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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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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者
    山,青色的荒原,芜林中没有认识的树,树枝扭曲纠缠,节瘤上布满毒刺,没有果实,便是这样的山也期待着。



    海,黄色的泥沙,波浪上没有空闲的船,浪头七零八落,整片海寂然无声,不见鱼跃,便是这样的海也期待着。



    山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头,是什么?



    呼喊和细语牵人入梦,童年的梦,梦见最宽阔的海,海中长满漂流瓶的巨兽;梦见最高的山,山巅上同自己对视的大然星空。



    而今的梦仿佛迷宫,陈述与记忆堆积成墙,面孔与对白铺设成路。无法逃离,只能与出发的身体反复告别,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奔跑着告别,用力挥舞着手,漫长的告别可以让人迟疑着地醒来。



    微张的眼皮中透入白光,睁开眼,车窗落满雨滴。一滴雨水从车窗顶部下落,随车摇摇晃晃,包容小滴,躲避大滴往下蜿蜒滚落,接近了,接近了。忽然,一片湿润的树叶裹风袭来,正拍在车窗外,那雨滴顿时不见。



    幸好只在计程车里睡了十分钟,今天可不能误事,走到这里只差一步了。小四攥紧自己的手。棕黄的手指上已经了轻微的茧痕,童年时幻想过凭这双手仗剑走天涯,这双手确实去过很多地方:在成都戴过展会保安的手套,在兰州穿过滑稽的人偶服,在昆明的做过黯淡无光的快递分拣,在重庆开过商场里的小火车。不过,做最久的事,是在不同的城市中流转,考试,然后准备下一场考试,等待漫长的白昼碾过视野尽头的电梯房。



    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找到那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没人会询问你的过去,没人在乎,只要你与他们同处在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现在只差一步了,笔试的成绩格外理想,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只差最后的面试了,四十五分钟之后的面试。



    小四像其他人一样祈祷,天上的黑云翻涌奔腾,不是象征自己的面试马到成功么?这辆计程车刚刚加速减速都急,现在在道路上越开越稳,不是象征自己颠簸的一生,终将接近那风平浪静的栖身之处了吗?这辆车,不错,这是刚刚自己打到的计程车。为了省钱,自己住的旅馆太偏,找不到别的法子,清晨奔赴考场,路上只有这辆车晃来晃去。司机身材胖成一个球,脸上还有一周棕灰色的大胡子,小小的座椅简直像箍木桶的圆环,把这司机紧紧勒着。干哪一行都不容易呀,小四暗暗叹息。



    “师傅,就在前面路口停下就好。”小四最后默背了一遍准备好的问题,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恋人鼓励的微信发了过来。他没有回复,只是打心底里感到一丝温慰,在穷困流离的境况下,恋人一直支持着自己。遇见恋人,仿佛两只从地震废墟中伸出的手,惊讶地碰在一起。如果能够通过面试,拿到这个安身立命的工作,就可以接恋人过来,在这个陌生的海滨小城中,共同度过许多季节,如果......



    “喂!“他突然反应过来,计程车已经驶过了路口,还在扑哧扑哧往前开,“师傅,为什么不停。”



    这司机是怎么回事,想多赚些钱么?小四看着前排正中的转表,表上的里数还是上车的样子,一圈没转。这司机的坐在椅子上,脚甚至踩不到油门,他也没有用方向盘,只是假装开车,这辆车至死至终都是自动前行,它不但外表伪装成一辆计程车,而且还伪装出了计程车急切加减速的摇晃感。



    抢劫?谁会抢自己呢,难道自己这破手机里,能转得出两千块钱来?小四伸出手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没有把手,自己上车的时候关闭车门了吗?一心紧张着面试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现这辆车的反常之处!他一拳向前面的司机肩膀上削去,毫无章法,只是用力自卫,但是打在对方胡子里,好像陷入一滩烂泥。司机紧张地按了几下方向盘右边的按键,两边的安全带一伸一缩,把自己紧紧束在后排座椅上,动弹不得。



    “还是被发现了,不是开了催眠么,您怎么才睡十分钟呀!小爷您别闹腾,我不是害你呀!您在这里过得垂头丧气,四处奔波,我正是带您去您该去的地方呀!”那假装司机的矮人嘟嘟囔囔,口音非常古怪。



    “混蛋,为什么偏是今天!”小四对着前面的开车的人咒骂着,说也可笑,身体在颤栗咆哮,生死攸关,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面试的情景,一堆人在自己的面前,有气无力提出各种问题,自己又该如何沉着应对、展开......明明自己离那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只有一步之遥,偏偏是今天,遇到这个奇怪的劫匪,卷进这摊事里。他究竟图什么呢?什么叫我该去的地方呀?



    “小爷,我把催眠开到最高挡了,你神人有吉佑,出不了事情!”他随即开始旋转一个闪着蓝光的方形按钮。话音落下,小四就问到一股奇异的花香,好像放多糖的豆沙一样过于甜腻。眼中的街道蛛网般一样交织旋转。眼皮越来越重,好像从未睁开一样。他拼命回忆起恋人的脸,一张普通的脸,短发下小麦色圆脸笑起来很恬静,眼总是疲惫着眯起,唇厚厚抿起来,说话很慢,好像在一直斟酌词句。她的声音像冬天里的骆色大衣:



    再见到你,真好。



    要是可以一直见到,就好了。



    手伸出来,像这样一直牵着我,可以?



    就是像一直下雨一样一直,明白?我知道你可以明白,走吧,我们去太古里逛逛,说不准我俩以后发了可以买的起一个包呢,总有便宜的店啊。走吧雨停了,我们去观音桥逛逛。世上的人就像脸庞一样多。走吧我们去......



    寒冷,黑暗,沉重,脸上有不知归途的风,数着节拍吹过来,手不再被束缚,无边的星辰在眼前弧形的玻璃上展开,宛若明河。轻微颤抖的星舰好像汪洋中一个漂浮的摇篮,鼾睡起伏的声音在节律中跳动。



    鼾声?小四一阵哆嗦,眼皮清醒。几个信号灯在宇宙的长夜中漫漫地闪动着,节能模式下的舰桥显得黯淡而幽深,小四伸出手指,一团灰色的模糊,这双手在夜色中控制不住颤抖。上邪!这的确是黑暗宇宙,还是另一个古怪如迷宫的梦?



    那节律原来是某个动物响彻的鼾声,看不清,这是钱吗?窄床上铺满了硬硬的铜币,一铢铢斜向串好,仿佛凉席,睡着钱席上的是一大团毛发,随着鼾声雷动起伏。小四退了一步,抵到一冰凉的厚壁,这个角度光稍稍透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个把自己陷入昏睡,拐走远行的矮人。他睡在起居室中的宅床上,三成身子都落在床外头,大胡子盖在他肥胖的肚子上,随鼾声弹跳起伏,滑稽近乎恐怖。



    勇怒之下,小四拿起一边散在地上的扳手,向这矮人的头颅一砸。打进这矮人,这矮人半梦半醒,条件反射般一拳推出,重击小四腹部,嘴里还嚷嚷不停,“太少,多加十个斯温铜币!”



    小四唔地一呛,向后踉跄几步,站稳,再次挥动扳手,瞄准矮人额头。矮人在睡梦中一滚,翻下床来,肩膀正好砸在小四胸前,将他撞得倒退几步。小四努力稳住身形,悄声踱步,分不清对手到底是装睡还是条件反应。却听见他咕噜个不停:“老婆,我和你解释......”他挥动扳手横扫,向矮人滚动的腰腹砸去。这下中了,扳手陷在矮人洗衣机般的肚腹中,矮人挟力一扭,小四手腕反转,吃痛松手,扳手被翻到一旁地上,哐当一沉。矮人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没有胜利的笑容,只有饱睡的迷茫。



    “您先醒啦。”矮人看着小四,五官挤在一起笑了出来。



    “混蛋,过了多久了?你把我带到了宇宙.....里?”



    其实不需要回答,极硕无比的宇宙好像一个漫长的夜晚,这个夜晚抛弃了一切熟悉的人、物、事,失去四季的节律,失去了东西南北的分野,失去了坚实的大地与矿物,大音希声如广袤深沉的神话,模糊可无法触碰。舟舰的速度极快,但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无边的群星好像冰封一样岿然不动。亲眼看到孤独的宇宙时,简直无法相信过往生活的世界真实存在,准备了许久的考试,永远支持自己的恋人,仿佛隔世。



    只有一艘小舟,一个亘古长存的宇宙,一条河流上脆弱的苇草。



    “先生,我这可不是害你呀,我要带您去的地方,数不尽的山珍海味,金银财物等待你呢。咱们马上就到了!”



    一颗星辰从舰桥原窗的底部升起,宏大的地平线色如玫瑰,肉眼可见的的卷积云在星球上空盘旋。不久之前自己忧虑的那场至关重要的面试,好像一条不见源头的河,遥远得不可捉摸。这可恶的胖子彻底醒了,便去舰桥上仪表上点点按按,是要自己的命么?可是自己根本不值钱呀,那人根本不打算自己朝解释。要打败他,一定要打败他回去,可是刚才这矮人的身上,看来只能用枪....



    “若非坏事,何必骗我。“小四把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冷冷看着面前的矮人。



    “嘛,小四,对吧,稍微观察了下您,您可真是镇静呀。我第一次上舟舰,哭了四天,被舰长既烦且打,扔到底层储存层里关到终点。您可真镇定啊,一点没怕,还能对我动手,不愧是神人后裔呀。我们已经下琴弦了,您睡得可比自己想象得久,饿不饿?我最擅长烧土豆吃,不过在我们矮人那边,叫别的名字!”他的话,转过头去拿了一大锅久炖的土豆,放在舰桥沙发前的茶几上,“吃点吧,我们马上就到了。面前这星叫兆雅山,是人族大星,奇怪,怎么今天没看见别的舟舰。总之下去了,一切都有人给您解释!”他笑了出来,口气中充满了欣喜,和刚才睡眠中,咕哝铜钱的欣喜一样。



    小四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红色星球,手指分开交握,像喝醉一样发抖。在地球的外头,肉眼看不见、望远镜难窥的星云外头,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