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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嶙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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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矛盾
    “殴打世子嫡兄,忤逆王妃嫡母,不服管教自出其门,府中阻拦者吐血,持棍棒者断手,用刀兵者手脚俱断。”



    营帐之内,听完内侍调查到的消息,即使是弘业帝也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情。



    “好大的脾性,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拔羊儿都太过混账了,翅膀长硬也只是飞走,唯有他还要回头顶撞那么一角。”



    弘业帝话音一停,重新看向内侍:“那么,他们兄弟阋墙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为了羊。”内侍低头应答。



    “又是羊?”



    内侍详细解释:“因为一桩旧事,街市上一直有羊倌献羊,名义上是献给长广郡王的,但实际上由齐王府代收了,十几年来一贯如此,直到前不久,长广郡王提出要自己接手这批羊,王妃没同意,齐王世子也说了几句不中听的,然后......”



    “就为这么一件小事?”



    终于轮到弘业帝哑言了。



    几十头羊而已。



    但一年几十头羊确实也不少了。



    对于有母族支持,有亲王爵位等着承袭的世子来说,为几十头羊挨一顿打,太不值了。



    可对于旁室庶出,空有郡王爵名,封地没有落实,连领年俸都要由齐王府这个中间商过手的长广郡王来说,为了一年几十头羊——



    弘业帝仍旧觉得不值!



    脑海中不由闪过那个单手就能挑飞野牛的身影,又有了些释然。



    无论是谁身具这份勇力,别说是几十头羊,就算只有一根羊毛,也不会容许有人来碰。



    “那桩旧事......”



    弘业帝捋着胡须,低声似喃,忽然调转话头,厉声道:“齐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朕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内侍省已这般没用了吗?”



    被点到的内侍闻言,早已吓得跪下,不敢请罪,不敢求饶,更不敢推诿,只一心详述:“齐王封锁了消息,又放了假消息,一边招纳医者入府,一边营造其他消息搅乱耳目,长广郡王出走也未曾报告过宗正寺,只说是小孩打架伤了皮相,要固居不出,陛下不许宗室参军,诸王也一直恪守,若不是这次长广郡王自己招摇,上下都还只当他是洛阳城郊良家子。”



    弘业帝听过了这些,也不继续追究,只是背着手,似有似无的点着头,一句句慢慢自甄道:“假消息,真消息,老六一贯爱用这些手段,不过他也确实该封锁消息,别人家都是兄友弟恭,就他家里出事,教子无方,不靖不宁,连带朕也跟着丢脸,齐王世子马上就到加冠的年龄了,不仅不懂仁爱,还跑去欺负庶出的兄弟,活该被打。”



    说着,他换了个手势,皱眉托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几步,又走到胡床前闭眼坐下,半晌之后才睁开,朝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开口问道:“那拔羊儿勇力不俗,齐王世子最后伤势如何了,治好还是没治好。”



    内侍忙答:“说是断了肋骨,肩胛也有裂,收了许多老药,貌似要熬制接续筋骨的秘方,应该能够治好。”



    “呵,能治好。”



    弘业帝忽然冷笑起来,“这么说,混账小子还挺有分寸,其他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偏偏放过了祸首,若是狠狠心,也来个断手断脚,最后就是接上了骨头,恐怕也难再作妖了,你说,他是故意的,还是没想到。”



    内侍不敢接话,只把头埋低,脸几乎是贴在了地上,深宫磨砺,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弘业帝的情绪并未因这句冷笑而迸发,反倒是积存得更深。



    齐王世子若是真断了手脚,今后何止是作妖啊,依照当下大离的规范,天生或意外致使的断臂瘸腿、容貌残毁,哪怕是出身嫡长,承袭爵位的资格也要排到最后,唯有战场负伤之人能够例外。



    而兄弟打架致残,说出去比纵马摔伤还要丢人,高登当时要是真打断了世子的腿,反倒没有如今那么多的后顾之忧了。



    “朕问你话,怎么不答,既是你去调查了长广这个混账小子,朕便要听你说你的看法。”



    营帐里就两个人,弘业帝一点没给跪地内侍躲藏的机会。



    内侍发着抖,但还是果断开口:“奴,奴婢觉得,长广郡王或许有恨,但心里也一定有对兄长的亲谊,许是不忍。”



    “不忍?不蠢。”弘业帝莫名笑了起来,“哈哈哈,不蠢好啊,就怕是个蠢货,那朕也显得像个蠢货了。”



    深吸一口气,感慨到此为止,齐王府内部的斗争,或许比普通人家的宅斗复杂一些,但无论其中纠葛,都远不如大离的储位之争来得精彩。



    弘业帝登基三十七年从未确立过东宫归属,几十个儿子为此争得头破血流,无论什么样的剧本,他都见识过了。



    非要说的话,卡住儿子们的上进之心,用太子之位吊着他们蛊斗,大离宗室的这股内斗之风,还是由他弘业帝自己亲手促就的。



    潮起潮落,碎石乱滩,唯有大日横绝,小鱼小虾们早就曝干,哪怕几头强壮的蛟龙,一样需要缩进水里泡着,躲避灼热的阳光。



    唯一遗憾的是,这颗太阳现在老了,常常会闭上眼换成光芒更柔和也更黯淡的月亮,这让蛟龙们有了更多的换气时间,甚至生出了上岸的心思。



    从一开始,弘业帝就没把齐王府里的小故事当成小事,他一直是从提防齐王的角度去看待的。



    长广郡王和齐王世子的矛盾,从结果就能看出齐王的态度,可如今,齐王世子伤而未废,长广郡王离家出走,也未获罪。



    齐王的态度......模糊了!



    皇帝,远不是随心所欲的发号施令就够了,需要思考的事情很多,需要面对的挑战更多。



    当了三十七年的皇帝,他早已习惯了这些,但作为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他却一天比一天更能感受到身体和精神的疲惫。



    所以,弘业帝重新走出了营帐,先是搓了搓胡子,又借着吸气的动作挺直了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更无人敢将目光直接投在他的脸上。



    齐王的那些事情其实无所谓。



    若有人当了三十七年的皇帝,那一定有更多的人比皇帝自己更加习惯这个皇帝。



    习惯的力量很可怕,弘业帝一直都明确的知道这点,他也从来不曾为来自儿子们的挑战烦心过。



    那牵扯他心神的,真正重要的,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永远都只和他自己相关。



    麒麟,凤毛麟角,绝世奇珍,能延寿。