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个人都会体验到亲人病故的无力感。
即使是医生,也不例外。
姐姐坐在轮椅里,欢呼着被秦深推进了她的旧卧室。随着房门开启,夕阳的余晖悲伤地蔓延到走廊,门前的铃铛摇晃着发出快乐的声响。
最后的乐章还躺在谱架上,大提琴静静地肃立在一旁。
她回家之前,秦深和祟星谣已经把这个房间打扫过了。她环视了下周围,感叹道:
“往事如烟啊。”
“欢迎回家。你想吃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看看?”他问。
她说:“你太刻意了,深。我说过,不要把我当作将死之人。”
“呃……那我去买饭,星谣,你陪陪她。”秦深尴尬地绞着手指,一步一步挪走。
门关上了。
祟星谣对她说:“真奇怪,我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怕你吗?”
“不,我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的浅笑像缝在了脸上,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我叫秦沁,沁人心脾的沁。”
“哦,我叫祟星谣,邪祟的祟,黑星的星,谣言的谣!”
“我知道你,星谣,深经常跟我提起你。你们打算结婚吗?”
“其实我们……”
门突然被撞开,秦深把半个身子伸进来问:“那个,不好意思,姐,汤底你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我不吃辣。”秦沁温和地说。
“你确定?这是你第一天出院诶,不吃点爽的庆祝一下吗?”
“人家说不要辣就不要辣!你烦不烦?!”祟星谣抄起椅子,秦深急忙关上门。
“抱歉。”她们同时向对方说道。
祟星谣咳了一声:“我们刚才聊到哪了?”
秦沁歪头思索了一下,“结婚吧?”
“对,结婚!”
秦深又一次打开门,“不是,我才离开多久?你们……”
“你偷听和断章取义的毛病少一个行不行?”祟星谣再次抄起椅子。
“别管他,星谣。我想起来,你们最近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我听说深辞职了。”
“啊,我们……”
不要告诉她末日的事。
她想起秦深事前的叮嘱。秦沁是快要死的人了,没必要让她走之前还劳费心神。
“……我们打算搬家,去高水那边。他得换个医院工作。”她说。
“果然啊。”秦沁一声叹息,“骁夏是座留不住人的城市。”
“什么叫留不住人?”
“从来没有人能在骁夏连续定居超过二十年。”她那双忧伤的棕色眼睛注视着她,“即便是土生土长的骁夏人,几乎都在成年后离开了这里,回来时已经沾了一身的外地风俗。”
“那你呢?你也离开过骁夏吗?”
“我们一家是外地人,2980年来的骁夏。当时秦深才八岁。”
“……十九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被人下了诅咒。住在骁夏的第十九年里,姐姐就要先赴黄泉,弟弟即将逃亡他方。
房门外响起秦深的喊声:“晚饭到了!要聊什么来餐桌上聊。”
秦沁站起来,同时按着祟星谣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恳求你,不要把我当作将死之人。”
祟星谣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回想起刚才的对话,这才反应过来,秦沁早就看出来她在说谎。
秦沁松开了手,“来了,深。”
-
第二天醒来时,秦深感觉清早安静得出奇。
他轻轻下了床,尽量不吵醒仍在酣眠的祟星谣,然后敲了敲隔壁的卧室门。
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门很容易就打开了,没有上锁。
原本应该在房间里的秦沁,此时连带着不断发出噪音的维生器械一起不翼而飞。
“你在干什么,亲爱的?”房里的祟星谣喊道。
“我们昨天从医院里接了个人回家,对吧?”秦深问。
她还没睡醒,“什么人?”
“你别吓我,千万别是灵异事件,我还没做好应对鬼潮的准备。你知道谁是秦沁吧?”
“知道啊。她怎么了?”
“她跑了。”
“跑了??”
“是啊,怎么跑掉的呢?”
祟星谣走出卧室,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她坐轮椅了吧?”
秦深也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我天!轮椅还真不见了!”
“你姐经常这样乱跑吗?”
“没有啊。我想想她可能会去什么地方……”他揉了揉太阳穴。
“秦深,其实昨天她就看出来我们在瞒着她了,她甚至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末日的事。我担心她会觉得自己是负累,所以……”
“不可能,她没理由知道这么多。走,我知道她在哪了。”
秦深拉着祟星谣,随便套了件外衣就出了门。
她问:“等等,我们这是去哪?”
“排练厅!”
-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灵而悠扬的琴声。
听到乐声的时候,秦深的脚步就放缓了不少。
祟星谣跟在他后面,困惑地说:“我怎么感觉我们像在……”
“一个乐器里面,对吗?”他说,“因为整个大厅都用来共鸣。”
“其实我想说,像在拍悬疑电影一样。你姐哪去了?”
“她在演奏台上,上去就能见到她了。”秦深悄声说,轻手轻脚地上了台。
秦沁坐在祟星谣眼中是奇形怪状的巨型仪器中间,纤细的手指自如地驾驭着一只机械巨兽。
她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雄伟的旋律与她浑然天成。
“她在同时弹四架钢琴吗?”祟星谣惊奇地问。
“嘘!”秦深还想听下去。
音乐微弱下去。秦沁停下了演奏,回头看见了躲在阴影里的两人。
“早上好。”她微笑着说,一点也不介意他们的打扰。
秦深干巴巴地问候:“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萝卜稀粥。”
“好吃吗?”
“还行。就是水放少了,有点稠。”
祟星谣抽了抽嘴角,“你们平常都这么聊天的吗?”
尴尬的气氛都快溢出整个排练厅了好吗?!
“抱歉,我们不擅长聊天。”秦沁说。
“管风琴。”秦深说。
“你说什么?”
“管风琴,她刚才演奏的乐器。不是四架钢琴。严格来说,其实还有第五排琴键,在她脚下。”他解释道。
“酷。”
“弹奏管风琴并不容易,需要手脚并用。我姐还会很多乐器,像是大提琴、笙箫、双簧管……实际上,她以前是一个乐团指挥。”
祟星谣把视线从满墙风栓移到了他脸上,“那你呢?你会什么?”
“我?我会治病。”
她耐心地说:“我问的是,你会什么乐器?”
“……钢琴,就一点点。”秦深装蒜装不下去了。
“弹给我听吧。”
他不可置信:“现在?在我姐面前?”
坐在四排琴键前的秦沁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祟星谣不依不饶:“对。音乐家的亲弟弟,你不会连这么直白的乐器都搞不定吧?”
“搞什么,我家又不是音乐世家……”话是这么说,秦深还是走向了台下的三角钢琴。
见状,秦沁站了起来。祟星谣则兴奋地开始起哄。
清脆优美的琴声缓缓流出,最初还带着不熟练的停顿,但渐渐越来越流畅。这是一首《卡农》。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钢琴的不远处,欣赏着秦深的演奏。
“他其实不熟悉我。”秦沁小声对祟星谣说。
“不熟悉?你们不是亲姐弟吗?”
“我们是,但我比他整整大了12岁,小时候玩不到一起,长大了又没空。我患病期间,来看我的亲人大多时候都是爸妈,深很少来。明明我们都在同一个医院,只隔着一层楼。”
“……这样啊。秦深的钢琴是你教的吗?”
“是的。他的音乐悟性很好,只是讨厌练琴。我在他上中学之前教过他。”
祟星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她的叙述就这样突然中止了。
她才意识到,现实中姐弟俩的相处也是结束得那么突然。
“你们走吧。”秦沁压抑地说,“我知道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要因为我而搁置了那些计划。明天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易地找到我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自此,秦沁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