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宣王不会告诉韩丹臣你我二人的身份。”,两人在凉亭下棋喝茶。
“若是告诉了,不等他们先来,我就要被迫回宫,我回宫,对宣王和贤贵妃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韩丹臣还没攻到皇城,宣王的计谋没得逞,你回了宫,陛下知道叛军潜伏而来,第一个杀的就是宣王。”,沈羽沉着道。
宣王与皇帝是同胞手足,皇帝也只与他这个弟弟亲近,其他王爷全被贬去封地之蕃,他被赦免留在曲梁,自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皇城,随意进出皇宫,做个闲散王爷。
广明殿。
“文悠。”
她柳叶秀眉,一举一动雍容华贵,入宫多年,完全不像一个是一个已诞育皇子公主的妇人。可眸光里却泛着一丝疲惫,连唇角都带着苦味。
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坐在榻上。
“十三年了”,皇后的语气平平淡淡。
皇帝看向殿外的月光,甚是皎洁。
三郎也在窗前望着高挂于空的丹桂,风吹扬扬,裙摆飘在身后。
皇后落坐车轿,这顶软轿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其中雕刻着许多精美的花纹,轿帘上绣满了凤凰交织嬉戏的龙纹图案。
金黄色的流苏垂落在四周,轿顶上嵌立着一对凤凰,凤凰之中镶着颗拳头大小的玉珠,点缀的更加华贵。
车轿前,皇太子骑立于马匹上。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胸脯横阔,万夫难敌之威风。
军队浩浩荡荡,从宫门,到皇城城门,百姓夹道跪地迎送,太监高声道:“贵人出城,草民不得抬头视之!”
禀三郎在世外竹居望着山脚下一行显眼的队伍,像一群红蚂蚁行走在丛林山间。
皇城到祥云寺路途遥远,三个时辰不停歇才赶到。
寺门前沈家主母刘氏与周许早早恭候多时。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安康。”,人群乌泱泱跪倒一片。
皇后上前赶忙扶起沈刘氏,“姐姐不必多礼。”,再高声道:“平身。”
沈刘氏与皇后自少年时便是闺中密友,由此禀三郎与沈羽的关系自小要好。
三郎一身黑裙与沈羽站在人群后,只想远远地看一眼就罢。
皇后抬眼,看到了泱泱人群中一身显眼黑衣的她。她站在那,微风吹动着她额前的发丝,神情倒是很像景玉德,她心中不免乱了神。
三郎与皇后对视一眼过后,带着沈羽要走向另一处。皇后对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见他们两人离去,便上前追问一二。
“二位稍等…”
禀三郎与沈羽停下步伐,转身行礼。她微蹲下身,他拱着手,“拜见皇后娘娘。”
“敢问姑娘芳名?”。
“回皇后娘娘,民女姓禀,名三郎,草民出身微贱,娘娘位高权重,不敢高攀。”,她冷漠地看着皇后,眼里没有一丝情感。
如竹姑姑在一旁斥道:“放肆!竟敢逾矩皇后娘娘!”
她说的逾矩便是直视皇后的眼睛。平民身份的人是没资格直视贵人的,轻则挨打,重则丧命。
皇后抬手示意无妨,如竹才噤了声,低头后撤一步。
皇后询问道:“二位可否与本宫一同入寺烧香?”
“谢皇后娘娘,草民出生微贱,实属惶恐,草民先行告退…”,三郎回道。
“姑娘家里若是有急事,本宫可派人去知会一声,你二人晚点回去便好。”,没等三郎说完话,皇后依旧执着要让他们两人留下。
如竹姑姑侧过身:“禀姑娘,沈公子,请。”
三郎看向周许,他笑着,手抬在空中,向她挥了挥手指。
皇后的眉间舒展开来,三郎跟在皇后身旁,她衣裳上飘着淡淡花香,这花香甚是熟悉。
“禀姑娘家住何处?家中是否有亲眷?”
“民女是孤儿,早在八岁时父母便不在了,也没有亲眷,与方才身边的公子身世相仿,结伴搭友。”
如竹纠正道:“禀姑娘注意言辞,回皇后娘娘话时,要尊称。”
“无妨。”
沈羽跟着沈刘氏在后,沈刘氏开口道:“公子家住何处?”
“回夫人,在下家住乐安城里。”
“这是个好地方。”
沈羽心中百感交集,看着日日夜夜想念的亲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皇后道:“待下山后,本宫可否去你家中坐坐?”
三郎:“草民家中落魄,怕是有污娘娘身份。”
皇后停下身,看向她:“禀姑娘莫要推脱了,本宫乏了,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坐坐,解解渴罢了。”
“娘娘若是不嫌弃,民女泡上一壶茶便是。”,她理着袖口,故意露出疤痕。
皇后微微低头,瞥见她腕背处有一块疤痕,“禀姑娘这腕上的疤?”
“回娘娘的话,这是草民七岁时贪玩,用膳时热汤泼溅才留下的疤。”,她注意着皇后的神情。
七岁?热汤?当初在广明殿,用膳时皇后手滑,导致她烫伤留下的疤痕,这疤皇后再熟悉不过。
“禀姑娘是否去过曲梁?”,皇后淡定问着,眼神里飘着一丝怀疑。
果然,对她产生了疑问。
“曲梁乃南靖之首,万千人才聚集之地,草民身份微贱,自是没去过。”,她正经回道。
皇后对她的身世半信半疑,可话又从不一致,令人心生疑问。
“娘娘还要烧香祈佛,草民不叨扰了,待娘娘拜完佛,民女会在寺前等着您。”,她半蹲下身后,带着沈羽走去寺庙的西院。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心总能被她牵连过去。
西院。
“玉儿?”
身后一道低沉浑厚的的嗓音传来,她转身,是皇太子景允谦,她的皇兄。
对视良久,她冷冷道:“殿下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他没回三郎的话,直勾勾看着她。
沈羽挡在她身前,“殿下莫要冒犯了我家三郎。”
景允谦又看向沈羽,眼睛微眯,“你是沈羽?”
“什么玉儿?什么沈羽?我们听闻宫中贵人来祥云寺祈佛,想一睹风采罢了。”,三郎拉过沈羽。
“玉儿,跟皇兄回去。”,景允谦说完便上前想拉她。
沈羽先他一步,拉着三郎后撤,“在下名阿羽,不认识殿下口中的玉儿,殿下认错人了。”
沉吟片刻,景允谦看着沈羽冷冽道:“你们最好不是。”,他挥袖而去。
两人走回寺庙前,原是想去庙上的凉亭里远处看看皇后和沈刘氏,被景允谦拦截,不得不返回。
她与沈羽在寺前等候,景允谦与周许在二人对面,景允谦一双眼睛想把她盯个透。
看着她的双眸,他从未见过哪位女子有这副神情,她的嗓音也是独一份的清冷。
周许在一旁弯着唇角看她,眼神浸满了温柔,“禀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三郎没应他,此时气氛凝固的压抑,皇后与沈刘氏从寺中出来,走到她身旁道:“禀姑娘带路吧。”
“皇后娘娘请。”,她侧过身,微低下头。
三郎带他们去了城里的小源居,院子不大,却错落有致,院里左右各种一颗梨花树,树枝已冲出墙围,比二楼的房顶一般高了。
白黄色的花瓣飘散在空中,吹落在皇后眼前,不禁停下,真像是回到了十三年前的广明殿。
“皇后娘娘里面请。”,他们两人让出一条道,带着四位贵人入房,其余的宫女奴仆都在院外候着。
三郎沏了壶茶,沈羽在一旁帮忙。
沈刘氏看二人相互帮忙协作,倒像是对默契有致的夫妻,询问道:“姑娘与公子是结发?”
听到这周许的手不自觉的攥紧几分,神情也有些许慌张地看向三郎。
她解释道:“夫人错意了,民女与阿羽是寻常朋友。”
周许听到这,手松了些,下一秒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愉悦。
她把茶壶送到桌上,倒了几杯。
皇后问道:“姑娘一般何时用膳?”
“前几日听闻县令大人要在府中大设宴席恭迎皇宫贵人,皇后娘娘在民女这恐怕不太合适,且吃食潦草,怕是合不了各位贵人的胃口。”,她拒绝着。
皇后:“本宫已经让下人去县令府告知过了,禀姑娘做就是。”
三郎还想再说点什么。
沈羽抢先一步说道:“那我二人去置备晚膳,还请各位耐心等候。”
说完沈羽便把她轻轻拉起,拿上菜篮去市集上采买,在后有两个宫女跟着。二人话本来就少,两跟班跟着,话更少。
回到院子,一起烧柴做饭也吐不出半个字,就连厨房里飙起了火光,炸起了油,连一声嗯哼都没有。
一桌的菜,六人围在桌前。
沈羽:“还请皇后娘娘,沈夫人,俩位贵人不要嫌弃。”
周许看着碟里乌黑的茄子,带黑边的青菜,咽了咽唾沫。
在世外竹居,尤万安和习文做的饭最好吃,二人从未下过厨挑过水,这未知的味道……
皇后夹起碟子里的菜,尝了一口,难以表达的表情显现在脸上,还是咽下去了。
三郎和沈羽在桌前,都互相知道对方的技术,碗边的筷子没动过一下。
景允谦缓缓放下筷子,三郎见状问道:“太子殿下是觉得不好吃吗?”
“何止是不好吃,是完全不能吃。”,景允谦嘲讽着。
离行前,皇后掀起轿车的帘子,“明日本宫还会再来。”
如竹姑姑:“行行”
“恭送皇后娘娘。”
三郎:“公子茶也喝了,饭也吃了,坐也坐够了,何时离去?”
周许站在一旁。
“在下方还是有些口干,想多贪几杯姑娘的茶,在下可否多留一柱香的时间?”,他从容道。
三郎:“还请公子削弱一点脸皮,被他人瞧见了,有损名声。”
周许:“唉,话不能这么说,多饮一杯茶,便是多交一位朋友。”
“你自己走,还是要我动手?”
“不是…”
三郎二话不说掐起他的手腕,一脚把他踹下台阶。
周许惨叫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小姑娘家家的,真有劲。”
沈羽给门落了锁。
她坐在窗边客榻上,靠着窗棂,看着头顶的花,回想起在厨房做饭的场景。
她握着菜刀切着菜,第一次切菜,技术有待提高……
成块的土豆丝,烧糊的茄子,还有一整个没切开的柿子,以及带壳的鸡蛋羹……
油烧的沸腾时,二人离着锅有两米远,三郎抓起一把青菜往锅里扔,油瞬间飙起,溅到火苗里,锅边瞬间燃起大火,烧得她踉跄往后撤几步,沈羽手扶着窗台,差一点就要蹬腿跳出屋外…
厨房内时不时亮起一道红光,厨房里除了锅铲刮动和烧菜,别的再无一点声响。
她双眸笑得柔情,唇角上扬,晃动的花枝,款款飘零的花瓣,难得见她这副笑意。
沈羽看向她:“笑什么?”
她收回笑脸,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的禀三郎,冷冷道:“没什么,许是见着母后和皇兄,开心吧。”,继续赏着月景。
他眼神不离看着她的身影,自己不禁也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