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巨疼!
巨特么疼!
张鹿鸣还没睁开双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胸口火烧火燎的的巨痛。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正趴在一片腥臭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浓烈的排泄物的臭味,无法言明的复杂味道汹涌地钻入他的鼻腔。
张鹿鸣挣扎着撑起身体,摸索着爬到墙边靠坐起来,强烈的刺激让他忍不住瞪大眼睛大口呼吸,但是犹如实质的恶臭让他不停地干呕。
渐渐习惯了这种气味,他才开始逐渐平静下来,感受着这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间狭小的屋子,面前是一扇破旧的被污秽沾染到漆黑的木门,四周潮湿的墙壁爬动着没见过的虫子,门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扇高高的窄窗。
身上的疼痛让他不能集中精力,他掀开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襟,入眼是一块巴掌大的三角形伤口。
焦黑的皮肉外翻着甚至露出一点点森白的胸骨,伤口渗出的暗红色血液,浸湿了他柔软细腻的长衫。
张鹿鸣一边强忍着疼痛思索着,一边伸手摩挲着背后靠着的墙壁,质感粗粝的土墙上布满了水渍,间或长着一块块斑驳的苔藓。
稍微干燥的地方充斥着一些刻痕,多是些不成形的粗细不一的短线,借着门对面墙上那扇iPad大小的气窗射下的昏黄光线,能看到偶有些涂鸦般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像和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诸如“冤”与“仇”云云。
他定了定神,四周的构造以及地上铺着的草席,无处不彰示着这里是一处囚牢。
烙铁、丝绸、远落后于时代水平的牢狱。
这是哪儿?我在干嘛?
张鹿鸣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风里洋溢着青春与汗水的下午,他带着人大击剑社去参加八校联赛。
他坐在中巴车的末排,正在给百团大战新招进社团的师妹看手相。
中巴车刚驶过苏州街的路口,一辆泥头车从西侧的路上冲了过来,径直撞在中巴车的尾部。
张鹿鸣没见过奔跑的猛犸象,也不知道被猛犸象撞一下有多疼,但他觉得他仿佛被狂奔的猛犸象撞飞了出去,浑身的骨头仿佛在被打乱重组。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又好像沉甸甸的,张鹿鸣琢磨着:嘿,我不会飞起来了吧!?然后便瞬间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便在这间牢狱了。
“陆明。”
只听门口守着的狱子一声喊,伴随着吱呀的声音,漆黑的木门缓缓打开,守门的狱子让出身位,露出一个年迈老卒的身影。
也伴随着这一声呼喊,无数凌乱琐碎的记忆纷至杳来,张鹿鸣经过一番整理才拼凑出陆明多姿多彩的人生。
一言以蔽之——不如没有。
陆明,字仲奇,杭州丝绸巨贾陆家嫡子,母亲黄氏,上有长兄长姐,下还有一个幼妹。
自幼不学无术,但喜欢舞文弄墨,嗾犬呼鹰,流连百花之丛,贪图黄白之物,真是大节不曾失但又小错不间断。
这时正处大宋天圣六年(1028年),四天前,陆明参加断桥望湖楼诗会,花了五十文请西湖边卖歙砚的老童生写了首诗,想着在连荞儿妹妹面前大放异彩,却被书院的同窗何燮斥为“别说狗屁不通,驴屁、猪屁通通都不通。”
陆明这暴脾气上来哪里还忍得住,揪着何燮的衣领一阵疯狂输出,却反被看似瘦弱的何燮推进西湖,暴怒的陆明在水中挣扎着大喊,“我要杀了你!”
结果第二天晚上,何燮真的死了,死在了望湖楼不远处的涵星桥下,手中握着一张染血的诗笺,上书:
“陆上寒鸦三四点,轻烟暖树半月明。”
就差直接写陆明的大名了。
于是当晚在画舫听曲儿的陆明在甜腻的梦里被套上锒铛连夜押走,直接被抓进了这西司理院天杀的大狱。
连带着前几天有着相同诗笺两起凶案都算在了陆明的头上,只要能让陆明认罪,这便办成铁案了。
张鹿鸣惊慌地搜遍了记忆,没看到陆明招供,心下顿时舒了一口气,这纨绔,还挺有骨气!
只见那老卒推开门,拎了个四层的食盒进来,他慢悠悠的打开第一层,端出了四碟小菜,张鹿鸣打眼一看,正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还有四碟时鲜的水果。
接着又打开第二层,先是一碟砌香樱桃和一碟姜丝梅儿,接着又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和梨肉好郎君。
张鹿鸣心里一惊,前几日吃的都是不沾油腥的烂菜还有稀泥一般的粗粮糊糊,今天这上来就是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的,看下面还有两层,这规格怎么感觉是断头饭呢!
他连忙伸手想要拦住老卒,“等会儿!大爷?我不是没招供嘛!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公子昏迷了一天想必是忘了,昨天没出刑房你就招了,唉,想必是孙推官用了刑。陆夫人是小老儿恩人,托我给陆小公子送点吃的,吃完了咱们好上路。”
不是吧,我这刚穿过来就又要噶了?我干啥来了,十世大恶人来体验一百零八种死法了么?
老卒边说话手上却也不停,接着又端出了一盘八宝肥鸭、一盘菊花兔丝、一盘银丝卷。
然后打开最后一层,里面赫然是花炊鹌子、小鸡元鱼羹、一份定胜糕和一小壶大慈山袭庆禅寺的珍珠酒。
虽然都是正当时品味绝佳的好酒名菜,可是这时候的张鹿鸣哪有心思吃喝,满脑子的都是“招了”,后悔刚夸了陆明有骨气,转念一想,这纨绔要是能挺过刑讯就怪了。
还是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出去吧,毕竟自己也是个新时代的高材生,看过《越狱》、《肖申克的救赎》还有《越狱兔》,还能被一千多年前的牢房给困住?
老卒盯着张鹿鸣,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陆大公子怕你遭了刑,特地去杏林医馆找连掌柜求了一粒回春丸。”
“大哥待我不薄,这我要能出去可不得给大哥安排个马杀鸡啊!”
回忆起陆标,他想起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哥,表面儒雅恭谨,是个人见人夸寡妇见了笑哈哈的风流公子哥,其实是个舞枪弄棒天天与自己逗猫掏鸟没事儿互为父子的逗比,果然是长兄如父。
于是张鹿鸣接过药丸,定睛一看顿时大惊,这颗龙眼大小的棕褐色药丸表面,竟然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绿色清气!
什么玩意儿?这不是宋朝么,这总不能是全息影像吧,这老头儿其实是个演员,随身带了个立体投影仪?
想不明白就不想,忍住纷乱的思绪,张鹿鸣将药丸一口吞下。
这颗药丸仿佛是一团气体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意蕴顺着鼻腔直入颅顶;另一股则沿咽喉而下,进而由两肺随血液运至四肢百骸。
张鹿鸣顿时感觉神识清明,浑身仿佛充满了力量,突然又觉得胸口有些痒,掀开衣襟一看,胸前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灵动地生长,交织着包裹住他露出的胸骨。
焦黑的血肉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洁如新,呼吸间就已不见了刚刚烙铁熨烫过的旧痕。
张鹿鸣忽然间愣住了,这和他从前所处是同一个世界么,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但他更多的是好奇,这个世界还有些什么力量,这种力量也是可以被自己掌握的么?
这不比Steam上的修仙游戏好玩?
于是回春丸上的一团清气,让张鹿鸣对陆明第一次产生了身份认同,那些刚刚灌输的记忆也仿佛更加鲜活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陆明了。
可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逃出去,然后帮自己洗清冤屈。
于是他站起身扒拉着食盒,希望能找到一把趁手的勺子作为挖墙的工具。
“陆明,上路了!”门外的狱子大声喊道。
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陆明脸上顿时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爷,有这么快么?我刚穿过来就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