城】，这是他唯一还记得的，逐梦之城，传奇与逐梦者的安葬地。
“我找到信号源了，就在河边躺着。哈哈，荒坂的狗要气死了。”
一缕纯粹的白色翻过护栏，高于河岸两米多的人行道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
紧接着，周泽能感觉到一只紧张地手焦急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摸索着。他艰难地移动眼球，看了过去。
是个金发的少女，大约是个混血，五官很柔和。眼睛是植入的义体，整体是全黑的，只有鲜红的X型瞳孔显得格外可怖。
此时，少女也看了过来，手上的动作突然僵住。
“你还活着。”
并非是疑问，而是陈述句，似乎只是在确认事实。
他眨了眨眼。
少女如触电般收回自己摸索的手，向后坐倒在地上，两眼立刻冒出蓝色的光联系起同伴。
过了片刻，蓝色的光戛然停止，她依靠着墙长长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天空。
那里，灰色的雾裹着高楼大厦，一片片连起来遮蔽了天空。说是凝望天空，实际不过是向着【上方】看而已。
没资格登上大厦的人，亦没有资格仰望天穹。五光十色的广告被直接投影到穷人的头顶，永不停歇，直到整座城市都只剩下七彩的霓虹。
这就是夜之城。
她拉起周泽的身体在地上艰难地拖动，嘴里不知道是对谁呢喃着。
“我们要干票大的。你能使用康陶公司的专用频道，肯定非常值钱，非常非常值钱……”
后面的话周泽听不清了，他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
当周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汽车引擎狂躁的轰鸣正蹂躏着他的耳朵。
眼前，一个沾满鲜血的手正紧紧握着气动注射器按在他的腹部。
体力正在快速恢复，思绪终于开始流动。他逐渐开始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他此刻正在一辆看上去颇为昂贵的车内。驾驶位没人，方向盘却自己转动着。
AI的合成音从车内广播响起。
“这位客人的生理特征已经恢复正常。”
同时数不清的弹雨突然打破车窗倾泻过来，金色的火光在眼前绽放成火树银花。
之前的少女抓住他的衣领按在车座上，拿手枪顶住他的下颚咆哮道。
“荒坂狗正咬着我们的屁股！你要是有什么能耐现在用出来，不然咱俩一起死！”
说着把手枪拍在他的胸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的起身朝着车窗外疯狂扣动扳机。
AI合成音再次不合时宜的响起。
“莫琳女士，请问是否需要升级套餐。升级后将包含完整的火化服务。”
少女一脚踹在驾驶位的椅子上。
“C**！不需要！”
“趴下。”
周泽突然张口说话，这是他的第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此刻却很清楚——
他对枪声并不恐惧，甚至感到平静。握住手枪，就像握住了肢体的延伸，陌生又熟悉。
此时正是敌人攻击的间隙，枪声变得越发稀疏，呼呼的风声渐渐盖了过去。
起身。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一辆碎了前车窗的黑色轿车正紧紧跟着他们，距离已经不足二十米。
一个两臂粗壮的大块头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肩上扛着火箭筒瞄准。
只要对方扣动扳机，整辆车和周泽都会在绚丽的焰火中炸成碎片。
嘭——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风，停滞了。世界变得出奇的寂静，子弹在空中缓慢地蠕动，时间变慢了。
这是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唯一还活着的存在，其余的一切都“死”（静止）了。
而周泽，却像是睡觉找到了舒服的姿势还不想上厕所，拔掉了牙缝的肉丝，喝可乐的第一口。
从未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活着。
握住手枪的手在身前轻轻一甩，不需要特意的瞄准，刻印在血骨中的记忆便知道何时扣动扳机。
嘭——
第二声心跳，时间开始涌动。
一发子弹精准地贯穿驾驶员的眉心，一发子弹打入火箭筒引发殉爆，第三发子弹打穿轮胎将整辆车变成旋转爆炸的火球。
就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般，精准而美丽。
悄悄观察的少女莫琳震惊地扒住椅背竭力探身向外观望，连碎玻璃划伤手指也没发现，只是止不住地自言自语。
“两个公司狗……就这么简单……”
能给公司干活的人，移植的都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即的高级义体，享受着定期的维护。
不仅仅是长久的训练，公司狗的身体本身已经远远凌驾于平民之上。
那是全方位的超越，力量、肺活量、内分泌、呼吸、网速、神经反应速度等无死角的差距，足以令任何人绝望。
刚才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近在咫尺，她也什么都没看到，两个公司狗便已经尸骨无存。
这个男人的身体里，究竟移植了怎样恐怖的义体？
而周泽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空气像液态金属一样浓稠，即使全力呼吸也仍然喘不上气。
刚才，自己是不是使用了不得了的义体？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嘭地摔倒再次陷入昏迷。
只有车外广告里，一个年轻男人激昂的声音还在飘荡。
“欢迎来到夜之城！”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冰凉的金属手术床上，茫然地盯着纯白的无影灯。
断断续续可以听到莫琳的声音。
“我们摊上大事了，你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个公司狗！荒坂会扒了我们的皮！”
“他的义体没一个市面货。没有产品编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敢碰一下，第二天海里就要多几十号人。”
“那个康陶的专用频道你还能接上吗？联系康陶，不要管暴不暴露了，这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事！”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无影灯冰冷的的光覆盖了着整个手术室，浓郁的昏暗裹住莫琳的全身。
风吹动没关严的窗户，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声音剐蹭地面刺进骨髓里。
是那样渗人。
“你说频道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绝望，笼罩在这安静的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